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战斗在朝鲜》、《党史纵横》1997年第四期《活着的“烈士”——一等功臣许长友》、丹东新闻网《爆破英雄许长友》、志愿军四十军一一九师战史资料、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英雄名录、许长友人物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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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的一天,辽东半岛东南角那座叫东沟的小县城,来了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东沟县挨着鸭绿江口,往东隔一条江就是朝鲜。
抗美援朝那几年,这里的码头、公路、仓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仗打完之后,喧嚣慢慢褪去,县城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日常。
客人是当年在朝鲜并肩作战的几位部队首长,办事途中路过此地。
地方上按惯例接待,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今年地里收成、粮仓存量、哪个乡的路还没修通。
聊着聊着,一位本地干部随口提起,城郊粮库有个守库的老警卫,也是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身上带着伤,话很少,干活踏实,从来不肯对外说起自己打仗的经历。
就是这一句闲话,让桌上几个人都停下了话头。
他们连忙追问这名老警卫的年纪、姓名、回乡时间,还有身上伤的位置。
地方干部只能说出零星信息:姓许,四十出头,回来好几年了,腰和后背都留有旧伤。
至于他原先所在的部队、打过什么仗,他自己从来不提。
几位首长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浮上来,有个名字在心底打转,谁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按理说奔波一天,等到第二天再上门拜访也不失礼。
可他们坐不住了,起身直奔城郊的粮库。
粮库院子不算小,晒场、仓房、围墙排布得整整齐齐。
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有个人正在巡岗,披着一件旧棉袄,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偏向一侧。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半张脸。
可就是这半张脸,让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猛地站住。
眉骨、颧骨,下颌那一道浅浅的疤痕,还有抬眼时那份沉静淡然的模样。
在他们心里,这个人,已经是登记在册的烈士,整整五年。
五年里,部队名册上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牺牲;他的事迹被整理成文,收进书籍;一等功的喜报批复下来,却一直找不到本人签收;老家亲人还专门为他设了灵位。
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粮库院子里,穿着一件守夜的旧棉袄。
几位见惯生死的老兵,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顾不上擦拭。
一旁陪同的县里干部看得一头雾水,心里纳闷:一个普普通通的粮库警卫,怎么会让远道而来的首长激动成这样?
这个老兵是谁? 他在朝鲜的山头上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人明明活着,名册上为什么会记成牺牲?
这五年,他守着粮仓大门,又是如何把一身战功压在箱底,从不对外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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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佛爷岭走出去的兵
想要弄清整件事,时间要往回拨十几年。
老兵名叫许长友,1923年11月出生在安东县佛爷岭村。
安东县这个名字现在很少听到,这里后来改叫东沟县,再之后就是如今的东港市。
佛爷岭是一处山村,山坡多、耕地少,当地人靠着山地讨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少年时期,辽东大地动荡不安。
侵略者占领这片土地之后,村子被拆分、焚烧,粮食被搜刮,青壮年常常被掳走做工。
庄稼人辛苦一年收上来的粮食,大多保不住,锅里稀粥照得见人影。
长久的苦难,让他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1947年10月,二十四岁的许长友报名参军,离开了佛爷岭。
几经整编,他被分到四十军一一九师三五七团一连。
他赶上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
东北的战事结束,部队一路向南入关,从关外打到关内,硬仗一场接着一场。
两场大战打下来,他先后拿到五枚军功章。
太平年月里,军功章是沉甸甸的荣誉; 战火纷飞的时候,每一枚都是从生死里拼出来的。
回到家乡之后,他从来没有拿出来炫耀,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
