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韩宏图搂着曹嘉雯的腰站在台上,底下的人鼓掌叫好。
他看见我上台,笑了,说:“苏梓晴,你四十二了,离了我谁还要你?”全场哄堂大笑。
我没吭声,把辞职信往台上一放,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九点,他推开公司大门,整个人愣在那儿。
技术部空了,市场部空了,财务部空了。
他瘫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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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定在凯悦酒店三楼,公司包了整个宴会厅。
我到得早,在后台补妆。
走廊拐角有人说话,是曹嘉雯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专利的事你确定没问题?她手里要是攥着东西,咱们不好办。”
韩宏图笑了一声:“公司注册那年她就签了转让协议,白纸黑字。技术是公司的,跟她个人没关系。”
“那她要是闹呢?”
“闹什么闹,四十二了,离开公司谁还要她。投资人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下个月钱一到账,她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粉饼盒,指甲在壳上划出一道白印。
二十年了,公司从居民楼搬到写字楼。
我熬过的夜,写过的代码,到他嘴里就成了“跟她个人没关系”。
曹嘉雯又说:“今晚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话挑明了,省得她以后纠缠。”韩宏图没接话,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绕了另一条路回了宴会厅。
宴会厅摆了二十桌,红桌布金椅子,台上挂着“年度盛典”的横幅。
我坐到主桌,叶鸿涛在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徒弟跟了我十二年,我脸上藏没藏住事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出头。”我低声说。
叶鸿涛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苏姐,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曹嘉雯那女的,最近老往技术部跑,说是了解产品,问东问西。我留了个心眼,把她要看的文档都加了密,她打不开。”
“你做得对。”
郑鸿涛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凑到我耳边:“客户那边我探了口风,老周他们几个都说了,公司要是换技术负责人,他们得重新考虑合同。”
“先别说这个,等今晚过了再说。”
萧语蓉坐在斜对面,冲我使了个眼色,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推过来:账上又走了一笔,八十万,还是那家壳公司。
我把手机推回去,没回。
八点整,韩宏图上台致辞。
他穿了件深蓝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手里端着杯香槟。
曹嘉雯坐在第二桌,穿一条红裙子,笑得露出一排牙。
韩宏图讲了二十分钟,从业绩讲到规划,最后话锋一转:“咱们公司能有今天,靠的是与时俱进。有些老同志,技术底子好,但思维跟不上趟了,我也很为难啊。”
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喝酒。叶鸿涛攥着筷子,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我按住他胳膊。
韩宏图朝曹嘉雯招招手,那姑娘踩着高跟鞋上台,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给大家介绍个新同事,曹嘉雯,市场部副总监,以后大家多配合。”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韩宏图又看向我:“苏总,你也上来说两句?”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走上台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我把信封放在讲台上,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我辞职。”
宴会厅一下子静了。
韩宏图愣了两秒,随即笑了,笑得很大声:“苏梓晴,你闹什么闹?四十二的人了,离了公司谁要你?回家歇两天,别在这儿丢人。”
曹嘉雯站在旁边,嘴角翘着,手里端着杯红酒往前递:“苏姐,喝杯酒消消气。”
我没接那杯酒。酒洒在我袖口上,深红色洇开一片。曹嘉雯“哎呀”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那表情像是等着看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把话筒往旁边一推,拿起那个信封,塞到韩宏图西装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九点,你自己看。”我说完就下了台。
经过叶鸿涛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要跟我走。我按住他肩膀,凑近说了句:“明早八点,我家。”
