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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服务区的风很大,周建国站在越野车后,正把自己的衣物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拽出来。
一只装药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手却抖得怎么也塞不回去。
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和舞伴沈秋萍商量晚饭吃什么。此刻,他只想尽快结束这趟旅行,一个人开车回江州。
沈秋萍从服务大厅出来,看见敞开的后备箱,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建国,你先听我说。”
周建国拉上旅行袋,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隔了一层冰。
“你不用解释。刚才那三个动作,我都看见了。”
01
周建国六十岁,退休前经营过一家五金店。
他年轻时开货车,后来和朋友合伙做生意。最难的时候,他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装货、送货、记账全靠自己。
四十七岁那年,他被合伙人坑过一次。
对方拿着公章私下借款,最后留下八十多万元债务跑了。周建国卖掉一套小房子,又折腾了三年,才把窟窿堵上。
那件事以后,他待人依旧客气,心里却多了一道门。
六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儿子周远在省城工作,平时很少回来,只有周末会打个视频。
儿子几次想接他过去住,他都没同意。
“你们两口子上班,孩子上学,我过去也是一个人待着。还不如守着老房子,街坊邻居都认识。”
话说得洒脱,可每天晚上回到家,面对一桌一椅,他还是会觉得屋子空得厉害。
后来,他开始去滨河广场跳舞。
起初只是散步时站在旁边看,时间久了,被几个老伙计硬拉进队伍。他年轻时参加过单位舞会,华尔兹、慢四都会一点,很快成了广场上的热门舞伴。
沈秋萍就是在那里出现的。
那年初夏,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被邻居王大姐领到周建国面前。
“老周,秋萍刚来,你带她熟悉熟悉步子。”
沈秋萍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前还在衣角上擦了擦掌心。
周建国没笑话她,只提醒了一句:“别低头看脚,跟着节拍走。”
第一支曲子,她踩了他两次。
第二支曲子结束时,两个人已经能配合着转圈了。
沈秋萍学得快,人也随和。后来每到傍晚,她都会提前十分钟到广场,帮大家放音响、排队形。
不知不觉,她和周建国成了固定舞伴。
沈秋萍五十八岁,自称离婚十三年,有个女儿在邻市生活。
她每月有三千多元退休金,偶尔替一家服装店改裤脚、换拉链,收入不多,日子倒也过得清爽。
她会记得周建国膝盖怕冷,降温时提醒他戴护膝;也知道他不爱甜食,聚餐时从不往他碗里夹糖醋菜。
广场上的人常拿他们打趣。
“你俩步子这么合,干脆把日子也搭到一块儿算了。”
沈秋萍听见这种话,通常只是笑。周建国则摆摆手,说大家到了这个年纪,结伴跳舞就挺好。
可他心里并非完全没有想法。
只是上半辈子的那场亏,让他不敢轻易把信任交出去。
沈秋萍也很少谈自己的过去。
周建国问过她以前在哪儿上班,她只说做过仓库保管。问起前夫,她便淡淡一句“早就没来往了”,随后把话题岔开。
周建国觉得,谁都有不愿翻出来的旧账,也就没有追问。
两人认识快两年时,沈秋萍提出一起自驾。
那天跳完舞,他们坐在河堤边。沈秋萍望着远处的灯,说自己一直想沿江往南走,看看古镇和峡谷。
“一个人不敢跑远,你车技好,我也能陪你说话。咱们出去十来天,行不行?”
周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确实想出去看看,也明白这一趟不只是旅行,更像是两个人能否继续靠近的一次试探。
第二天,他给出了答复。
“可以。但费用一人一半,住宿各开一间。路上有事提前说,别让谁心里不舒服。”
沈秋萍没有讨价还价。
“就按你说的办。”
她答应得爽快,周建国反而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期待,也许回来以后,两人的关系真能往前走一步。
02
九月二十二日早晨,周建国把车开到沈秋萍居住的小区。
他提前检查了轮胎和刹车,还在后备箱里放了急救包、拖车绳和一箱矿泉水。
沈秋萍穿着浅灰色风衣,拖着一只酒红色行李箱从楼道出来。
她化了淡妆,头发也特意修剪过,看起来比平日精神许多。
“你怎么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醒得早,待在家里也是等。”
周建国替她放好行李。沈秋萍则拿出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说怕他空腹开车。
车驶出江州市区时,阳光刚越过楼顶。
沈秋萍打开音乐,播放的都是他们平时跳舞用的老歌。两人一路聊着,连堵车都没觉得烦。
第一站是一座临江古镇。
他们住进一家由旧宅改成的客栈,房间在同一层,中间隔着两扇门。
办入住时,老板顺口问他们是不是夫妻。
沈秋萍正准备解释,周建国先开了口。
“朋友,一起出来玩的。”
她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却没有说什么。
傍晚,两人沿着青石街慢慢走。
沈秋萍买了一包桂花糕,尝了一小块,觉得太甜,剩下的全塞进周建国背包里。
周建国哭笑不得。
“明知道我不吃甜的,你还给我?”
