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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53篇帖文,换来14年刑期:替人讨薪的那条线,到底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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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写手帮农民工要回了欠薪,也把自己写进了判决书。239页纸要回答的是一个老问题:维权和敲诈之间,那条线到底画在哪里。


(图一|13天53篇帖文,换来14年刑期)

先从一笔15000元说起。

据新京报报道,2023年5月,兰州新区一处房地产项目,项目负责人王某某拖欠包工头杜某某带的4位农民工一年多工资,一共6万多元。王某某解释过,甲方拖欠,又赶上疫情,结账困难。聊天记录里,他保证当年5月底结清。

那个月还没过完,网上就出现了帖子。《兰州新区XXXX4位农民工公开讨薪遭遇报复欠薪》《甘肃兰州违法分包恶意欠薪乱象》。帖子里放着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后四位。他不认识发帖的人,但猜得到是谁找的。

公司让他赶紧处理。他"迫于压力,在违反财务制度的情况下"把钱付了。

按说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没有。帖子没删。杜某某又提出,还要按欠款的25%付15000元赔偿,依据是《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按这一条,欠款方需按50%至100%支付赔偿金。

参与协调的劳动监察大队工作人员说得清楚:加付赔偿金有适用条件,要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逾期仍不支付,还得经过仲裁。

僵持之间,又来了几篇。《兰州新区劳动局徇私舞弊不移交案件并杜撰材料欺骗省委书记》《兰州恶意欠薪近一年被逍遥法外的"项目部"幕后保护伞是谁?》……文中批评当地劳动部门"纸上谈兵、画饼充饥",说欠薪背后是"治理者的失察、渎职、无能"。

王某某后来告诉警方,明知赔偿金不该给,但担心文章继续传播,影响公司声誉和经营,最终还是付了。

法院查明:这个项目中,周禄宝收了15000元"感谢费"。平台数据显示,相关账号13天发了53篇帖文。

《论语·颜渊》:"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今译:审理诉讼,我跟别人差不多,要紧的是让诉讼根本不发生。


(图二|239页判决书,一笔算不清的账)

这是判决书里最扎眼的一组数字。

2026年9月11日,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判决书239页,列举周禄宝及同案被告人在2022年1月至2024年1月间,实施寻衅滋事犯罪22起、敲诈勒索犯罪5起,另有周禄宝单独实施敲诈勒索犯罪1起。

判项写得明明白白:寻衅滋事罪,有期徒刑七年,罚金2万元;敲诈勒索罪,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10万元;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罚金12万元。刑期从2024年3月15日算起,到2038年3月14日止。

同案还有6名被告人,包工头、农民工,还有他的姐姐。他们被判寻衅滋事罪,获刑二到四年不等。

法院认定,周禄宝个人违法所得合计93万元。敲诈勒索既遂82万元、未遂22.5万元。

所有被告人都已上诉。二审还没开庭,我这里只说一审,不下最后的结论。

但有一笔账,我忍不住要算。239页判决书,记了两年、26起案子、涉案工程款数以千万计,真正落到周禄宝口袋里的"感谢费",是93万元。平均到每一份帖子、每一个凌晨改稿的夜晚,这台"维权机器"的产出,远没有传说中那么惊人。

真正惊人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农民工想要回自己6万多元的血汗钱,需要先在网上发53篇帖子,需要有人替他"恶意关联"几个领导的名字,才能拿到本该属于他的钱。

孔子说,"必也使无讼乎"。欠薪要靠发帖才能解决,这就是"无讼"的反面。

《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图三|从帮忙到「感谢费」,中间人成了规矩)

帮忙是怎么变成一门生意的?