郑鸿涛和萧语蓉同时抬头看我。我冲他们点了下头。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里面又响起了音乐,有人开始敬酒。
走廊很长,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宴会厅里传出一阵哄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我没哭。
手机从九点半开始震,一直震到凌晨两点。
我没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是女儿的,她在省城念大学,今天没回来,屋里没人。
那声音是窗户没关严,风吹着窗帘碰墙。
我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烧了一壶水,摆了七个杯子在茶几上。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02
叶鸿涛第一个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眼睛里有血丝,看样子一宿没睡。
“苏姐,辞职报告我写好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把文件袋放茶几上:“技术部那边我统计过了,愿意跟咱们走的有二十三个,剩下五个是韩宏图去年招的应届生,还在犹豫。”
“不勉强。”
“我知道。”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苏姐,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没马上回答,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二十年前的,五个人站在一间毛坯办公室里,墙都没刷完,地上堆着电脑主机。
我穿着件灰T恤,韩宏图站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笑得跟傻子似的。
叶鸿涛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瘦得跟竹竿一样。
郑鸿涛戴副黑框眼镜,萧语蓉扎着马尾。
“坐吧,我给你讲讲以前的事儿。”我把照片摊在茶几上。
二十年前,我和韩宏图刚结婚。
他跑销售,我写代码。
俩人工资不到四千,租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每天我加班回来,他就在楼下等,手里拎两串烤面筋。
后来他说,咱们自己干吧。
我那时候胆大,把攒的两万块全拿出来,买了台服务器,注册了公司。
名字他起的,叫宏图科技。
我说你倒是不客气。
他嘿嘿笑,说以后挣钱了给你改名。
公司注册时我去办手续。
工商局问专利怎么算。
韩宏图说算公司的呗。
我没吭声,回去拟了份文件,使用权转给公司,所有权留我名下。
他签了字看都没看,还嫌我多事。
“你那时候就防着他?”叶鸿涛问。
“不是防他。那会儿我是真觉得,万一公司黄了,专利在个人手里还能留条后路。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也想过把专利转过去,但每次一提,韩宏图就说我瞎折腾,说公司是他的就是我的。再后来,我就没提了。”
叶鸿涛听完,沉默了半天。“苏姐,你知道曹嘉雯为什么老往技术部跑吗?”
“你说。”
“她问我要源文件,说要做市场宣传材料。我说源文件加密了,得走流程。她转头就去跟韩宏图告状,说我技术部架子大。韩宏图把我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让我以后配合市场部工作。”
“你怎么做的?”
“我把加密级别提了两级,现在除了我,谁也打不开。”
我笑了一下。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心里比谁都清楚。
门铃又响了。
郑鸿涛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放:“六成客户合同在这儿,我挨个打过电话了,老周、老马、孙姐他们几个都说了,合同跟着人走,人跟着你走。”
“你昨晚没睡?”
“睡什么睡,你走之后韩宏图在宴会上又喝又唱,拉着曹嘉雯挨桌敬酒,我陪着坐到十一点才找借口溜了。”他揉揉脖子,“苏姐,我就问一句,新公司什么时候开张?”
“地址选好了,城南软件园,三层楼,够咱们用了。”
萧语蓉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
她拎着个行李箱进门,往地上一放:“财务的账本和凭证,我全带来了。还有曹嘉雯那家壳公司的流水,从入职到现在,一共走了三百七十万。”
“韩宏图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他连公司账上有多少钱都说不清楚,每个月就看报表上的数,底下的事全是我在管。”
我把铁盒子里的照片翻到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专利转让协议,只转让了使用权,期限二十年,从公司成立那天算起。今年刚好第十九年。”
叶鸿涛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抬起头:“也就是说,明年到期之后,公司连使用权都没了?”
“对。而且协议里写了,如果我的劳动关系终止,使用权自动收回。”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郑鸿涛先开口:“韩宏图知道这事吗?”
“他当年签字的时候就没看,后来更不会想起来看。”
萧语蓉“噗”一声笑了:“所以他一直以为专利在公司名下?”
