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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调查|一纸监护协议,能否接住“无人可依”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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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张海振 报道

  74岁的张善源最大的爱好是一个人到处旅游。路上的风景虽然很美,可每次出门前,总有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万一我在路上出了事,谁来签字?”“万一哪天人糊涂了、躺下了,谁来照看?”张善源终身未婚未育,随着年龄渐长,这成了他最大的心事。

  近年来,“意定监护”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养老多了一种新解法。那么,意定监护在为哪些人“托底”?把签字权和财产交出去之后,又怎么防止监护人手不偏、心不变?

  近日,海报新闻记者走访北京、上海等地,与签约老人、社会监护机构负责人面对面交流,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张善源老人今年74岁,平时喜欢骑着摩托车自由行。

  终身不婚不育的老人,病床前该找谁签字?

  11月初,记者在北京见到张善源时,他刚刚结束旅行回来。

  “我喜欢骑着摩托车自由行,一年得在外头跑6个月。”老人告诉记者,独自远行的路上,他遇到过不少麻烦,也担心可能出现的意外。

  起初,他把希望寄托于家人。

  几年前,张善源骑摩托车时受过两次伤,一次是小腿骨折,一次是肩胛骨摔伤。两次手术的同意书,都是他姐姐去医院签的。

  “当时我60多岁,姐姐比我大6岁,将近70岁了。”从那时起,他开始意识到,再等几年,可能就没有能给他签字的人了。

  后来,张善源的两个姐姐相继去世,唯一在世的兄弟成天坐着轮椅,身体还不如他。他也不愿意给侄女辈添麻烦,就想趁着自己身体还好的时候,提前把未来的事安排好。

  张善源先确定了养老院的事,解决了以后“谁来照顾自己”的问题。接下来,他还要找一个未来能替自己“做决定”的人:如果突发疾病需要手术,谁来签手术同意书?失能之后,谁来负责按他的意愿安排医疗和照护?身后遗产的处置,谁来帮他实现?

  面对这些问题,张善源找到律师,经过一番咨询后,他决定签订“意定监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三条,意定监护是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

  “意定监护最重要的意义,是赋予成年人提前选择自己未来监护人的权利。”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许浩解释,法定监护是按法律顺序“分配”监护人,意定监护则是自己“选择”监护人。它填补的,正是法定监护“名义上有人、实际上缺位”的那道缝隙。“有子女,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意定监护。合法有效的意定监护优先于法定监护。”

  意定监护不是找人“养你”,而是找人替你“拍板”

  张善源选定的“监护人”,是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坐在咨询室里,他问的不是监护这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串具体场景中的困境:如果他在旅行中出了事,谁来管?失能之后,谁来做医疗决定?存款交给谁来打理?

  这些问题,指向的正是传统家庭照护链条中最可能出现断裂的地方。人们需要一个事先指定的、有法律约束力的承接者。

  “很多老人会问,意定监护能做什么?”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副秘书长、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主任赵越凡介绍,“我们通常会说,我们会按照您的真实意愿,恪守‘最有利于您’的法律原则,履行我们在协议上约定的各项监护事务,实现与近亲属监护同等标准的权益保障效果。”

  采访中,赵越凡多次强调一个前提——意定监护并非直接向老年人提供饮食起居类的日常生活照料服务。它的核心,是以老年人自有财产与提前规划的养老安排为基础,通过监护人的法定代理权限,打通医疗决策、养老安置、财产管理、权益救济的全流程。

  在实际操作中,监护职责通常涉及三个方面。一是人身照料与生活安排,协助统筹被监护人的居住方案,对接护理资源和养老服务机构,落实各项必要的生活支持。二是医疗事务办理,在法定代理权限范围内参与医疗决策,保障被监护人的就医权益。三是财产管理与权益维护,管理专项用于被监护人生活、医疗开支的资金,依规办理相关财产事务,依法保护被监护人的合法财产权益。

  “监护义务不等于赡养义务。”不止挚友律师团队创始人、浙江泽大(成都)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付露月强调,监护人不需要用自己的财产,承担被监护人的生活费、医疗费。这部分费用原则上可以从被监护人的个人财产、养老金等合法资金中支付。如果被监护人存在依法负有赡养义务的子女,子女的法定赡养义务也不会因为另行确定监护人而消除。

  赵越凡还提到,老人选择社会组织作为监护人,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是机构本身,而不是某一名工作人员。机构的人员流动并不影响责任主体,机构还可动态协调多人应对突发情况。

  “我们的人员调动,会比单一自然人有一定的优势。”赵越凡举例,比如遇到突发情况,可以动态地协调工作人员,2人、3人甚至可以协调4-5个人去应对一个家庭,或者一位老人出现的紧急情况。


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副秘书长、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主任赵越凡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

  从“无路可走”到有人托底

  如果说张善源的焦虑还是对未来的担忧,那么上海82岁陈老伯的境况,则已是近在眼前的现实了。

  上海是全国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据上海市民政局数据,截至2026年10月,全市已成立19家专业社会监护组织。

  “目前我们咨询的案例有50多个,签约落地的案例有6个,年底预计能达到15个。”上海市闵行区椿之萱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副主任奚青把接到的咨询分为两类,一类是“积极养老型”,趁自己还清醒、还能做主的时候,主动把监护问题规划好;另一类是失独或者近亲属疏于看护的老人,是被“推”到机构门口的。