周禄宝,1985年生,甘肃陇西人。2002年入伍,在部队当过驾驶员、通讯报道员,退役后在多个论坛写文章、做版主。十多年前,他因为网络实名举报官员获得关注,历史微博账号一度有百万级粉丝。2015年8月31日,他因敲诈勒索被昆山市人民法院判刑五年,2018年刑满释放。2024年3月15日,他再次被警方带走。

在求助者眼里,他是"言辞犀利、仗义执言"的能人,不少人叫他"记者"。他不是记者,是网络写手。网名换来换去,"砖怼玉皇大帝""鲁豫文学奖""表哥是人类公敌"。

他自己的说法是:这些年自学法律,平时做法务、做法律咨询服务,帮人打假、做资金盘维权。"没有一起是我主动找他们的。"他说,选谁帮,看事情的"冤屈"程度、求助者的处境和社会价值。

聊天记录里,他会向求助者索要结算单、欠条、工资表、合同,问清楚此前向哪些部门反映过、得到什么答复,有时还签协议,保证材料真实。工地名称说不上来,就让对方去拍照。他还会查公司,找老板、大包、二包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

这不是"顺手帮忙"。这是流程,是工序,是有人接单、有人核料、有人发帖、有人收钱的一条线。

我把这种玩法叫"冤情代运营":把别人的冤屈做成产品,把发帖做成流水线,把"感谢费"做成不用写进合同的规矩。

他姐姐周芳琴是中间人之一。她在法庭上说,周禄宝对别人不放心,只信姐姐和几个熟了的包工头,"因为害怕不熟的人给他的信息他没有办法核实"。她还说了一句更要紧的话:周禄宝说,如果他直接收钱就违法了。

包工头令某某在庭上讲得更直白:事先没说给多少,转账是为了表示感谢。给少了,怕对方不高兴;给多了,又怕把"胃口"养大,以后不好办。他说,他也向别的求助者提过,事成之后要给感谢费。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不可能让对方白帮忙的"。

一句"不可能让对方白帮忙",把这条路走成了街。

说人话就是,帖子是工具,压力是商品,结尾那句"领导您怎么看",才是报价单。


(图四|「恶意关联」:一根线从欠薪连到领导)

先把"恶意关联"这四个字拆开看看。

检方指控里有个关键词:这些帖文打着"舆论监督"的旗号,恶意关联工程所在地党委、政府、企业主要负责人,影射政府不作为,反讽、调侃政府主要负责人。

判决书列了不少标题。兰州某公园项目:《兰州新班长XXX"走老路",兰州市住建局不作为牵出"新表哥"》。住建部门的人说,文章发布的4个月前他们已经开始调查,不能写成不作为;欠薪的事跟帖子里提到的领导,没有直接关系。

定西漳县某小区:《贫困地区定西市政府"小白宫"被曝光,帖文和图片火速删除》《甘肃定西一女干部两个月"换一窝",屁股没捂热就火箭飞扑下一任》。法院认定是不实帖文。

积石山棚改项目,帖文说欠60个农民工140万元血汗钱。警方调查,这140万元里只有10万元是农民工工资,其余是工程款。

还有一位北京某建筑方的项目经理告诉警方,周禄宝打电话问他为什么拖欠农民工工资,他解释自己不是欠薪主体,应向承建方结算,周禄宝说,不管那么多,不结算就发帖。几天后,帖子发了。

我无意替这些行为辩护。判决书说得清楚:部分文章在事情起因、债务性质、欠款主体和政府部门处理情况上,与事实不符。

但"恶意关联"这四个字,还是让人如鲠在喉。什么是"恶意"?把辖区的事和辖区的领导写在一起,是恶意,还是常识?帖子里贴了领导照片、带了几句讽刺,就一定是"恶意",而不是维权者走投无路后的喊话?

几天前,我写过一篇《谁来写恶意的名单》。青海八部门列了13类"恶意索赔",公开只肯说4类。今天又看到"恶意讨薪"。恶意返乡、恶意维权、恶意抵制、恶意炒作……这些词排在一起,工整板正,浓眉大眼。我看着刺眼。

名单越写越长,被写进去的人越来越多。谁有权写这个名单,谁来解释"恶意"两个字,反倒没人问了。

《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图五|维权和敲诈之间,那条线画在哪里)

法律界真正吵起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先看依据。两高《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以在信息网络上发布、删除等方式处理网络信息为由,威胁、要挟他人,索取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实施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的规定,以敲诈勒索罪定罪处罚。

《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写的是: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敲诈勒索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多起辩护人追问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欠薪属实,发帖的目的是讨要被拖欠的工资,"关联领导"究竟是恶意炒作,还是求助?如果帖文反映的事实是真实的,凭什么按"编造虚假信息"处理?