“他以为。”
门铃第三次响。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技术部的老孙、市场部的小赵、测试组的小林,还有二十来个熟面孔,把楼道挤得满满当当。
老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包子:“苏姐,早饭吃了没?路上买的,还热乎。”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七十平米的客厅站满了人,沙发上坐不下,有人坐地上,有人靠着墙。包子在茶几上摊开,热气混着茶香,熏得人眼眶发酸。
叶鸿涛把文件往茶几中间一推:“都看看吧,看完了自己决定。”
文件在二十多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老孙看完,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我就说嘛,当年那个加密算法明明是苏姐一个人熬了半个月写出来的,怎么就成了公司的了。”
小赵紧跟着说:“市场部那边我早就不想待了,曹嘉雯来了之后乌烟瘴气,天天让我们做假数据。”
小林声音小一些:“苏姐,我去年刚买的房,贷款一个月七千多,我……”
“工资不变,社保公积金都照交,新公司下周一签合同。”我说。
小林点了一下头,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人堆里去了。
郑鸿涛数了数人头,跟我说:“二十七个,加上咱们四个,三十一个。”
萧语蓉把行李箱打开,里面全是账本和凭证,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公司账户上的钱我暂时没动,但韩宏图要是今天去银行,会发现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他欠供应商的款子逾期了,人家申请了保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的事,供应商那边给我打了电话。我估计韩宏图自己还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孙“嘿”了一声:“这叫什么来着,屋漏偏逢连夜雨。”
叶鸿涛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苏姐,新公司地址发我,我带人过去先把服务器架起来。”
“急什么,吃完包子再走。”
“不吃了,干活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苏姐,韩宏图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点了一下头,带着技术部的人走了。郑鸿涛和萧语蓉留下来,我们三个把剩下的包子分了,又烧了一壶茶。
九点十分,萧语蓉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递给我:“韩宏图打来的。”
我按了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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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倒回半年前。
曹嘉雯是去年秋天入职的,韩宏图亲自面试的。
那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招了个市场部新人,小姑娘挺机灵,名校毕业,要重点培养。
我当时没当回事,市场部归他管,他说了算。
第一次觉得不对,是三个月后的事。萧语蓉来找我,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往我桌上一放:“苏姐,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扫了一眼,收款方是一家叫“鑫达科技”的公司,法人代表叫曹德贵。我问她这是谁,她说查过了,是曹嘉雯的叔叔。
“走了多少?”
“前前后后加起来,小两百万了。名目是市场推广费,但合同我看了,没见着任何实际交付的东西。”
我让她先别声张,把流水都留着。
过了两周,叶鸿涛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个U盘,往我桌上一放:“苏姐,这是曹嘉雯这两个月来技术部要资料的记录。她要过源文件,要过数据库权限,还要过客户数据导出权限。”
“你给了?”
“我说要走流程。她转头就去找韩总,韩总把我叫去训了一顿,说我不配合工作。”
“你怎么回的?”
“我说技术资料有保密规定,需要苏总签字。韩总说以后市场部要的东西不用你签字,他直接批。”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正让我下决心,是那次董事会。
韩宏图要让曹嘉雯当市场部副总监,说年轻人有冲劲。
我当场反对,说她在公司待了不到半年,业务没摸透,不适合进管理层。
韩宏图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拍了桌子:“苏梓晴,技术那块你管,市场这块我说了算,别什么都插一手。”
我没跟他吵,把文件合上,说了句“我保留意见”。
会后郑鸿涛来找我,关上门才开口:“苏姐,我听说韩总在找律师,要弄什么股权转让。”
“你听谁说的?”
“他司机老刘跟我说的。老刘说韩总最近老跑一家律所,姓陈的律师,专做股权纠纷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韩宏图在书房打电话。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专利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有数。”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进去。
第二天我去了趟专利局,把专利证书原件调出来,复印了一份。
又去了趟银行,把公司账户近一年的流水全部打出来。
萧语蓉配合我,把曹嘉雯经手的所有款项做了个明细表。
做完这些,我把叶鸿涛、郑鸿涛、萧语蓉叫到我家,关起门来说了三个小时。最后我问他们:“我要是走,你们跟不跟?”
