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蜷在厨房地上那天,我放学刚进门。
书包带子还没从肩上卸下来,就看见她右手死死按着右边身子,指头缝里往外渗汗。
嘴唇咬得一点血色没有,愣是没哭出声。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皮带,铜扣那头弯了,上面挂着点什么,我看不清。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嘉怡,书包背上,跟妈走。”
那是两年前的事。
三根肋骨,换了一张离婚证,一个净身出户。
两年后我爸在锦华大酒店办二婚,三十桌酒席,婚车从街口排到街尾。
我没去喝喜酒,可他新婚夜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声音紧得不像他:“嘉怡,你来一趟酒店,现在。”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地毯上,脸灰白灰白的,手指头指着卧室方向。
卧室里,我妈抬头冲我笑笑,那笑容我这辈子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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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发现公司账上有问题,是那年开春的事。
她跟郭宏伟结婚快二十年,一直在家管孩子做饭,公司的事从不插手。
那阵子郭宏伟老说资金周转不开,连着三个月没往家拿生活费,我妈去银行取自己攒的两万块私房钱,顺道打了一张他公司账户的流水,一看,心凉了半截。
账上少了四十多万,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个建材经营部,名字我妈不认识。她留了个心眼,把流水单折好塞进枕头套里,没声张。
过了没几天,郭宏伟领了个女人回家吃饭,说是生意伙伴。
那女人叫郑丽芳,三十六岁,在城南开美容院,说话轻声细语,一进门就夸我妈年轻,夸我家收拾得干净。
我妈脸上笑着,心里不是滋味。
郑丽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男款的,我妈认得,是郭宏伟去年说丢了的那块。
郑丽芳走后,我妈把流水单拍在饭桌上。郭宏伟扫了一眼,没当回事,说那是生意上的正常走账,让她少管。
我妈说,行,那我拿着这张单子去问问税务,看正不正常。
就这句话,把郭宏伟惹毛了。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进门就觉得不对,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摔在地上,碎玻璃碴子蹦到沙发底下。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橱柜门上。
我鞋没换就跑过去,推开门,看见我妈侧躺在地上,右手按着右肋,脸上全是汗。
郭宏伟站在她旁边,皮带已经从裤腰上抽下来了,铜扣朝下,指着我妈鼻子骂:“你去告,你现在就去,看谁信你。”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皮带往地上一扔,转身出了门,摔得门框嗡嗡响。
我蹲下去扶我妈,她摆摆手,喘了半天才说出话:“别碰,肋骨可能断了。”
邻居赵婶听见动静过来帮忙,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妈自己撑着坐起来,没让人抬,一步一步挪下楼。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背的汗把毛衣洇透了一大片。
医院里拍了片子,右边三根肋骨断了,有一根还有错位。急诊大夫问怎么弄的,我妈沉默了半天,说在家摔的。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先回家,我死活不走,她只好让我趴在病房椅子上眯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郭宏伟来了,手里夹着两张纸,一份离婚协议,一份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的声明。
他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拍:“签了,嘉怡照常上学,生活费我每月给一千。不签,我天天去学校找你班主任聊,让她看看你闺女在什么家庭长大。”
我妈靠在床头,盯着那张财产声明看了很久。我拽她袖子,说妈你别签,咱们找律师。她没理我,伸手跟护士借了支笔,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
郭宏伟把两份文件收起来,说回头给她一份副本。那个副本,他始终没给过。
