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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古代要把戏子化为下九流,并非仅仅是因为戏子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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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标签的懒惰,与真正的病灶

将“戏子”划为下九流,并据此断言这一群体“不务正业”“道德败坏”,是一种流传甚广的历史性懒惰。它用一个现成的、带有轻侮意味的标签,替代了对复杂社会现象的具体分析。然而,历史与现实的权威记录呈现的图景,远比这个标签复杂,也远比它沉重。



“戏子”称谓本身就携带着旧时代等级秩序的体温。中国作家网刊文指出,这一词汇“具有明显的轻侮和蔑视意味”,旧社会绝大多数戏曲演员“居无定所、随遇而安,游走勾栏瓦舍、乡野田间,收入寒微,地位低下”。他们的“下九流”身份,是一套制度性排斥的结果:不准参加科举,不能与“良家”通婚,甚至死后不得入葬祖坟。换言之,所谓“下九流”,首先是一个被权力与礼法制造出来的贱民等级,而非对某种职业内在道德属性的客观描述。把这种被制造出来的卑贱,反过来当作该群体“本来如此”的证据,是逻辑的倒置。

然而,即便在这一被系统性贬斥的群体内部,个体之间的分野也从未消失。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中记录的楚国优伶优孟,以“谈言微中”的方式讽谏楚庄王,使其改正对故旧照顾不周的错误。一个被制度踩在脚下的人,依然可以凭其智慧与胆识参与公共事务,在权力面前守住某种朴素的正义感。这恰恰说明,职业身份的低微与个人德性的高下,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将整个群体一篓子扣上“道德败坏”的帽子,遮蔽的正是这种个体性的、具体的人的面貌。



真正的病灶,不在“戏子”这个身份里,而在权力与资本对表演行业的俘获之中,在从业者德性自律的溃败之中。当代中文语境中围绕“戏子”一词的争论,其现实触发点往往是娱乐圈层出不穷的违法失德事件。郑爽案提供了一个可供解剖的样本:经税务部门查实,其2019年至2020年未依法申报个人收入1.91亿元,偷税4526.96万元,其他少缴税款2652.07万元,最终被追缴税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共计2.99亿元。新华社的评论措辞清晰:“无德莫谈艺”“要将德艺双馨作为自己的毕生追求”。人民日报则直指要害:“法律不会因名气大而打折,道德标准不因你人气高而降低”。

但若止步于对个别艺人的道德谴责,同样是一种懒惰。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刊发的访谈揭示了更深层的机制:一些“自身素质不高、能力水平不行的艺人”之所以能够“一夜走红、万众追捧”,归根到底是“资本逐利的结果”;平台资本、流量明星与“饭圈”文化在资本主导下结成“完整利益链”,“流量明星被资本选中在前台表演,诱导粉丝消费”。在这个结构中,前台表演的个体固然有其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制造“流量”、收割“粉丝”、将文艺生产异化为短期套现工具的那套逻辑,才是系统性问题的策源地。将怒火倾泻在“戏子”二字上,恰恰放过了那条真正需要被审视和斩断的链条。



这并非中国独有的困境。BBC在报道哈维·韦恩斯坦丑闻时,引用演员米歇尔·菲佛的判断:好莱坞对女性的虐待是“系统性的”(systemic)。BBC关于韦恩斯坦纪录片的规划说明中,将其丑闻视为一个棱镜,用以审视“金钱、权力、剥削与滥用”在好莱坞片厂制度中交织生长的漫长历史。《纽约时报》近年的评论则指出,Netflix、亚马逊与迪士尼等少数企业将制作能力与庞大的分发平台结合,正在形成“数十年来好莱坞未曾见过的寡头式实体”。在权力高度集中、资本逻辑主导的娱乐工业中,从业者的行为失范与行业的结构性腐化,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用“戏子无义”来解释这一切,等于用一句古旧的骂人话,代替了对一种跨国界、跨时代的权力—资本复合体的分析。

那么,出路在哪里?它显然不在于重新捡起“下九流”的等级制眼光。旧时代的贱民制度,并没有因为把伶人踩在脚下而净化了演艺行业;它只是让从业者在屈辱中更加缺乏抵御堕落的社会资本。真正具有建设性的方向,在官方媒体的表述中已有清晰的轮廓。人民日报写道,演员“也是时代风尚的引领者”,“崇德尚艺”应当成为“每个演员都要研习一生的必修课”。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蓝天野,一位青年时代投身中共地下党、在话剧舞台上站立近六十年的表演者,获得了“七一勋章”,并被评价为“真正有艺术品质和高级趣味追求的艺术家”。李雪健在凭借《焦裕禄》获奖时说的是:“苦和累都让一个好人焦裕禄受了,名和利都让一个傻小子李雪健得了”。这些人没有被“戏子”的标签所定义,也没有被资本与流量所裹挟。他们用漫长的职业生涯证明,表演可以是一种严肃的、需要以人格为底色的志业。



“戏子”二字之所以在今天仍然被一些人当作武器挥舞,部分原因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廉价的道德优越感:只需一个标签,就可以将复杂的行业问题、制度问题、资本问题,全部打包扔进“下九流”的历史垃圾桶里。但真正的批判,应当比这更费力,也更诚实。它需要追问:是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曾将一个职业群体合法地置于贱民地位?又是什么样的资本逻辑,在今天将另一些表演者推上前台,使其在聚光灯下迅速膨胀又迅速朽坏?当法治的约束真正覆盖到每一个从业者,当“德在艺先”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行业再生产的门槛,当资本在文艺领域的无序扩张被有效地节制, “戏子”这个词汇才会彻底失去它最后一点似是而非的“解释力”。



在那之前,急于用它来宣判一个群体,不过是在真正的病灶面前,选择了一种最省力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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