叶鸿涛第一个开口:“苏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技术部那边我去说。”
郑鸿涛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客户跟我走。”
萧语蓉把账本一合:“账在我脑子里,我走了韩宏图连公司有多少钱都算不明白。”
我让他们先别声张,等庆功宴。
那天晚上回家,韩宏图已经睡了。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辞职信是我手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都不满意。
第三遍只写了三行字:本人苏梓晴,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公司技术总监职务,请批准。
日期,签名。
装好东西,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鱼缸里的水泵在嗡嗡响。
那条金龙鱼是韩宏图去年买的,说是招财。
他每天喂食换水,伺候得比什么都上心。
我忽然想,他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公司上,用在人身上,何至于走到今天。
第二天早上起来,韩宏图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晚上庆功宴别迟到,穿好看点。
我看了半天,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知道了”三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04
庆功宴前一周,公司里开始有闲话。
先是技术部的小年轻在茶水间嘀咕,说苏总的技术路线太保守,再这么下去公司要被市场淘汰。
话传到叶鸿涛耳朵里,他查了一下,源头是市场部新来的两个实习生,那俩实习生是曹嘉雯招进来的。
接着是客户那边。
郑鸿涛接到老周的电话,说有个自称宏图科技市场部的人联系他,问技术对接方不方便换成别的团队。
郑鸿涛问是谁,老周说姓曹,一个女的。
郑鸿涛转头把电话录音发给了我。
我把录音听了一遍,曹嘉雯的声音甜得发腻:“周总,我们这边在做技术团队优化,以后可能会有新的对接方式,您这边要是有什么需求,直接找我就行。”
老周在电话里回了一句:“我跟苏总对接十几年了,换人得她点头。”曹嘉雯还在磨,老周直接挂了。
我把录音存好,没声张。
更膈应人的事在后头。
韩宏图约了叶鸿涛吃饭,说是聊技术部年底的预算。
叶鸿涛去了,回来跟我说,饭桌上韩宏图压根没提预算的事,全程在问他手底下有多少人能独立干活,有没有人想动一动岗位。
“我说技术部的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动不了。他脸拉得老长,说我不懂变通。”
隔天韩宏图又约郑鸿涛,这回在酒桌上,三杯下肚就开始画饼:明年市场部要扩编,总监位置可以往上提一提,变成市场副总裁,配车配股。
郑鸿涛端着酒杯笑,说韩总看得起我,我肯定好好干。
回来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把韩宏图开出的条件一字不落报给我听。
“你怎么想的?”我问他。
“我能怎么想,他连公司账上有多少钱都搞不清楚,画的饼能吃吗?”
萧语蓉那边也没闲着。
她查出来韩宏图最近在跟银行谈贷款展期,打算用公司应收账款做抵押,再贷一笔钱出来。
她翻了贷款合同的附件,在第十七页找到一条:关键技术人才锁定条款。
条款写明,核心技术团队人员流失超过百分之五十的,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
“苏姐,这条是韩宏图自己要求加进去的。当时银行给的利率低,条件就是锁定技术团队,他回来还跟我吹,说你看我多会谈条件。”
“他知不知道这条现在意味着什么?”