出院那天,我妈身上还缠着绷带,带着我搬进了老城区一间平房,月租四百,没有暖气。
搬家的钱是她跟赵婶借的,五百块。
郭宏伟说好的一个月一千生活费,头两个月给了,第三个月起就没了音信。
02
平房在老城区最里头,前头是菜市场,后头是一条正在修的马路。
搬进去第一个礼拜,我妈就开始找活儿干。
肋骨还没长利索,弯腰都费劲,她就在附近小区接保洁的零活,一天跑两家,擦地擦到一半得扶着墙歇一会儿。
我没见她哭过,就是晚上翻身的时候哼两声,声音压得极低,跟蚊子似的。
我那时刚上高一,放学回来帮她洗拖把、倒垃圾。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三十多名,班主任找我谈话,我没说家里的事,只说没休息好。
我妈晚上还在夜市支了个小摊,帮一个卖馄饨的刘姨串串,一晚上串四五十把,挣三十块钱。
手指头被竹签子扎得全是小口子,晚上回家用创可贴缠一圈,第二天接着串。
舅舅许承来看过我们一趟。
他在汽修厂干活,手上全是机油印子,骑个二手电动车,后座绑了一箱牛奶和一袋米。
进门看见我妈弯着腰在捅煤炉,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搁,转头就要去找郭宏伟。
我妈拦住他:“你别去,去了也是挨顿揍。”
舅舅不听,晚上真去了。
后来他跟我说,到那儿敲开门,郭宏伟正跟郑丽芳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油焖虾,还有一盘蒜蓉西兰花。
舅舅说姐肋骨还没长好,你按月给钱。
郭宏伟说了句什么我没问,反正舅舅回来的时候嘴角破了,一箱牛奶又拎回来了,说郭宏伟让他把东西带走,以后别上门。
舅舅蹲在门口抽了根烟,忽然想起来似的跟我说:“对了,郭宏伟公司新来个会计,姓刘,叫刘磊。听说是郑丽芳介绍进去的。”
我没当回事。
又过了半个月,郭宏伟把郑丽芳领回家住了。
邻居的话传得飞快,没几天就传到我学校,有同学问我,你爸是不是找了个开美容院的。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妈也听说了,洗拖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接着搓,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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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往前拱。
我妈手艺好,馄饨摊刘姨看她勤快,让她学着包馄饨,工钱从一晚上三十涨到五十。
我妈手巧,包得又快又整齐,刘姨逢人就夸。
到了秋天,刘姨要回老家带孙子,把摊子转给我妈,收了二千块转让费,还教了她怎么调汤底。
我妈跟舅舅借了两千,把摊子接过来了,每晚六点出摊,十一点收,在夜市最里头,靠着一家卤味店。
活儿更累了,但钱也多了些。她每月给我二百块零花,我一分没花,攒着交学费。
高二那年冬天,有天放学我去摊上帮忙,远远看见郭宏伟的车停在夜市路口,一辆黑色的本田,车头朝外,引擎还响着。
我没过去。
过了几分钟,郑丽芳从卤味店出来,径直走到我妈的摊子前,拿了两串鱼豆腐,笑盈盈地说:“嫂子手艺真不错,宏伟老念叨你包的馄饨好吃。”
我妈没抬头,手里捏着馄饨皮,往里填馅,捏合,扔进托盘。
郑丽芳站着不走,付了钱,又说:“下个月我跟宏伟办事,到时候给你送张请柬,你也来热闹热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腕上还戴着那块男表。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来了,舅舅说过,郭宏伟公司新来个会计,叫刘磊,郑丽芳介绍的。
那块表,我在舅舅嘴里听过类似的描述,当年郭宏伟拖欠工资,拿这块表抵了刘磊三个月工钱。
现在这块表戴在郑丽芳手上。
郑丽芳走后,我问妈,你认识刘磊吗。
我妈想了想,说郭宏伟以前那个会计,被开除的时候闹过一场,说郭宏伟扣了他三个月工资,连保险都没给交。
后来就没联系了。
我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当天晚上舅舅来送煤球,我跟他说了表的事。
他蹲在门口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我就说郑丽芳怎么那么好心给郭宏伟介绍会计,原来跟刘磊认识。”他点了根烟,又说,“我回头打听打听。”
两天后舅舅过来,骑在电动车上没下来,脸色不对。
他说打听到了,郑丽芳和刘磊是表兄妹,一个姥爷的。
刘磊两年前被郭宏伟开除后就一直没走,在城东租了个房,不知道憋什么气。
我说要不要告诉郭宏伟。舅舅冷笑一声:“你告诉他,他只会骂你跟你妈一样,见不得他好。”
我想想也是。这事就搁下了,没跟任何人提。
04
转过年开春,郭宏伟的请柬真送来了。
是他自己来的,开着那辆本田,直接停在我妈摊子跟前。
那天生意正好,我妈围着围裙在包馄饨,手上全是面粉。
