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拆开一数,五十二张,叠起来还没指甲盖厚。
对面工位陈烨烨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他笑着跟前台说年终奖够买辆车了。
我低头给肖惜文回微信:发了,不多。
晚上罗娆发来消息,让我明天去办公室续合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个“好”。
宋鹏下午约我喝茶,杯子底下压了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个数。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想起傅晓雯今天在茶水间说的那句话,攥了攥口袋,没给宋鹏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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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九点,公司里只剩我这一盏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政府项目的验收材料,下周一要交。
这项目是陈烨烨来了之后才拿下的,罗娆高兴得在全员会上拍了桌子,说“终于打进这个口子了”。
可陈烨烨只管陪他那个亲戚吃饭喝酒,剩下的活全落在我头上。
方案改了六遍,客户对接跑了七趟,连标书都是我熬夜封的。陈烨烨唯一出席的那次协调会,全程在看手机,最后签个字就走了。
我点了根烟,翻出抽屉最底下的旧工牌。
照片上的人头发比现在多,眼神比现在亮。
那是九年前,我刚进公司第三天拍的。
公司当时还在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客厅摆四张桌子,卧室当仓库。
罗娆坐在门口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嗓子都是哑的。
那时候她跟我说,昕磊,咱们好好干,以后做大了,你就是元老。
元老。我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把旧工牌塞回去,继续改方案。
手机震了。肖惜文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又打电话了,医院那边催着结账,两万块。你年终奖到底什么时候发?”
我打字:快了,就这几天。
她回了个“嗯”,没再说别的。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肖惜文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腰肌劳损好几年了,医生让做理疗,她舍不得请假。
女儿下学期升初二,补习班费用涨了三百,她没跟我商量就把自己的降压药换成了便宜的那种。
这些事我都知道,就是没本事解决。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罗娆正带着一个人往里走。那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昕磊,这是陈烨烨,新来的项目组长。”罗娆拍着他的肩膀,“以后政府口的事你多带带他。”
我愣了一下。项目组长?我在公司九年,头衔还是业务主管。
陈烨烨伸出手来,手心有点潮,握得倒是用力:“朱哥好,久仰久仰。我姑父在发改委那边,以后多多关照。”
他说“多多关照”的时候,眼睛已经越过我,在看墙上的客户分布图了。
罗娆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把政府项目的客户资料复印一份交给陈烨烨。“他刚来,需要熟悉情况。”她说这话时头也没抬,在翻手机。
“那些资料里有报价底价。”我说。
“给他吧,自己人。”
自己人。
我把资料复印好,送到陈烨烨工位上。
他正翘着腿打电话,见我过来,指了指桌面。
我把文件放下,他连句谢都没有,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晚上去哪家会所。
中午吃饭,傅晓雯端着盒饭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朱哥,你知道陈烨烨工资多少吗?”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两万二。”她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青菜,“还不算补贴。”
我嚼着饭,嚼了很久。肖惜文一个月挣三千二,我挣六千五。两个人的工资加一起,还没陈烨烨一个人多。
“罗总定的?”我问。
傅晓雯点点头,左右看了一眼:“别往外说。”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饭倒进垃圾桶。饭盒里的油凝在塑料上,白花花的。
下午罗娆在群里发了通知,说陈烨烨牵头政府项目,业务部全力配合。
底下人纷纷回复“收到”,我也回了一个。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袋垂着,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硬币。
我想起九年前罗娆跟我说的话。好好干,以后做大了,你就是元老。
九年了。我还在还房贷,还在为两万块发愁。
02
陈烨烨上手比我想的还慢。
政府项目里有个子模块要对接市里一家事业单位,对方负责人姓唐,跟了半年才有点意向。
我把对接流程写成文档发给陈烨烨,让他先打电话约时间。
他满口答应,结果三天没动静。
我再问,他说“打了,人家说再等等”。
等到第四天,唐负责人给我发微信:朱经理,你们那个陈组长昨天带人来,全程在聊他亲戚怎么怎么样,技术参数一句没问。我们领导不太满意。
我盯着手机屏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跟唐负责人约了第二天上门,提着两盒茶叶,赔了一上午笑脸,又把方案从头讲了一遍。
对方领导最后点了头,说“还是朱经理靠谱”。
我连声说谢谢,出门时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回公司已经下午两点。罗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表扬陈烨烨“成功维护政府关系,促成合作意向”。底下又是一排“收到”。
我没吃午饭,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傅晓雯从财务室出来,路过我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抬头看她,她冲会议室方向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透过玻璃看见罗娆正在跟陈烨烨说话,笑容满面。陈烨烨说了句什么,罗娆笑出了声,拍了他胳膊一下。
我转身回到工位,把唐负责人那件事的经过写进工作汇报,发给罗娆。她没回。
快下班的时候罗娆把我叫进去。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说:“昕磊,陈烨烨刚来,业务上不熟,你多担待。他姑父那边的关系很重要,明面上多给他点面子。”
“他把客户跟丢了,我追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你是我压舱石,我心里有数。明年肯定给你考虑股份。”
这话我听了四年了。
“罗总,我工资……”
“哎呀,昕磊。”她打断我,叹了口气,“公司今年现金流紧,你看新办公室租金涨了多少。等政府项目回款了,肯定给你补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提起九年前那件事:“当年你发错货,客户索赔八万,我从公司账上直接划走的,没让你掏一分吧?”