“他要知道就不敢这么对你了。”
我让萧语蓉把合同复印一份。
拿到手那晚,我在书房把十七条又读了一遍。
韩宏图推门进来问我看什么,我说看合同。
他扫了一眼没当回事:“银行的事你别操心,我有数。”
“你有数就行。”
他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庆功宴那天你坐主桌,别迟到。”
“知道了。”
他带上门。我听见他进了卧室,跟曹嘉雯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门缝底下还是漏出来几句:“……她没怀疑……你别管了……按计划来。”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份贷款合同叠好,跟专利证书放在一起,锁进保险柜。
庆功宴前一天,我把叶鸿涛、郑鸿涛、萧语蓉约出来吃了个饭。馆子选在城西一家小饺子馆,包间都没有,四个人挤在角落的卡座里。
我把计划说了一遍。叶鸿涛问:“苏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郑鸿涛倒了杯酒:“那就干。”
萧语蓉举了举茶杯:“账本理好了,随时能走。”
我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叶鸿涛忽然说了句:“苏姐,其实我挺想知道,韩总发现专利不在公司名下那天,是什么表情。”
我笑了一下:“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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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当晚的事,我后来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曹嘉雯那杯红酒洒过来时,我就站在台上。
酒是深红色的,在米白色袖口上洇开,像一小片血渍。
她嘴上说“哎呀苏姐对不起”,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
韩宏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底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机拍。
我把话筒往旁边一推,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里面就一张纸。
我把信封放在讲台上,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我辞职。”
宴会厅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韩宏图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苏梓晴,你闹什么闹?四十二的人了,离了公司谁要你?回家歇两天,别在这儿丢人。”
曹嘉雯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跟着笑:“苏姐,别冲动嘛,韩总跟你开玩笑呢。”
我没看她,也没看韩宏图。我把话筒关掉,拿起那个信封,走到韩宏图面前,塞进他西装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还没收。
经过叶鸿涛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要跟我走。我按住他肩膀,凑近说了句:“明早八点,我家。”他点了一下头,坐回去了。
郑鸿涛坐在隔壁桌,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背,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萧语蓉在斜对面,冲我点了下头,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打了两个字:放心。
走出宴会厅大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宴会厅里又响起了音乐,接着是一阵哄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十月的晚上已经凉了,门口迎宾的小伙子帮我叫了辆车,我坐进后座,跟师傅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靠在后座上,忽然觉得累得不行,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能停下来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着震了七八下,然后停了十几秒,又开始震。
我到家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七个未接电话,有叶鸿涛的,有郑鸿涛的,有萧语蓉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二十年前韩宏图在楼下等我下班的画面,他那时候瘦,头发也密,手里拎着两串烤面筋,老远就冲我挥手。
一会儿是公司搬进第一间办公室那天,五个人蹲在地上吃泡面,韩宏图把唯一的卤蛋夹给我。
一会儿又是曹嘉雯那杯红酒洒过来的画面,她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得意。
后半夜我爬起来,把保险柜里的文件又翻了一遍。
专利证书,贷款合同,曹嘉雯经手的资金流水,韩宏图跟律师的往来邮件截图。
东西都在,一样不少。
我把文件装回文件袋,塞进包里,又把辞职信的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手写的,三行字,签名。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梦见我还在出租屋里写代码,韩宏图在旁边打电话跑客户,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醒来的时候六点十分,枕头边上湿了一小块。
我没让自己多想,起来烧水,收拾客厅,把七个杯子摆在茶几上。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06
叶鸿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没睡。
我没马上回答,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把照片和文件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
叶鸿涛一份一份看,看到专利转让协议的时候,眼睛停住了。
“只转了使用权?”
“对,期限二十年,今年第十九年。协议里还有一条,我的劳动关系终止,使用权自动收回。”
叶鸿涛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韩宏图知道这事吗?”
“他签字的时候就没看,后来也没想起来过。”
门铃响了。
郑鸿涛抱着文件夹进来,往茶几上一放:“六成客户合同在这儿,我挨个打过电话了,老周、老马、孙姐他们几个都说了,合同跟着人走,人跟着你走。”
她拎着个行李箱进门,往地上一放:“财务的账本和凭证全带来了,还有曹嘉雯那家壳公司的流水,从入职到现在一共走了三百七十万。”
“他连公司账上有多少钱都说不清楚,每个月就看报表上的数,底下的事全是我在管。”
叶鸿涛把专利文件往茶几中间一推:“都看看吧,看完了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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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宏图是早上九点整到公司的。
头天晚上庆功宴散场之后,他又带着曹嘉雯和一帮人去了KTV,唱到凌晨两点才回家。
我听见他进门的时候在客厅绊了一跤,骂了句脏话,然后摸进卧室倒头就睡。
早上七点半他闹钟响了,起来洗了把脸,出门前还对着玄关的镜子整了整领带。
九点整,他推开公司大门。
前台没人。
他愣了一下,往里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