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里种粮食,听起来不太现实。往沙里要粮,初衷很朴素:多开出一块能种的地,粮仓就多一份底气。
可真走进这些沙漠里的田,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庄稼,还有被稳稳按住的流沙。内蒙古乌海市有一处试验基地,几年前还是一片光秃秃的流动沙丘,如今已经种满了作物。
对在沙漠边长大、见过漫天黄沙和沙尘暴的人来说,这种变化很难不让人惊讶。这项技术叫“沙漠土壤化”,由重庆交通大学的沙漠土壤化团队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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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团队提供的信息,他们已经在多个地方开展改造试验,包括乌兰布和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库布其沙漠、四川若尔盖沙化土地、西藏沙化土地、西沙岛礁、中东沙漠和撒哈拉沙漠,累计改造面积接近2万亩。乌海的试验基地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处。
乌海市在内蒙古西部,是一座典型的工业城市,煤炭资源丰富。它与乌兰布和沙漠隔黄河相望。
这片沙漠面积约1万平方公里,年均降水量只有102.9毫米,风沙严重,部分沙丘的相对高度能达到50米。乌兰布和是我国沙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也是最难治理的沙漠之一。
乌海市本身也是内蒙古乃至全国沙化最严重的城市之一。但现在走进试验基地,看到的是一大片菜地:高粱、番茄、土豆、辣椒、茄子、向日葵连成一片,从空中看去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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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说明作物长得怎么样,基地的老师建议拔一棵看看根系,还特意提醒挑小的拔,因为这些作物根系发达,大的不好拔。结果,一个一米八的成年人确实没能把它拔出来。
现场拔草、和泥、挖土豆、摘辣椒,这些亲手体验也让人很难把眼前的一切当成单纯的宣传。那么,沙漠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楚沙子和土壤的区别。沙漠里的沙子主要由二氧化硅构成,物理性质相对简单,总是处于离散状态:风一吹就散,甚至不用风吹也聚不到一起。
正因为如此,沙子很难留住水分和养分,植物自然长不起来。土壤就复杂得多,它由各种矿物质颗粒、有机质、水分、空气和微生物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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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成分相互影响,让土壤具备复杂的物理和化学性质,成为植物生长的理想载体。最直观的例子是,一般的土壤湿的时候呈现流变状态,也就是我们说的泥;水分减少后又变成固态。
也就是说,土壤能在流变态和固态之间稳定地来回转换。为什么沙子和土壤的物理差异这么大?
按照重庆交通大学易志坚教授的研究,原因在于土壤颗粒之间存在一种“万向结合约束”关系,简称ODI约束。它是土壤内各种成分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这种约束下,土壤颗粒既能向多个方向移动,彼此之间又保持一定的约束,不会像沙子那样完全离散。ODI约束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可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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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壤变成固态时,颗粒的排列是固定的,因此容易开裂、破碎;但只要加一点水,土壤就能“自我修复”,重新形成ODI约束。简单来说,干土加水变成泥,泥失去水又变回干土,这就是ODI约束的体现。
一旦这种力学属性消失,土壤就会退化。比如土壤板结,就是很难再从固态回到流变态;土壤沙化,则是土壤像沙子一样变成了离散状态。
顺着这个思路,一个大胆的设想出现了:如果能让离散的沙粒之间也产生ODI约束,沙子会不会获得土壤的某些性质?这正是沙漠土壤化团队的基本研究方向。
2013年,易志坚的团队研发出一种植物纤维素粘合剂。把适量粘合剂和水混进沙子后,沙粒之间也形成了ODI约束,沙子变得像湿土一样;水分蒸发完,又凝结成块,像干土一样;再加水,又能变回湿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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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种粘合剂是水溶性的,处理后的沙子储存水分、养分和空气的能力都大大增强。对比实验很直观:加了约束材料的沙子和普通沙子,保水能力差别极大。
前者和水后像新和的泥巴,晒干后结成块;普通沙子晒干后照样是一盘散沙。整个过程看着很简单,效果却出人意料。
能结成块,意味着沙子不再一吹就散;能保水保肥,意味着植物有了扎根生长的地方。固沙和种植,从这项技术的原理上就是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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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会问:说到底,这不还是沙子吗?确实,它仍然是沙子,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土壤。但它能长植物。
土壤的价值在于做植物生长的载体,只要另一种材料也能承担这个角色,就没必要纠结它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土壤。从这个角度看,沙漠土壤化也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无土栽培。
实际种植时,除了约束材料和水,还要加入肥料,才能形成良好的生长环境。以乌海基地为例,ODI约束材料的添加量为沙子质量的0.1%至0.4%,磷钾复合肥的添加量为沙子质量的0.3%。
把这些材料和沙子搅拌均匀,按10厘米的厚度平铺在沙漠表面即可。土壤化处理和灌溉用的都是地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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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布和沙漠的地下水相当丰富,储量约57亿立方米,大约相当于三分之一个洞庭湖。等这些植物死亡、腐烂、分解,有机质和沙子、水、约束材料充分混合,这些沙子也许真的会逐步变成土壤。
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还需要时间来检验。接下来是两个现实问题:成本高不高?约束材料安不安全?