“没有。”
“所以嘛,咱们之间不讲那些虚的。”她笑了笑,“你先回去,把唐那边盯紧。”
我回到工位,把明天要交的报表做完,已经晚上八点了。
公司里又只剩我一个。
走的时候路过财务室,门虚掩着,灯没关。
傅晓雯还在加班,看见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朱哥,你那八万块……我查了旧账,好像是从你后来两年的年终奖里分批扣的。当时罗总说‘先从昕磊奖金里走,别让他知道’。”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机器在空转。
“你确定?”
“确定。分四次扣的,一次两万。”她低下头,“我本来不想说的……”
“谢谢。”
我走出公司大楼,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湿透的烟盒掏出来,里面只剩一根,点了半天没点着。
回家肖惜文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腰上,眉头皱着。我轻轻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躺下,盯着天花板。
九年前那八万块,我记了九年。每次想提涨薪,罗娆一提这事,我就张不开嘴。原来她早从那头扣回去了。
半夜肖惜文翻了个身,手搭到我胳膊上,嘟囔了一句“奖金发了吗”。我拍拍她的手,说“快了”。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我睁着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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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终总结会开了一整天,罗娆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从行业形势讲到公司战略,最后说今年效益不错,给大家准备了红包。
散会时每个人领到一个信封。我捏了捏,薄得不像话。
回到工位拆开,五十二张,数了两遍。五千二。
对面陈烨烨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跟前台小姑娘说:“够了够了,首付够了。”小姑娘问他年终奖多少,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但嘴咧得老大。
我低头给肖惜文回微信:发了,不多。她说多少,我说五千二。她隔了很久回了个“哦”。
傅晓雯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她的信封比我的厚,她是财务,罗娆对她还算大方。
我去财务室问,出纳说数字是罗总定的,别人不清楚。我问陈烨烨多少,出纳摇头说不能透露。
晚上我加了会儿班,把政府项目的收尾材料整理完。
走的时候路过打印室,看见地上有张折起来的纸。
捡起来展开,是陈烨烨的工资条。
基本工资两万二,岗位津贴三千,年终奖金一栏写着:120000。
我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想起肖惜文的降压药快吃完了。
进去问,店员说那个牌子涨了八块。
我站在货架前算了一下,这个月房贷四千八,水电燃气三百多,女儿补习班一千二,岳母那边还要凑钱。
最后买了一盒,比平时少买两盒。店员问要不要办会员,我说不用。
到家肖惜文在阳台晾衣服,腰弯着,一只手撑着洗衣机。我把药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说“又涨价了?”我说嗯。她没再问,继续晾衣服。
女儿在屋里写作业,喊我过去帮她看数学题。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那些几何图形在眼前晃,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女儿回头看我,说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自己接着写。
我走到阳台上,肖惜文已经晾完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揉腰。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腰上,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发多少?”她问。
“五千二。”
她没说话,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糙,指缝里还有超市货架蹭的灰。
“我妈那边我先跟她说再缓缓。”她说,“你别急。”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她的毛衣有洗衣液的味,混着膏药的味道。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啪的一声响,她肩膀抖了一下。
“明年会好的。”我说。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接话。
04
第二天一早,我把陈烨烨的工资条复印了一份,揣在兜里去找罗娆。
她刚开完晨会,端着咖啡杯往办公室走。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让我进去。
“昕磊,正好,我找你也有事。”
我坐下来,把复印件放在她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翻他东西?”