“带回去给你孙女。你总不能什么都空手回去。”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暖。
晚上吃饭时,沈秋萍聊起年轻时在服装厂工作的日子。
那时厂里有礼堂,每逢节日都会组织舞会。她和几个女工提前一周改裙子,就为在灯下显得精神一些。
“后来结了婚,就很少跳了。”她低头搅了搅汤,“人一忙着过日子,好像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周建国问:“现在找回来没有?”
沈秋萍抬头看他。
“找回来一点。认识你以后,又多找回来一点。”
周建国端起茶杯,装作没听懂其中的意思,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晚回房后,他很久没有睡着。
他第一次认真设想,如果身边真有个人一起吃饭、散步、旅行,余下的日子也许不会那么漫长。
03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没有急着赶路。
遇到景色好的地方,周建国就把车停下。沈秋萍带着保温杯和水果,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
经过一座水库时,风从山谷里吹来,水面泛着碎银般的光。
沈秋萍扶着栏杆,忽然问:“建国,你觉得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周建国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一会儿,说:“老朋友,也是旅伴。”
“就这些?”
“那你觉得还该有什么?”
沈秋萍没有回答,只说风大,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那以后,她虽然还和他说笑,偶尔却会在发呆时露出一种失落。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一家路边餐馆吃饭,沈秋萍的手机连续响了两次。
第一次,她看清来电人后直接按掉。
第二次,她拿着手机走到院子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讲了七八分钟。
周建国隔着玻璃看见,她先是皱眉,后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回来时,她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谁的电话?”周建国随口问。
“我女儿。”
“家里出事了?”
“没有,她就是问我走到哪儿了。”
这句话听上去没有漏洞,可周建国总觉得她的神情不像只是报平安。
下午上车后,沈秋萍主动谈起别的事。他也没有再问,只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
可从那天开始,她查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消息刚弹出来,她便把屏幕转向车窗。周建国靠近时,她还会下意识退出聊天界面。
周建国不喜欢猜疑,可那些细节偏偏会往他眼里钻。
他提醒自己,两个人并不是夫妻,沈秋萍没有义务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可既然只是普通朋友,她又为什么要遮掩?
第四天夜里,外面下起雨。
两人在客栈一楼吃面,沈秋萍突然说:“你是不是一直不太相信我?”
周建国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这么问?”
“你有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人。”
“我只是觉得你这两天有心事。”
沈秋萍握着筷子,沉默片刻。
“如果我真有一件难开口的事,你会不会先听我解释?”
周建国抬起头。
“只要跟我有关,就应该说清楚。要是跟我没关系,我也不会追着问。”
沈秋萍张了张嘴,最终只说:“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没有让周建国安心,反而让他确定,她的确瞒了事情。
04
雨停后,他们去了附近的山村。
村口有集市,沈秋萍挑了两袋晒干的笋,还买了一双手工布鞋。
周建国以为鞋是她给自己买的,结账时才发现尺码正合他的脚。
“我又不缺鞋,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开车时软底鞋舒服。你那双皮鞋底太硬,踩一天踏板,脚不酸才怪。”
她蹲下去检查鞋底,神情自然得像是在照顾相伴多年的家人。
周建国心里那层防备,又悄悄松了一点。
回到车上,他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和沈秋萍拍了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站得不算近,却都笑得很放松。
沈秋萍看了好几遍,小声说:“回去洗一张给我。”
“手机里留着不就行了?”