1950年10月25日,许长友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
这个日子在抗美援朝史料里分量很重,志愿军入朝后的第一仗就在这一天打响,后来10月25日也被定为抗美援朝纪念日。
四十军是最早入朝的部队之一,许长友当时是三五七团一连的副班长。
入朝之后,他先后参加云山、长川、韩川等战斗。
朝鲜的冬天比辽东还要酷寒,零下二三十度是常态,枪栓冻得卡死,战士们只能把枪抱在怀里,用体温化开寒冰。
白天躲避敌机轰炸,夜里急行军,照明弹腾空而起,整片山谷亮得如同白昼。
白云山战斗当中,一块炮弹碎片击中了他的头部。
战场上条件简陋,卫生员简单用纱布包扎,血止住、人还能站,就继续投入战斗。
也正是这场战斗,他在火线加入党组织。
火线入党没有专门的会场,没有繁复仪式,在阵地上点头应允,就算是立下誓言。
到1952年秋天,许长友已经在朝鲜战场征战两年。
二十五岁的老兵,脸晒得黝黑,手掌布满厚厚的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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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52年10月26日,16号高地
1952年10月,上甘岭前线战事白热化。
这一场战役广为人知,两处高地、四十三天的苦战,炮弹铺天盖地砸向阵地。
许长友所在部队负责上甘岭南段的16号高地。
放在地图上,高地只是一个小小的圈,放到战场上,它就是扼守通路的关口。
谁掌控这里,就能用炮火封锁下方通道。
敌人在高地上构筑了密集的地堡,全部是钢筋混凝土浇筑,顶部铺垫圆木和沙袋,机枪口交错布置,形成交叉火力网;阵地前沿拉起八道铁丝网,层层加密,部分铁丝网上还挂着照明弹和触发绊索。
想要拿下高地,主攻部队必须先清除这些地堡。
这份攻坚任务,落到爆破手身上,说白了,就是靠着肉身,把炸药送到地堡要害。
任务交给许长友带领的爆破小组,组员是七班的战士。
行动在夜里启动,夜色浓重,山影漆黑。
爆破队员贴着地面匍匐向前,身上背着手雷、爆破筒,还有沉重的炸药包。
铁丝网是第一道难关,要用铡刀慢慢剪断,动作必须极轻,铁丝稍微晃动,就极易引来敌人的子弹。
第一道剪开,第二道剪开。
剪到第三道铁丝网的时候,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
炮弹落点很近,震耳的轰鸣紧随而来,气浪狠狠把他拍在地上。
一块弹片撕开许长友的腰部,另一块弹片扎进后背。
鲜血很快浸透棉衣。
战场上负伤,人很容易脱力倒下。
战友立刻上前,想要架着他后撤。
许长友不肯退。
任务还没有完成,地堡还在喷射火力,主攻连队还等着突破口。
他简单捆扎伤口,咬着牙,带着组员继续向前穿插。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生死之间搏命: 摸到地堡侧面,塞手雷,迅速翻滚隐蔽,等待爆炸; 再靠近下一座地堡,把爆破筒从射击口塞进去,拉火,卧倒。
靠着这样的方式,接连端掉两座地堡。
到这时,他体力已经透支,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最后直接昏迷过去。
战友在旁边不停呼唤他。
等他苏醒过来,还剩下最后一座核心地堡。
这座地堡位置刁钻,火力最猛,是整个阵地的关键。
不炸掉它,前面的牺牲和努力全部白费。
许长友抱起七点五公斤重的炸药包。
七点五公斤,差不多是一个两三岁孩童的重量。
平日里抱着走几百米尚且吃力,而他腰腹受伤、后背嵌着弹片,持续失血,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靠着意志力硬撑。
他爬到地堡要害位置,安放好炸药包,拉响导火索。
一声沉闷的巨响,山体微微震颤,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核心碉堡塌下去半边。
冲击波把许长友掀翻在碎石堆里,他再次失去意识。
突破口打开,主攻部队顺着缺口冲上高地,顺利拿下16号高地。
战斗结束之后,部队为许长友记一等功,授予“二级爆破英雄”称号。
《爆破英雄许长友》一文被收录进《战斗在朝鲜》,朝鲜方面授予他三级国旗勋章。
按常理,立下大功的英雄,本该迎来属于他的荣光。
可事情的走向,偏偏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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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册上那两个轻飘飘的字
战斗结束之后,医护人员在碎石堆里找到了昏迷的许长友。
他浑身沾满血污,腰部伤口泡在泥水里面,后背的弹片无法当场取出,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卫生员把他抬上担架,一路向后转运,先送到战地医院,之后辗转送往国内救治。
伤势太重,回国之后,又接连转了好几家医院治疗。
腰上的创口、后背残留的弹片、失血带来的体虚,一点点调理恢复。
麻烦,就出在这一路辗转转运的过程里。
那个年代通信条件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前线部队、后方医院,隔着大山江河,转运站点一层又一层。
一封信什么时候送到,没人能确定; 一份伤情通报,经过多层转手,很容易断掉消息。
许长友重伤昏迷,登记信息上只简单写下:重伤,转送国内。
前线部队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等不到。
一次没有回音,两次没有回音,前线战事紧张,阵亡、负伤人员名单要不断汇总上报。
最后,部队只能按照最坏情况登记:牺牲。
