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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深秋,我娘把一封介绍信压在饭桌上,逼我娶青石公社小学的女教师许清禾。
她二十三岁,没结婚,肚子里却揣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我嫌她丢人,成亲那晚借着酒劲骂她不干净,把满肚子怨气都撒在她身上,反反复复折腾了二十来回。
她始终没哭,也没为自己辩解。
天快亮时,我才发现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墙角,手里还攥着替我缝好的破袜子。
三天后,我陪她回娘家。
在那间糊满旧报纸的土屋里,我看见了一张照片,也终于知道,我究竟欺负了一个怎样的女人。
01
我叫贺砚山,那年二十五岁,是柳湾大队出了名的犟种。
所谓犟种,说好听是有骨气,说难听些,就是穷得只剩一副臭脾气。
我爹去世得早。我十岁那年,他进山修水渠,被落石砸伤,拖了两个多月,到底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姐姐先后出嫁,只剩我陪着娘守三间土屋和一亩六分低洼地。
我娘韩桂枝没念过书,却硬是供我读完了高中。为交学费,她替人纳鞋底,秋收后还去十几里外捡煤核。
在柳湾大队,能念完高中的年轻人没几个。我娘提起这件事,腰板总能挺直几分。
“我家砚山识字,会算账,将来不会一辈子刨土。”
我也确实肯干。
挑粪、打坝、修渠,别人干一天,我能咬牙干一天半。生产队评先进,我连着三年都在名单上。
可一个人的力气再大,也填不满家里的穷窟窿。
我家那块地正好挨着旧河沟,排水口又被上游堵着。只要连下几天雨,庄稼根就会泡烂。
头一年少收三百多斤粮,第二年又减产近一半。娘为了挖开那条排水沟,找大队干部说了不知多少次。
每回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再等等,队里忙完别处再说。”
这一等就是三年。
家里穷,地又不好,媒人替我说过六七个姑娘,没有一个愿意进门。
我嘴上从不认输。旁人问得急了,我便把脖子一梗:“我贺砚山有手有脚,还怕娶不上媳妇?”
晚上躺在漏风的炕上,我却比谁都明白。
再过两年,我年纪更大,家底还是这样,肯嫁给我的姑娘只会更少。
秋收结束不久,娘忽然从公社回来,把一封皱巴巴的信拍在我面前。
“青石小学有个女教师,愿意跟你见面。”
我听见“教师”两个字,第一反应是她在拿我寻开心。
“人家有工资,又有文化,能瞧上咱家?”
娘避开我的眼睛,半晌才说:“她叫许清禾,今年二十三,模样端正,手脚也勤快。”
“就没别的问题?”
娘沉默片刻,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白发。
“怀了孩子,四个月。”
我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落在桌上,热水溅了半条裤腿,我却一点没觉出烫。
“谁的?”
“听说是一个下乡知青的。那人夏天回城,把她扔下了。”
我腾地站起来,连凳子都带翻了。
“她肚子里装着别人的种,你让我娶?娘,你是不是被人哄糊涂了?”
“你先坐下。”
“这种事还坐下说什么?谁爱娶谁娶,反正我不娶!”
娘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我,只弯腰扶起凳子,慢慢坐到桌边。
“许家就她一个闺女。她娘早没了,她爹又病倒了。月份太大,卫生院不敢动,她若不嫁人,工作也保不住。”
“那是许家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娘抬起眼:“王主任答应,只要这门亲事成了,队里就把咱家地头那段排水沟挖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正砸在我的软肋上。
排水沟一通,那一亩六分地就能保住。家里每年至少能多收四五百斤粮,娘再也不用到处借粮票。
可想到自己要替一个陌生男人养孩子,我胸口还是堵得发疼。
“为了几百斤粮,你就把儿子卖了?”
娘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卖你,我是怕你再拖下去,这辈子真要打光棍。”
她背过脸,声音越来越低。
“你爹闭眼前让我把你养大,给你成个家。我守了十五年,眼看自己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还能守你多久?”
那晚风很大,屋顶的茅草被吹得沙沙作响。
我望着娘花白的头发,许久没说话。直到煤油灯的火苗缩成豆粒大,我才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娶。”
02
许清禾进门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故意留在地里刨红薯,不肯去村口接她。直到邻居家的满仓跑来喊我,说人已经到家了,我才扛着锄头往回走。
推开院门时,她正站在水缸旁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脚边只有一个木箱和两床旧铺盖。
她比我想象中瘦,脸色也不大好,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安静。
罩衣遮不住已经隆起的小腹。
我盯着那里看了两眼,心里的屈辱一下被勾了出来,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她倒没有躲,只朝我轻轻点头。
“你是贺砚山同志吧?”
