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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安教授:说说民法怎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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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小红书“刘家安”

作者 | 刘家安,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

感谢作者授权推送

民法学习难不难?客观地说,不容易。体系宏大,规则丛生,初学者往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可悲可叹的是(仅从本人认识的角度),不少法科生在法学院里也只看应试速成的书,听相应的应试课,几乎未认真阅读过一本像样的教科书(确有很多粗制滥造的成功劝退了读者,打击了一些同学仅有的阅读兴趣);所谓学习方法,也被认为是应试方法。我这里说的当然不是这种应试速成方法。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够在方法上开窍,那么用于应试也就成了有些同学口中说的“降维打击”了。略微把眼光看长远一点,当我们思考学习法学专业可以为我们的人生带来点什么的时候(哪怕也仅限于“安身立命”),作为专业学习者,对你的专业领域有更深刻点的认识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

我时常对我的学生讲,法学初学者,要养成一个习惯,即追问一个判断的意义。这是诸多简单易行的方法中的一个。

从整个系统出发,可以将观念世界中的某种法效果(所谓权利或法律关系的发生、变更与消灭)区分为依主体意志通过实施法律行为而发生及非依法律行为而发生两大类。在前者,法律上的问题基本围绕着当事人的意思及其解释展开(例如,对于违约责任是否适用严格责任这样的问题,可以转化成当事人在交易中如何配置合同风险的问题,从而为所谓“严格责任”提供解释基础,并理解其与法定的侵权行为之债适用过错责任之间的差异)。然后,理解意思自治(私法自治)在民法上的重要性,以及与私法自治相关的理念(如诚实信用、公序良俗及信赖保护)的作用方式。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吧。说起效力瑕疵的法律行为,很多人对于法律的诸多细致规定相当不解,且觉得难以记忆。实际上,法律上的各种处理均有其内在价值判断上(“道理”)的支撑。例如,关于法律行为因欺诈、胁迫可撤销这项规则,至少可以有以下的认识:(1)欺诈、胁迫本身不是不法的吗?如何区分其与强制性规范违反而导致效力缺陷的情形?进而,为什么要其法效设置成可撤销?对此,应意识到,所谓欺诈,实际上指表意人因受欺诈而做出并非真正如其所愿的意思表示,法律上重要的并非“欺诈”,而是受欺诈而作意思表示,是故,法律将因受欺诈而实施的法律行为归入效力瑕疵之列,并非基于公共利益等考量而对法律行为作外在消极的评价(法律不保护不法),而仅仅是因为,值得尊重的自治当是无意思瑕疵的自治。也正因为表意瑕疵不涉及对欺诈、胁迫等行为的违法性与否的法律评价,且无论如何均应保护受欺诈者、受胁迫者,故应采赋予此等当事人以撤销权以最终根据其二次意志的运用(是否行使撤销权)决定法律行为最终效力的规则。如果法律规定欺诈、胁迫情形法律行为无效(如当年《民法通则》)则反而会使受欺诈者希望维持效力的可能性丧失。(2)法律为什么要规定,无论受相对方胁迫抑或是第三人胁迫,法律行为一律可撤销(《民法典》第150条),而在受欺诈情形,却要区分相对人欺诈(148)与第三人欺诈(149),而规定在第三人欺诈时需叠加相对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欺诈情形的要件?对此,可作两点说明。第一,相较于受欺诈(表意人有很大可能识破虚假陈述等),在受胁迫情形,表意人所受意志强制要严重得多,且法律并不要求受胁迫人勇敢地抗拒胁迫,故对受胁迫者保护的力度要比受欺诈者大得多,由于这一因素权重很大,故即便胁迫来自第三人而相对人茫然无知,法律保护的天平也应向受胁迫者倾斜(宁可牺牲相对人对表意人意思表示的信赖)。第二,在相对人对表意人进行欺诈的情形,法律直接授予受欺诈者撤销权,当然不会涉及作为相对人的欺诈者的保护问题,法律决不会承认欺诈者对于欺诈结果有受保护的期待;相反,若第三人实施欺诈行为,且诱导表意人做出非其所愿的意思表示,但相对人并不知且不会怀疑表意人的表意系受他人欺诈所致,则在受领意思表示后,对于意思表示的效果,相对人可能具有应受保护的期待,于是,此种情形,有两种法律利益值得保护,一是受欺诈者不因受欺诈的意思表示而承受法律行为效力后果的利益,一是无辜的相对人对此法律效果投入信赖而产生的法律利益。两相比较,《民法典》立法者认为,后者更值得保护,故受欺诈者在第149条情形并享有撤销权。

从以上的分析,尤其是瑕疵表意人和相对人信赖保护的利益衡量出发,法律人也就能理解以下这一点:对于所谓因“重大误解”的可撤销,一定要施加限制。表意人自己发生错误,就能撤销其意思表示?你自己搞错了,就能理直气壮地让别人为你的错误买单?比较法上和理论上的限制方案包括:只有在相对方对表意人的错误具有可归责性(包括其他类似表达)时,发生错误的表意人方可撤销;仅在表示内容错误时,方可撤销,动机错误情形原则上不得撤销;即使允许错误表意人撤销,也需赔偿相对人的信赖利益。

以上分析表明,法律行为规则体系,其内在的价值判断,并不仅仅限于确保真实的且经得起法律评价的意思产生预期的法效果,而且亦需注重相对人的信赖保护。相关具体规则需要在意思自治的维护与信赖保护之间寻求合理的平衡。体现这一思想的具体规则,可谓比比皆是。例如,在有相对人意思表示的解释方面,依文意的客观解释,使与表意人能够证明的真实意思不符,法律上也应坚持此客观解释的立场,其理由就在于相对人对此意思表示的一般解释方案投入了信赖,而表意人原本可通过更精确地表达避免这一情形的发生。

如果你是法学学习者,便对这些道理还似懂非懂,但已经耐着性子看到了这里。那么,恭喜你,不管明白了多少,你已经在民法学学习正确的道路上迈进了坚定的一步。此种学习的心路过程,与其他速成法相比,差异如何可自行揣摩一下。然后,让我们再畅想一下,如果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这样来思考和习得,那么这些东西会不会真的成为“你的知识”呢?这样的学习道路似乎曲折漫长,但其实是最高效的。所谓捷径,是这世上最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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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沈尧方

审核人员 | 孙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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