于是,一系列后续流程随之启动:一等功批复、英雄事迹整理成书、部队名册上他名字后面写下牺牲二字。
噩耗传到老家。
按照当时的抚恤流程,烈士家庭悬挂光荣牌,家里人为他设立灵位。
逢年过节,家人焚香烧纸,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村里乡亲提起他,都满心惋惜,觉得这个年轻小伙子,永远留在了朝鲜。
这边老家祭奠烈士,另一边,许长友在国内疗养院里慢慢养伤。
伤势慢慢好转,身体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腰落下病根,后背弹片无法取出,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走路久了就要停下休息。
这样的身体状况,已经没办法重返前线。
1953年5月,他再三申请,离开荣军疗养院,回到老家。
回乡之后,组织安排他到前阳粮库担任警卫。
从爆破英雄,到一名普通粮库警卫,巨大的落差换做旁人,很难适应。
但许长友安之若素,每天按时上下班,巡查库房、看守大门、检查围墙,分内工作一件不落。
身上旧伤发作,阴雨天腰直不起来,疼得受不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一会儿,缓过来接着干活。
一起上班的同事,只知道他打过仗、身上有伤。
至于他在哪个高地打过仗、炸过地堡、立下大功,没有人清楚——他自己半个字都不提。
勋章、证书,全都用布包好压在箱底,就连家里亲人,也不完全知道他全部的战功。
这一藏,就是五年。
这五年,部队也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
人员更迭,档案反复查阅,托人打听,按照籍贯发函问询,始终没有回音。
一个重伤后转送、失联的伤员,在通信不便的年代,就像消失在人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走,没人知道这份写在名册上的牺牲记录,会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迎来一场意外的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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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粮库院子里那一眼
1958年那天,几位首长听到“粮库有个从朝鲜回来的老警卫”这句话,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他们清楚记得三五七团一连那个许长友。
一等功喜报批复的时候,人就已经失联;一年一年过去,打听多次都没有消息,每次提起,所有人都忍不住叹息。
眼前这个姓许、腰背有伤的老兵,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惦记许久的人。
几个人饭都顾不上吃完,起身就要过去。
随行的人劝他们,天色已经黑透,等到明天再拜访也来得及。
他们却不肯,这个人,他们惦记了很久,没想到有可能就在几里地外的院子里,多等一夜,心里过不去。
粮库院子坐落在城郊,围墙是土坯混青砖,门口挂着一盏油灯。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巡夜的脚步声慢慢回荡。
许长友披着旧棉袄,正在院内巡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拨人静静对视好几秒,四下安静无声。
走在前头的首长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们眼前不是一个普通的粮库警卫,是五年前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地堡的战士,熟悉的眉眼,下颌那道疤痕。
“长友?” 一声呼唤,声音已经沙哑。
许长友愣住了。
眼前这几张面孔,他认得,只是岁月流逝,脸上多了风霜,身上穿着和平时期的军装。
他就站在原地,手轻轻搭在库房墙沿,久久没有动静。
陪同的地方干部,亲眼看见这一幕: 几个在炮火里闯过来的老兵,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用力,肩膀不停颤抖。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有人哽咽着,反反复复就几句:“活着就好”“可算找到你了”。
守了五年粮仓的许长友,全程没有出声大哭,只是安静被抱着,眼底通红,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
当夜起了风,院墙外树叶沙沙作响。
几个人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想起进屋,谁都没有提回去休息。
县里陪同的干部站在一旁,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自己共事五年,沉默寡言的老警卫,身上藏着的故事,分量比粮仓里所有麻袋粮食加起来还要重。
天色彻底沉下来,有人提议进屋坐坐。
值班室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顶旧棉帽。
木门关上,外面的风声被隔在院子里。
当许长友在灯下坐定,抬起眼,慢慢开口讲起这五年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第一句话说的不是自己的功劳,也不是自己这些年的委屈,而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那句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