  陈老伯就是这家监护服务中心的服务对象之一。

  陈老伯属于失独老人。他患有淋巴系统疾病,老伴也是重病缠身,生活无法自理。老人曾雇过几任保姆,结果被骗走了不少积蓄。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帮他们联系了附近的养老院,结果人都到了前台,却入住不了——入住合同需要监护人签字,陪同前来的亲属有顾虑,没有签。

  陈老伯只能把行李又搬了回去。就在这时,陈老伯的老伴急性胆囊炎发作,要输液一周,这期间的出行、就医都需要有人帮忙,但亲属和居委会工作人员也很忙,没办法天天陪。

  这位80多岁、说话都费力的老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伴,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该怎么办……

  “陈老伯后来找到了我们。”奚青记得,老人曾用“无路可走”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处境。最后,机构协助老人前往公证处办理了意定监护公证。依托这份经过公证的监护协议,机构承接起老人的入院安置、就医陪护、人身照料等事务。

  老人签了协议,不等于机构立刻“接管”了他的人生。

  奚青解释,老人在神志清楚时,机构以代理人身份替他办理入住、签署医疗文件、支付费用;只有经过法定程序确认老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之后,监护职责才正式启动。“代理”与“监护”之间,界限很清楚。

  当然,两个阶段的收费标准也不同。“我们在保证监护权益可执行的基础上,按付费结算方式,明确不同服务内容的收费模式,并且在协议中体现。”奚青说。


上海市闵行区椿之萱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副主任奚青(左二)和同事向客户介绍服务内容。

  谁来看住“被托付的人”?

  签字只是开始。

  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当被监护人失去行为能力,他同时也失去了监督受托人的能力。这时候,谁来看住那个“被托付的人”呢?

  “没有监督,全靠机构自律。一旦发生纠纷,极易演变为对意定监护机构的信任危机。”赵越凡介绍,今年7月,北京市东城区签下首单公益赋能意定监护协议,引入“意定监护人+专业机构监督人+社区居委会见证人”的架构。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担任专业监护监督人,持续监督监护人履职;社区居委会作为见证人,全程在场并留存档案。“三方权责清晰、流程规范、全程可溯、风险可控。”

  上海在制度设计上走得更远。2025年12月,上海市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试行)》,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随后,上海又着手制定了工作指引和协议示范文本,明确被监护人、意定监护人、监护监督人和财产管理人四类主体的权责边界,并创设“意定监护+见证”“意定监护+信托”等模式,为老年人构建“人身有照护、财产有保障”的双重安全网。

  奚青用一句话概括机构的安全设计:“管人的不碰钱,管钱的不插手生活,监督的眼睛盯着全过程”。他告诉记者,财产安全是老人签约时最大的顾虑。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机构通过银行专户管理医疗保证金,被监护人或监督人可按姓名和身份证号查询流水。机构还在搭建数字化平台,把老人信息和服务数据上传到小程序,端口同步给民政部门,工作人员可以定期查看履职报告。


张善源老人签订的意定监护协议及公证书。

  多地开始探索,堵点也在显现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亿人。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我国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占全体老年人的11.6%。

  当家庭越来越小,子女越走越远,“无人可依”就从一句担忧慢慢变成了一种现实。与此同时,对意定监护的探索,也在全国各地展开。

  除了北京和上海,广州、天津、重庆、深圳、成都、苏州等地也各有公证机构或社会组织的实践落地。赵越凡在调研中发现,各地意定监护的服务需求有着鲜明的地方特色。比如海南,旅居康养的老人多,跨地域特性突出,不一定需要全链条监护,更多是紧急医疗授权或专项委托。

  探索铺开的同时,堵点也在显现。

  赵越凡指出,目前意定监护制度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面临“社会认知不足、配套制度不完善、执行主体较单一、部门协同不顺畅”等堵点。

  她举了一个具体例子:信托机构存放的资金不能直接汇给医疗机构,机构只能另办一张银行卡,在医疗救助过程中要刷卡垫付。“如果后期信托机构能和社保打通,会节省很多人力和财力。”

  奚青感触最深的其实是“人”。他指出,一方面,不少老人不了解或者不愿意花时间了解意定监护。有的老人宁愿找保健品推销员、黄金销售员帮忙签字,也不愿找意定监护机构。另一方面,人才的培养和接续也是一大痛点。“有老人问我,十年之后机构关门了怎么办,其实我们现在也没有确定的预案。”奚青坦言。


赵越凡与张善源老人在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完成协议公证后合影。

  对于张善源来说,这些宏观层面的探索和堵点,最终还是要落在一份具体的协议上。

  张善源最后与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签署了一整套协议:医疗预嘱明确生病怎么治、是否做过度抢救;财产管理授权明确财产怎么用、谁来监管;身后事特别授权明确骨灰安置、财产捐赠等事项。协议在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完成了公证。

  这一系列安排,是他给自己的晚年保障。

  “未来会是什么样我也不清楚,但现在心里是踏实多了。”最近,张善源又踏上了旅行之路。他觉得,签下的那份协议,没有让路上的意外风险消失,也没有让失能的可能性退场,但至少,给旅途添了一层稳妥的保障。

责编:满倩倩

审签:田连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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