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十一月,洛杉矶。马斯克把一辆造型像折纸的皮卡推上台,让人拎起铁球砸车窗。玻璃碎了,台下哄笑,他站在碎玻璃旁边,脸上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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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车叫赛博皮卡。发布会后一个星期,预订量冲到几十万。他说这车一年要卖二十五万辆。
六年过去。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日,他在社交平台上写了一句话:这车的产线,明年年中逐步收尾。得州超级工厂那条唯一的产线要拆掉,腾给无人驾驶出租车。
那年砸碎的是玻璃。这次砸碎的是故事。
他给的说法很讲究。订单比剩下的产能多得多,剩下造不完的定金原路退回。车本身不亏钱,关线是机会成本,聪明又敬业的工程师有限,把顶尖的人绑在一辆特种皮卡上,不如全压到无人驾驶出租车上。
话说得漂亮,账本不会说谎。
二〇二四年,这车在老家卖了不到三万九千辆。二〇二五年两万零二百三十七辆,掉了近一半。今年十月全美新注册一千九百一十四辆,同一个月福特主力皮卡七万辆出头,不到人家百分之三。
当年说二十五万辆。最好的一年,完成了目标的一成半。
售价也早不是那个数。发布会上说四万美元起步,现在官网能下单的最低配九万美元往上。车身不锈钢、棱角太硬,过不了欧洲的行人碰撞法规,出海堵死。上市到现在召回十一次。
还有另一件事。今年二季度两款旗舰车停产,加州那家老厂的产线改成了人形机器人产线。加上这次,一年之内砍掉三款车,年初还有五款乘用车,到明年底只剩两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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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款车停产是产品失败。三款车一起停,那是公司在换方向。
赛博皮卡不是孤例。今年这家公司身上的事,一件比一件像征兆。
十月十五日晚上,得州一个火箭测试场。一辆银灰色跑车冲上一条几乎垂直的坡道,在墙上倒挂悬停了几秒,从顶端飞出去,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车里没人。驾驶座上摆了一台人形机器人。
但有个所有人都看见、又都装没看见的细节:带推进器的版本只能在封闭场地用,没有上路资质。能上路的只有最低配,最低配没有喷口。
这车二〇一七年发布,九年延期至少八次,一台量产车没交。官网的预订协议写着:没说什么时候交,也没说一定能交。
发布会第二天,公司市值跌了两个多点,一天蒸发三百亿美元。
魔术看的是掌声,生意看的是交付。
油车那边,反扑得更彻底。
今年二月十二日,白头鹰环保署撤销了二〇〇九年的温室气体危害认定,把所有车的排放标准全废了。
九月,白宫那位宣布批准新的燃油经济性标准,终结前任的电动汽车强制令。到二〇三一年,乘用车平均一加仑跑三十四点五英里,前任要求五十点四英里。买电动车七千五百美元的税收抵免到期取消。
结果很快出来了。通用、福特和那家跨国车企都公开说要多卖汽油车,三家在电动车工厂裁了几千人。
另一边,今年前十个月,中国汽车出口九百二十七万辆,同比增长六成五,其中新能源出口四百六十一万辆,增长一点三倍。
一边在踩刹车,一边在踩油门。踩刹车的说自己在保护工人,踩油门的没说话,只是把车开走了。
再说车型迭代。
特斯拉现在手里就两个车型,一款中型轿车,一款中型越野车,二〇一七年和二〇二〇年交付,到今天都六年。今年三季度财报里最大的更新是什么?中控屏升级到十六英寸。
同一段时间,中国今年上半年上市新车六百三十款,平均一天三点五款,是同期手机新机的三倍。
别人在换代,他在换屏幕。
再说自动驾驶。
无监督的完全自动驾驶,时间表推到了明年二季度。无人驾驶出租车到三季度末累计无监督里程接近两百万英里,是二季度末的八倍。
财报会上说得很清楚:这块业务对报表的实际贡献要到明年二季度以后。
讲了很多年,账本上还没到。
最扎心的一件,在中国。
今年十月,特斯拉在华零售八千八百一十七辆,同比掉了六成六,是二〇二二年七月以来最低。那款卖得最好的越野车,九月还卖了五万零三百五十九辆,全车型第一;十月七千八百零七辆,第六十六名。
这里有节奏问题。上海工厂每个季度第一个月优先出口,十月正是四季度首月,出口占了八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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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口数据本身更说明问题:前十个月上海工厂出口四十二万辆,同比增长一倍,超过国内零售。这个工厂越来越像出口基地,不是在中国卖车的地方。
今年三季度,比亚迪纯电卖了七十六万辆,比特斯拉多二十七万辆,而二季度这个差距只有七万七千辆。
最大的工厂在中国,最大的出口基地在中国,卖得最好的市场,正在丢。
那问题就来了:一家把车造成这样的公司,怎么会在五年里滑成这样?