“打印室地上捡的。”
她把复印件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了我一会儿。
“昕磊,陈烨烨的情况不一样。他姑父那边的关系,能给公司带来的资源,你比不了。”
“我比不了。”我重复了一遍,“那个项目的方案、对接、验收,哪样是我做的?”
“我没说你没做。”她语气软下来,“这样,明年,我保证给你考虑股份。”
“这话我听了四年。”
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昕磊,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新办公室租金、人员成本、项目垫资,到处要钱。你以为我不难?”
“罗总,我九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九年,我工资从四千涨到六千五。肖惜文一个月挣三千二,我们俩加一起,还没陈烨烨一个人多。”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我在你眼里到底值多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这样吧,我给你透个底。陈烨烨那个12万,不全是给他的。”
我抬起头。
“他姑父那边,需要打点。12万里有八万多是要转出去的,走他的账。他实际到手不到四万。”
我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她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你是我自己人,我不用跟你来这套虚的。明年,等政府项目回款了,我给你补。”
“补多少?”
“这个到时候再说。”
我站起来,把复印件收回兜里。她皱了皱眉:“你拿那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
出门的时候碰见傅晓雯,她看我脸色不对,跟到茶水间。我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朱哥,还有件事。”她犹豫了半天,“你那八万,我昨晚又翻了一下旧账。扣是扣了,但扣的是你后两年的年终奖,一共扣了四次,每次两万。罗总当时跟出纳说,别让你知道。”
我端着水杯,水汽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涩。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回到工位,把陈烨烨的工资条复印件和傅晓雯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2万里八万多转出去,陈烨烨实际到手不到四万。
那八万,是给谁的?
下午宋鹏给我发微信,说好久不见,出来喝杯茶。
宋鹏是同行公司的老板,三年前在一个行业会上认识的。
他挖过我两次,我都没答应。
那时候我觉得罗娆对我有恩。
我回了个“好”。
茶馆在城东,包间里就我们俩。宋鹏给我倒了杯普洱,没急着说话,先笑了笑。
“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
“还行。”
“你那个政府项目,圈里都传开了。方案做得漂亮。”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你做的吧。”
我没接话。
他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数。
两万五。
“底薪,不算提成和年终。”他看着我,“你来了,业务部你说了算。团队你自己挑。”
我看着那个数,想起肖惜文每天站八个小时的超市,想起她换掉的降压药,想起岳母欠的两万块,想起那个装着五千二的信封。
“我考虑一下。”
“不急。”他给我续了杯茶,“不过老朱,有句话我直说。你那个老板,拿你当牛使。牛老了,就该换块地。”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回家的路上经过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的灯。罗娆的车还停在路边,黑色的,刚洗过,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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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刚到公司,罗娆的助理就来找我,说罗总让我去一趟。
我推开办公室门,罗娆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她冲我招招手,笑得比平时还热情。
“昕磊,来,把合同续了。明年咱们好好干。”
我走过去,拿起合同翻了翻。条款跟九年前一模一样,工资一栏还是六千五。
“罗总,工资没变。”
“这个先不填,明年肯定给你涨。”她递过来一支笔,“先把字签了,股份的事明年一起弄。”
我握着笔,没动。她看我不签,身子往前探了探。
“昕磊,咱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
“罗总,昨天你说的,陈烨烨12万里八万多要转出去。转给谁?”
她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这个你不用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九年前那八万,是不是从我年终奖里扣的?”
她盯着我,嘴唇抿了一下。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是还是不是?”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抱起胳膊。“是又怎么样?那钱是赔给客户的,你出的错,扣你奖金不应该?”
“你当年说替我扛了。”
“我是替你扛了。没让你一次性掏出来,分两年扣的,够意思了。”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九年,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是这样的。
“罗总,我九年没提过涨薪,就是因为那八万。我总觉得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她语气硬起来,“你干活,我发钱,两清。”
“两清?”我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那陈烨烨呢?他来了三个月,我替他擦了多少次屁股。他的项目是我做的,客户是我追回来的,他拿12万,我拿5200。这也两清?”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朱昕磊,你今天是来跟我算账的?”
“不算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算不清。”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背了九年的帆布包。
把桌上的东西往里装:水杯、笔记本、一支用了五年的签字笔、那张旧工牌。
傅晓雯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对她点了点头。
陈烨烨从外面进来,看见我收拾东西,愣了一下。“朱哥,你这是……”
“走了。”
“去哪儿?”
“换个地方。”
罗娆从办公室追出来,站在走廊里。“朱昕磊,你想清楚。你走了,客户一个都带不走。”
我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