郭宏伟下车走过来,西装笔挺的,皮鞋锃亮,往摊前一站,跟周围格格不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卡纸,往摊子上一放:“嘉怡她妈,下个月初八,锦华大酒店,带着嘉怡来喝杯喜酒。”
我妈手上没停,包好一个馄饨码在托盘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就不去了,摊子走不开。”
郭宏伟笑了笑,声音拔高了一截,旁边卤味店老板娘都扭头看:“别介啊,来嘛,这么多年了,也让你看看我过得什么日子。”
这话难听。我妈没接话,低头把请柬推到一边,接着包馄饨。
郭宏伟站了一会儿,没趣,转身上了车。临走前又探出头来冲我说:“嘉怡,你来,爸给你留主桌。”
车开走了。我妈把请柬拿起来,看了看,塞进围裙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隔了两天,市场管理的人来找我妈,说有人举报她摊位占道经营,要罚款三百。
我妈说我这摊子摆了快一年了,从来没占过道。
对方说有人拍了照,投诉到上面了,必须罚。
我妈交了钱,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三百块,几天就挣回来了。”
我猜是郭宏伟干的。除了他,谁会干这种事。
我决定去婚礼。
不为喝喜酒,我要去看看郑丽芳和刘磊到底在干什么。
舅舅知道后没拦我,把他那个不用的旧手机给了我,说照相清楚,让我多留个心眼,别犯倔。
我把旧手机揣兜里,又把郑丽芳戴表那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如果郑丽芳跟刘磊是表兄妹,那她把刘磊介绍进郭宏伟公司,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说不准。但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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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锦华大酒店门口竖着充气拱门,红底金字写着“郭宏伟先生郑丽芳女士新婚庆典”。
三十桌酒席,光烟花就放了小两千块钱的。
我妈没来,早上出摊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少说话,早点回”。
我到的时候已经开席了,郭宏伟穿着深灰西装,胸前别着红花,脸喝得通红,一桌一桌地敬酒。
看见我进门,他眼睛一亮,拽着我胳膊往台上带:“来来来,我闺女,嘉怡,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两句。”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站在台上,话筒塞到手里,沉甸甸的。郭宏伟站在旁边笑,等着我夸他。
我看了看台下,郑丽芳坐在主桌,正跟旁边的刘磊低头说着什么。
刘磊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溜光,不像个会计,倒像新郎的跟班。
他手腕上空空荡荡,那块表还在郑丽芳手上戴着。
我把话筒凑到嘴边:“我妈的肋巴骨,今天阴天,疼。”
台下安静下来。
郭宏伟脸上的笑僵住了,先是发红,接着发白。
他伸手把话筒抢回去,干笑两声:“这孩子,跟她妈一样,不会说话。”底下有人打圆场,鼓了几声掌,稀稀拉拉的。
我没再多说,下了台,绕到角落坐了不到五分钟,起身走了。
散席的时候我没走远,在酒店侧门的走廊里站着。
走廊尽头是婚房,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靠在拐角墙边,假装看手机。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刘磊从婚房出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他走得快,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我,点了下头就过去了,神色很正常。
我举起旧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他手里的纸袋和半个侧脸。
晚上十一点,我准备回出租屋。手机响了,郭宏伟打来的,声音发紧,不像白天那个扯着嗓子敬酒的人:“嘉怡,你来酒店一趟。现在。”
我问怎么了。他没说,就重复了一遍“你来”。
我到的时候,婚房门开着,地毯上散着几个红包壳子。
郭宏伟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西装扣子扯开了两颗,脸色灰白。
他看我进来,抬手指了指卧室方向。
卧室里,郑丽芳正蹲在衣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