清华大学法学院黎宏教授在《媒体曝光维权和敲诈勒索的界限》里写过一句话:社会监督并不以获取财物为对价。他给的界线是:索要的数额在自己的权利范围之内、手段没超出社会一般观念容许的范围,是维权策略;目的主要在权利范围之外、数额远超法律规定、方式超出容许限度,才是敲诈勒索。

北京大学法学院陈永生教授说,在有真实权利依据时,要比较请求额和实际应得额,差额不大的请求,即使交涉给对方带来压力,也不能轻易认定为敲诈。他同时提醒:帮农民工要钱有权利基础,自己向欠款方要钱就没有了,关键看那笔钱到底认定成"感谢费"还是非法所得。

北京中盾律所魏景峰律师的视角更冷:除非当事人供述,否则很难直接证明非法占有目的,但可以从客观行为推。"钱不到位就不删",让对方明白并默认了这种索财方式,也算有意而为之。"沉默是不作为,也是一种行为。"

法院的落点在最后一步。判决书写道:五起敲诈勒索案中,四起是相关债务已经支付,周禄宝等人仍以删帖为条件,索取额外"补偿款"或不存在的其他债务。债权已经实现之后,再把"不删帖"和额外付款捆绑,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判决书还举了旧案。2012年唐山某小区房产纠纷,他先在网上发大量负面信息,向地产公司索得80万元,随后发正面帖文。判决书写了十六个字:"收款前后的行为反差巨大……索取巨额财物,已远超网络维权的界限。"更早的2011年,广西鉴山寺景区,他以"假和尚"欺骗游客为由发帖举报,索得4万元,得款后即发正面宣传。这个案子后来进了最高检《刑事审判参考》第1344号。

这些账,法院算得细。可我盯着的,还是那16起"分文未取"的寻衅滋事。既然没拿到钱,为什么还要被算进这条产业链里?发帖到底是"业务",还是"表达"?这条线,一审画了,二审要不要再画一遍?

[5]

《论语·里仁》:"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图六|二审要回答的三个问题)

写到这里,我要说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认为替农民工发帖子就等于敲诈勒索。宪法第四十一条给公民留了批评、建议、申诉、控告、检举的权利。欠薪属实,发帖反映,这是监督,不是犯罪。把真实冤屈和"编造虚假信息"揉成一团,法律就失去了分寸。

第二句,我也不认为收"感谢费"就能免于追问。权利可以主张,但不能标价出售。删帖换钱,那不叫维权,那叫拿别人的痛苦做生意。这一层,一审判决说得并不错。真正要审的,是每一笔钱背后有没有请求权基础,是"多要的那一块"到底有多大,而不是多少人转发了多少次。

第三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这起案子之所以让人难受,不只是因为它判了14年,而是因为它照出了一条断掉的路。劳动监察如果能在5月底之前把6万多元工资解决了,谁还需要53篇帖子?如果仲裁和责令限期支付真的管用,谁还需要"按欠款的25%"这种自己算出来的赔偿标准?

维权通道越窄,代运营就越火;写名单的人越多,肯好好干活的人就越少。

我旗帜鲜明地提三条建议:

一、二审把"事实是否属实"和"是否有非法占有目的"分开审,逐起核对,不要打包定性;

二、对那6名包工头、农民工、亲属中间人,重新审一遍量刑,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只是想帮老乡要回工钱;

三、也是最该做的一条:把欠薪治理做在前面。让每个农民工都能在办公室里、在电话里、在仲裁台上把钱要回来,让"发帖找写手"变成一件没必要的事。

一个案子判下来,不止是给一个人定罪,还是给全社会画一条线。这条线画在哪里、怎么画、画的时候程序干不干净,比"该不该判"更值得较真。

所有被告人都已上诉。二审会怎么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6万多元工资,4位农民工等了一年多;而这一次,该轮到法律别再让他们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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