我冷着脸“嗯”了一声。
她攥紧木箱提手,低声说:“这件事让你受了牵连,对不住。”
这句客气话听在我耳朵里,反而像是在提醒我,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既然知道对不住,就别指望我给你好脸。”
她脸色白了白,却没反驳。
婚事办得极其简单。
院门上贴了两个红喜字,娘煮了一锅红糖水,又摆了几盘炒花生,请两边的近亲坐了两桌。
没有唢呐,也没有鞭炮。村里那些爱看热闹的人却来了不少,眼睛一个劲往许清禾肚子上瞟。
有人装作关心地问:“几个月了?看着可不像刚有。”
也有人故意把声音压低,却偏偏让我听见。
“砚山这回算捡着现成的了,过不了半年就能当爹。”
我捏着酒盅,指节都泛了白。
娘听不下去,把花生盘子往桌上一放。
“来喝喜酒就安生吃饭。谁再嚼舌头,我韩桂枝亲自送他出去。”
众人这才消停。
许清禾始终站在娘身边,替客人添水收碗。有人拿话刺她,她只装作没听见。
娘给她做了一件暗红色棉袄,针脚不算细密,却是家里唯一的新衣裳。
她接过去时没有立即穿,而是摸了摸袖口,小声叫了一句:“娘,谢谢您。”
我娘愣了愣,眼圈竟有些发红。
她拉住许清禾的手:“以后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旁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许清禾点点头,眼睛垂着。
我站在一旁,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
我觉得娘对她越好,自己就越像个被迫接下烂摊子的傻子。
酒席散去后,我独自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一连抽了三锅旱烟。
许清禾在新房里铺床,偶尔传来木箱开合的轻响。
娘走过来,夺下我的烟袋。
“她现在怀着身子,你晚上收敛些,别伤着她。”
我抬头冷笑:“你怕我伤着她,怎么不怕她把我的脸丢干净?”
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一声。
“砚山,人不能只听外头那张嘴。”
可那时的我,根本没把这句话听进去。
03
新房是西边那间小屋,墙壁刚刷过石灰,窗户上贴着娘剪的红喜字。
一张旧木床占了大半间屋,床上铺着两床厚棉被。窗台摆着一盏煤油灯,烟气把屋顶熏出一片黑影。
我进去时,许清禾正坐在床沿。
她已经换上那件暗红棉袄,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等着上课铃响的学生。
我关上门,先闻到了满屋煤油味。
我们谁也没开口,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屋里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我把酒壶放到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许清禾终于开口:“你少喝一点,空腹喝酒伤胃。”
我盯着她,突然笑了。
“你还知道关心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那个男人走的时候,也这么关心过你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想骂我就骂,别提他。”
“还护着他?”
我心里的恶意被这句话彻底挑了起来。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拿他当宝。你这么舍不得,怎么不追进城,反倒跑来祸害我?”
她两只手慢慢攥紧,过了很久才说:“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她沉默下来。
在我看来,那份沉默就是心虚。我借着酒劲,把“不要脸”“破鞋”之类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向她。
她没哭,也没争辩,只把脸转向墙壁。
那一夜,我把婚姻当成报复,把她当成让我受辱的罪魁祸首。
我不顾她怀着身孕,也不管她脸色有多差,反反复复折腾了她二十来回,直到自己的怒气耗尽。
她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顺从,更不是认错。她只是在死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敢拿孩子的安危跟我赌。
后半夜,我倒在床上,酒劲翻涌,胃里像有一把钝刀来回搅。
我疼得蜷起身子,额头全是冷汗,却拉不下脸叫她。
许清禾还是发现了。
她披上棉袄,摸黑去灶房烧水,又找出娘留下的姜片,给我煮了一碗姜汤。
我迷迷糊糊睁眼时,她正蹲在床边,把盛着热水的木盆往我脚下推。
“泡一会儿,能舒服些。”
她声音很轻,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被我攥出的青痕,心口不知为何缩了一下。
可那点迟来的不自在,很快又被自尊压了回去。
我闭上眼睛,装作没醒。
天亮后,床边放着叠好的衣服,破了口的袜子也被细细缝过。
许清禾坐在墙角,眼睛下面泛着青,神情却依旧安静。
我不敢看她,抓起衣服便出了门。
04
婚后几天,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天不亮就去队里出工,直到天黑才回来。许清禾暂时请了假,留在家里帮娘做饭、喂鸡、洗衣裳。
她怀着孩子,动作不快,却从不肯闲着。
院角的柴被她按长短重新码好,家里那几只缺口的碗也让她用铁丝箍得结结实实。
娘越来越喜欢她。
“清禾会过日子,写字也好。昨儿还替我把欠粮的账重新算了一遍,一分都没差。”
我端起碗,只顾埋头喝粥。
娘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我在跟你说话。”
“会算账怎么了?她本来就是教师。”
“你就不能跟她好好说句话?”