“照片拿在手里,和存在手机里不一样。”
周建国答应了。
当天傍晚,他们沿着江边公路继续往南。沈秋萍忽然问起回程路线。
“咱们回去还是走省道吗?”
“回来走高速,省时间。”
“会经过清河服务区吗?”
周建国看了一眼导航。
“如果从临江市上高速,应该会经过。你怎么知道那个服务区?”
沈秋萍顿了顿,随后笑道:“以前坐大巴路过,名字听着耳熟。”
周建国没有继续问。
过了几分钟,她又打听大概哪天返程,会在上午还是下午经过那里。
周建国越听越觉得奇怪。
“你在那里有事?”
“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提前问问。”
她回答得太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夜里住店时,沈秋萍洗澡去了,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
周建国并没有拿起来,只是无意中瞥见通知栏上显示了半句话。
“钱我会准备好,你别再逼……”
后面的内容被隐藏了,发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海”字。
浴室传来水声,周建国站在桌边,心里发沉。
沈秋萍出来后,他本想直接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窥探别人手机不光彩,仅凭半句话,他也不能给人定罪。
但他当晚睡得很差。
过去被骗的经历像一根旧刺,从记忆深处重新冒了出来。
05
第五天早晨,沈秋萍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她下楼时眼睛发肿,早餐只喝了半碗粥。
周建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昨晚认床,没有睡好。
吃饭过程中,她收到一条语音。
她没点开,只盯着手机看了几秒,随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回来时,她已经恢复平静,甚至主动给周建国剥了一个鸡蛋。
越是这样,周建国越觉得不自然。
上车后,沈秋萍戴上耳机,把脸转向窗外。
周建国开了一个多小时,在路边停车买水。回来时,他透过车窗看见沈秋萍正在飞快打字。
车门刚被拉开,她便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
动作干脆得近乎慌乱。
“聊什么呢,这么专心?”周建国试探着问。
“舞蹈队的群,王姐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群消息还怕我看?”
沈秋萍脸色微变。
“我什么时候怕你看了?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周建国坐进驾驶座,没有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一下冷了。
过了很久,沈秋萍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今天心里有点乱,不该冲你发脾气。”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
“秋萍,要是真碰上难事,你可以告诉我。咱们出来这么多天,我不希望你一边和我旅行,一边盘算别的事。”
“我没有算计你。”
她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周建国转头看她。
“那你在瞒什么?”
沈秋萍眼神躲闪,手指慢慢攥住了背包带。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
周建国心里的警惕彻底提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吃过的亏,往往都从“再等等”和“以后再说”开始。
傍晚住下后,他主动检查了随车证件和银行卡。
东西一样不少,车也没有异常。
他为自己的举动感到难堪,却又无法真正放松。
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几笔共同支出,还第一次把车钥匙放进了枕边的衣袋。
06
第六天上午,他们开始返程。
沈秋萍没有反对走高速,反而几次看导航,确认到清河服务区还剩多远。
临近中午,她收到一条消息后,明显变得坐立不安。
她拧开水杯又放下,隔了几分钟问:“前面是不是就到服务区了?”
周建国看了一眼路牌。
“还有十二公里。”
沈秋萍“嗯”了一声,手却一直按着随身的小包。
周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十二点四十分,车驶进清河服务区。
周建国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腰有些酸。他停稳车,让沈秋萍先在车里休息,自己去洗手间。
沈秋萍也解开安全带。
“我去便利店买点纸巾。”
两人在停车场分开。
洗手间排队的人很多,周建国等了将近十分钟。出来时,他本想直接回车上,却没有看到沈秋萍。
他走向服务大厅,在门口停下找人。
最里面那家便利店旁,有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靠墙站着,约莫六十岁,身形消瘦,脸色发黄。
沈秋萍快步走到那人面前,这是第一个动作。
她没有寒暄,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入口,随后拉着男人躲进货架侧面的角落。
周建国下意识往柱子后退了一步。
隔着玻璃,他看见沈秋萍打开随身小包,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男人手里。
这是第二个动作。
男人没有立刻收下,两人似乎争执了几句。沈秋萍把信封硬塞进他的夹克内侧,眼圈迅速红了。
紧接着,她做出了第三个动作。
周建国浑身一僵,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怀疑,顷刻间全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