研究团队根据6年来的实际应用给出了答复。成本方面,如果要改造到能种粮食的程度,大约每亩1500到3000元;如果只要求长草,成本就低得多。
这个数字比很多人预想的要低。安全方面,约束材料是从植物中提取的,甚至可以用作食品添加剂,安全性比较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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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这个项目,用水问题也有争议,比如耗水量会不会太大。从内蒙古和新疆的试验结果看,土壤化沙地每亩用水量在300到500立方米,比当地农业用地的灌溉定额少30%以上。
如果种的是耐旱植物,或者在降雨正常的地区,只需要播种时浇一次水,之后基本不用再管。和传统治沙方式相比,这项技术的优势也很明显。
传统治沙主要有三类:一是工程治沙,比如常见的草方格,用来阻止沙子移动;二是化学治沙,通过喷洒乳化沥青、聚合物乳胶等材料固化沙面;三是植物治沙,靠种植耐旱植物修复沙漠生态。
沙漠土壤化既能像工程治沙和化学治沙那样固定流沙,又能像植物治沙那样恢复生态,可以说一举两得。同样是在沙漠边上种庄稼,新疆昆玉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和土壤化技术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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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这些年在塔克拉玛干南缘试种冬小麦,一心想的是怎么把粮食种出来。他们改用喷灌保苗,把昆仑山冰雪融水先调进水库、再过沉沙池,最后经二十多公里管道送到田里;往沙地里加牛粪、羊粪和生物菌剂改土;再选用抗盐碱、抗倒伏的冬小麦品种。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一场从白天刮到第二天的沙尘暴。风停之后,旁边的裸沙地被推成了一个个小沙包,那片麦田的沙子却没有大面积跑动,麦苗还立在那儿。
麦秆挡住风势,密集的根系像网一样拽住松沙,叶子遮住地表,本为收粮种下的麦子,就这样显出了固沙的本事。不少人把这说成“无心插柳”,不过在此之前,试错、引水、改土、选种,哪一步都绕不过去。
回到沙漠土壤化,这项技术如果大规模推广,也有必须正视的约束条件。首先是地下水开采问题,不能过度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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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沙漠消失可能带来区域性气候和生态环境的变化,这些影响都要提前评估。因此,将来的大规模应用离不开政府的统筹规划。
再看这项技术的潜在意义。我国沙化土地面积高达173万平方公里,约占国土总面积的18%。
哪怕只把其中1%改造成可耕地,也有约2600万亩,相当于湖南省耕地面积的一半。在国际形势日趋紧张的背景下,耕地是粮食安全的基础,可用耕地自然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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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的土壤化试验田,靠的是让沙粒之间形成ODI约束,从一开始就把固沙和种植放在一起解决,高粱、番茄和拔不动的作物根系,已经让“让沙子像土壤一样长庄稼”走进了现实中的试验田。
昆玉的冬小麦,则是在喷灌、引水、改土和选种的基础上,让麦田在风沙中意外显出了治沙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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