第一个原因,人的精力。
十月,他接受传记作家访谈,自己承认在政治事务里有些偏离正轨,本应只参与一两个月,实际在白宫待了四个月。
这一年他还干了什么?五月六日,他的人工智能公司解散并入火箭公司;同一天把两万两千块芯片、三百兆瓦算力的超算集群,租给了跟他公开骂过架的对手,因为那套集群利用率不到一成。
火箭、卫星互联网、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芯片厂、脑机接口、隧道、社交平台、政治,还有一家车企。
不是他不努力,是一个人的精力有上限。
第二个原因,地不行了。
白头鹰制造业从二〇二三年到现在少了二十万个岗位,过去一年汽车业就业减少近三万。全美制造业岗位空缺三十八万个,六成受访制造商说,设备维修技师已经难招到危机的程度。
厂房可以盖,设备可以买,二三十年攒下来的手艺买不到。
第三个原因,电。
全球公共快充桩约两百七十万个,中国占两百二十万,八成以上。白头鹰到去年底七万个。中国今年三月一个月新增四十七万个充电枪,折下来每分钟十一个。
电价呢?白头鹰今年八月平均每度电十四点八七美分,同比涨百分之五,加州二十九美分。
为什么涨?因为电不够用。全白头鹰三千多个数据中心在跑,用电四十九吉瓦;规划中的近一千二百个,两百七十六吉瓦。到二〇二八年,供电缺口七十吉瓦。
车要充电。电从哪来?
第四个原因,卖车的规矩。
白头鹰有十七个州立着同一条法律:造车的不能自己卖车,必须通过本地经销商。
最荒唐的是得州。特斯拉的超级工厂就在得州,可州法律不允许它在得州成交。你想买一辆,只能网上下单,车从外州运过来。工厂在自家院子里,车却不能在自家院子里卖。
北达科他州更绝。特斯拉今年起诉这个州,为了开两家直营店,在法庭上说自己不是汽车制造商。这个州全境两百七十七个公共充电桩,特斯拉的超充站只有五座。
为什么这么狠?传统经销商的钱大半来自售后维修,电动车几乎不用保养。这不是观念问题,是饭碗问题。
第五个原因,风向变了。
十一月三日,白头鹰中期选举。得州翻蓝了。塔拉里科击败帕克斯顿拿下联邦参议员,希诺霍萨击败现任州长阿博特,成为三十多年来第一位民主党籍州长。共和党从一九九四年开始连续赢州长的纪录断了。
两年前,白宫那位在得州领先十三个点。两年后,民主党在参议员选举里领先十二个点。一来一去,移动了近二十六个点。
新州长竞选时讲的三个话题:公立学校、家庭开销、数据中心的电。
特斯拉的超级工厂在得州,马斯克本人也搬去了得州。他搬去避税、避监管的那个地方,风向变了。
讲到这儿,得说另一半。
特斯拉今天还能站着,很大程度是因为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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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全球最大的工厂在上海,二〇二五年交付八十五万辆,占它全球交付一半多。电池、电机、电控,全在近距离配套。那台刚发布的新跑车,供应链名单里躺着宁德时代、福耀玻璃,一水儿的中国公司。
充电网络也是共用的。中国建了两千三百万个充电设施,全球八成以上公共快充桩在中国。
消费习惯是一起养出来的。中国新能源车渗透率到了五成二,全球平均两成四,这才把电车能不能用变成了常识。
没有中国,特斯拉活不到今天。上海工厂是它的现金流,中国供应链是它的成本表。
但中国同时是它最强的对手。
今年三季度,比亚迪纯电卖了七十六万辆,比特斯拉多二十七万辆,这个差距二季度还只有七万七千辆。
中国品牌离供应链更近。电池在隔壁,电机在隔壁,改个零件当天就能试。工程师更多,一款车从立项到量产二十四个月走完。
技术突破能立刻落地。比亚迪第二代刀片电池,常温下从一成电充到九成七,九分钟。这不是实验室的样机,是店里能买到的车。
对比一下特斯拉的三季度:交付四十八万六千辆,同比降百分之二;净利润降了四成三;运营利润率百分之二点六。
一句话:它用一个还在赚钱的旧业务,去养一堆还没赚钱的新业务;对手用一个正在赚钱的新业务,去砸它唯一还在赚钱的旧业务。
一款被寄予厚望的皮卡停产,是产品判断错了。一款飞了九年的跑车交不出车,是故事讲得太久。销量掉到第六十六,是产品老了。都只是症状。
真正的病根在两处。一处在他自己身上,一个人的精力分给了十件事。一处在他脚下,他站的那块地,工厂、电网、工人、法律、政治都在变。
一家公司的命运,一半靠自己,一半靠它站的那块地。地变了,再大的公司也得重新找站位。
而最有意思的是,那个让它活下来的地方,正在变成让它难受的地方。你教会了别人怎么造车,别人就一定会造得比你便宜、比你快。
皮卡停产那天,市值涨了近五个点。资本市场在鼓掌。可一家公司真正的掌声,不在行情里,在别人的车库里。
我是老任,朋友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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