“娘,你要觉得她好,你跟她过。”
话一出口,娘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许清禾却把半块红薯放进娘碗里,轻声岔开话头:“娘,明天别去坡下割草了,我去就行。”
我更觉烦躁,放下碗便出了门。
有一天下工早,我看见许清禾坐在院墙边备课。
她把本子垫在膝上,正认真写一道算术题。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腾不出手,只能轻轻偏头避开。
她的字清秀端正,每个数字都列得明明白白。
本子旁还压着几张学生送来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许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发现我站在门口,立即合上本子。
“学校还让你回去?”
“暂时不知道。”
“名声都成这样了,还想着教书?”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学生的事。”
“你有没有做过,外头的人都知道。”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问:“贺砚山,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外头的人也可能说错?”
我被问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
“你若问心无愧,当初为什么不解释?”
她慢慢低下头:“因为有些事,不是解释了就有人信。”
我还想讥讽,娘却从灶房出来,催我准备回门的东西。
按照附近的规矩,新媳妇进门第三天就该回娘家。我们拖了两天,再不去便说不过去了。
我原本不想同行,娘却堵住院门。
“清禾怀着孩子,白杨沟又有七八里路。你让她一个人翻岭,像什么话?”
我拗不过,只得换了件干净褂子。
许清禾提着一个蓝布包,里面装了六个玉米饼、一小包红糖,还有娘攒下的十几个鸡蛋。
一路上,我们始终隔着三四步。
经过石岭坡时,风突然大起来。许清禾一手压住衣襟,一手护着肚子,走得越来越慢。
她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我本能地伸手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立刻又松开。
“看着点路。真摔出事,别人还得怪我。”
她看了看我,没有道谢,只轻轻“嗯”了一声。
白杨沟比柳湾更偏,村子顺着一道干涸的河床铺开。许家在最西头,院墙塌了半边,门板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院里没有鸡鸭,也没有柴垛,只有一架坏掉的独轮车。
许清禾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堂屋帘子动了动,一个瘦削的男人拄着木棍走出来。
他叫许守义,其实才五十四岁,头发却已白了大半。旧棉袄上摞着补丁,右腿走起路来明显使不上劲。
他先看女儿,又看向我。
“来了?”
我叫了声“爹”。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听都生硬。
许守义没有计较,只侧身让我们进屋。
屋里阴冷,墙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桌上放着半碗已经结皮的玉米糊,炕边还摆着几包草药。
许清禾皱起眉:“药怎么没煎?”
“柴不够,晚些再说。”
她没再问,转身就去院里劈柴。
我望着她略显吃力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听来的那个故事似乎少了些什么。
05
午饭只有一锅稀粥和两碟咸菜。
许清禾把带来的玉米饼热了,又给父亲卧了一个鸡蛋。许守义不肯吃,父女俩推让半天,最后还是她把鸡蛋掰成了两半。
吃饭时,许守义一直低着头。
许清禾问起他的腿,他只说好多了。她问邻居有没有来帮忙,他也含含糊糊地把话岔开。
直到她去灶房刷碗,许守义才抬眼看我。
“清禾在你家,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
我心里一虚,嘴上却硬:“既然娶进门了,添不添麻烦都得过。”
他听出我的不满,手指慢慢收紧。
“她从小就这样,遇到再大的事也憋着。别人扎她一刀,她还怕血溅到旁人身上。”
我没有接话。
许守义望向灶房,嗓音沙哑:“她若做得不周到,你说她几句可以,可别欺负她。”
那晚发生的事忽然钻进脑海,我脸上有些发烫。
“她都敢做出那种事,还怕别人说?”
许守义猛然抬起头:“哪种事?”
“未婚先怀孕,让男人扔下的事。”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谁告诉你,知远把她扔下了?”
“公社的人都这么说。那知青不是回城了吗?”
许守义的目光渐渐灰下去。他似乎想说什么,灶房里却传来瓷碗落地的脆响。
许清禾很快走出来,脸色苍白。
“爹,别说了。”
“都结婚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说了又能怎样?”
父女俩对视片刻,许守义重重叹了口气。
许清禾俯身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一道口子,血珠立即冒了出来。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她却已经把手藏进袖口。
饭后,她扶父亲回里屋休息,随后去邻居家借针线,说要替父亲补一补棉袄。
我独自坐在堂屋,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墙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沙沙响。许守义那句“谁告诉你知远把她扔下了”,始终在我耳边打转。
我起身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东边那扇半掩的门上。
那应该是许清禾出嫁前住的屋子。
我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屋子小得可怜,除了一铺窄炕,只放着一张旧书桌和一口掉漆木箱。
桌上整齐码着课本,玻璃板下压着课程表、学生名单,还有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里的许清禾站在学校门口,身旁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个人中间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青石小学防汛演练”。
年轻男人笑得温和,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我抽出照片,发现背后写着两行字。
“等秋收结束,我们就去登记。”
“知远,1974年5月12日。”
照片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我只展开一角,便看见了几个刺眼的大字。
因公死亡证明。
我浑身一僵,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