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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基础宽口径”培养!山师李建平教授的“冷门绝学”突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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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记者 徐玉芹 王凯

11月6日,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成立仪式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启动大会的现场,公布了联盟理事长、副理事长和理事单位名单。山东师范大学的名字出现在理事单位之列,是山东省属高校中唯一入选的单位。这是一次全国冷门绝学研究团队的抱团取暖。文学院李建平教授与历史文化学院的代生教授赴京参会。

冷门绝学,关乎中华文脉的赓续传承,却常常面临研究材料整理搜集难度大、研究周期漫长、后继人才稀缺等现实难题。山东师范大学何以成为山东省属高校唯一入选单位?学校在冷门绝学领域有着怎样的积淀,又在如何破解科研与人才培养的现实困局?11月16日,记者走进山东师范大学学科交叉研究院冷门绝学学科交叉研究中心,专访了中心执行主任李建平教授。


李建平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

山师何以入选

一个省属高校,何以入选全国冷门绝学联盟?李建平的答案是:这是对山东师范大学多年持续深耕的认可。他说,山东师范大学的冷门绝学研究有着深厚的根基,并非一朝一日建成。

早在1975年,原山东师院响应国家号召,成立《汉语大词典》编纂组;1985年,学校在此基础上组建古籍整理研究所,著名历史学家安作璋出任首任所长。一代代学者接续耕耘,产出张述铮教授主编的37卷51册皇皇巨著《中华博物通考》,在国内学界产生重要影响。


图源山东师范大学

校内齐鲁文化研究、黑水城文献研究、边疆史研究等多个方向多点开花。学校整合校内力量,设立古文字与出土文献研究中心,斩获省级青创科技团队项目,又联合长沙简牍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古文献研究室等校外文博机构,成功获批国家社科冷门绝学学术团队项目。2026年,学校依托学科交叉研究院,正式设立冷门绝学学科交叉研究中心。

不同于以往松散的科研平台,该中心搭建起双重交叉体系。“一重是文史哲内部交叉,打通中国语言文学与中国史;另一重是文理科大交叉,把计算机技术力量引进来。”李建平介绍,研究中心依托学校学科交叉研究院,可面向文学院、历史文化学院、计算机相关专业招收研究生。过去中文、历史教师分散在各自学院独立开展研究,如今实体平台落地,学校配套推出集体考核政策,化解大型集体科研成果署名考核难题,让学者可以放下顾虑,沉下心做长周期的冷门绝学研究。

冷门绝学的人才焦虑

文脉传承,人才为本。冷门绝学之所以谓之“绝”,人才后继乏力是绕不开的现实痛点。李建平告诉记者,他也在思考师范院校应该怎样培养冷门绝学人才。他给出的思路是“本硕博贯通、厚基础宽口径”。

按照他的思路,本科阶段以师范汉语言文学为主,同时开设古文字学、汉字学、简帛文献选读等选修课,每门课规模在三十人左右;通过大学生创新实践项目,把有兴趣的学生提前带进数据库建设和智能体搭建的实际工作中。到了硕士阶段,口径落在汉语言文字学、中国古典文献学、历史文献学;博士阶段再进一步聚焦。

“越往上走越专业,但下面一定要宽。”李建平自己的经历就是例证。2001年,导师张显成先生带他进入简牍领域,先从简牍量词和语言研究做起,一步一步走到文献整理。他的同门中,有人做简牍法律文献,有人做简牍数学文献,“导师给的是一个大的领域,你在里面找到自己细分的方向”。这种培养方式被他带到了山师:从2015年开始带硕士,今年第一次以学科交叉研究院冷门绝学研究中心的名义招收与计算机结合方向的博士。


真正让他操心的是出口。李建平坦言,冷门绝学之所以需要“抢救”,除了学术本身的价值,就业面的狭窄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

李建平告诉记者,我们做宽口径培养,就是希望它是一个研究方向,同时也能承担更多的工作。“文化创意、展陈设计,都可以。不一定非得专门做这方面研究才叫就业。”他本人门下的硕士生出路多元,既有走上讲台的教师,也有公务员、选调生,还有进入博物馆从事文博相关工作的学子。博士研究生招生规模偏小,今年中心第一位博士即将迎来毕业。“我们不要求所有学生一辈子死守冷门绝学。”

当然,也并非留校深造才叫“继承衣钵”。李建平说,不少在本科阶段展露天赋的优秀学生,通过推免、考研去了北大、复旦等国内名校。“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山师培养出来的力量。”而对于留在本校继续深造的学生,“我们会依托科研项目,支持学生产出学术成果,提升就业竞争力。”

告别纯“手搓”

博一研究生曹虔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调侃,隔壁应用语言学研究室“已经进化到第四次工业革命了”,冷门绝学交叉研究中心还在“手搓”。不过,中心今年引入计算机技术之后,“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对此,李建平笑着表示,AI技术的确已经在山师冷门绝学研究中发挥效力。

李建平教授团队主要从事汉语言文字学与出土文献研究,重点关注汉语量词发展史、简牍文献整理及冷门绝学领域。其中的简牍文献整理,在纯“手搓”阶段,实在是一份海量的工作。以走马楼三国吴简为例,七万六千支简牍1996年出土于长沙一口古井。它们是一千七百多年前孙吴长沙郡临湘侯国的县级档案,记录的是基层百姓怎样交米、交钱、交布以及户籍、赋役等簿籍,是传世正史几乎不会着墨的日常。

问题在于,这些竹简出土时已经散乱残碎,编绳无存。“它本来是一卷册书,但我们如何把它重新编连起来难度很大。”李建平说,靠人工在数以万计的材料里比对,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建平在接受记者采访

转机来自学科交叉。山东师范大学学科交叉研究院冷门绝学研究中心成立后,计算机学科的力量被引入进来。“有些竹简泡在水里一千七百年了,残损比较厉害。现在我们就可以利用AI技术进行拼接、比对。”李建平说,团队现在的做法是把考古信息相对明确的一批简——比如同一盆号、揭剥图显示可能属于同一区域的几百支——放进智能体,让它给出拼接提示。这比人工“大海捞针”好得多。

李建平告诉记者,中心目前正在整理的走马楼吴简第一卷“嘉禾吏民田家莂”第一卷,在AI协助下已经拼接出二十一组。“尽管AI给出的第一选项未必正确,但正确答案往往就在它给出的候选方案之中,可以节省一大半比对时,同时还能查漏补缺,弥补人工工艺遗漏的短板。”不过,李建平也表示,AI虽然是强大辅助,“但最终能不能行,拼接程度如何,还必须交给人工来判断。”

不过,当研究人员通过人工甄别,确认拼接结果之后,又可以把样本回输,反哺训练AI,从而不断提升模型的智能程度。如今,人机协同已经成为山师学科的科研日常。

“看见”与“被看见”

加入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对山东师范大学而言,最直接的好处是“看见”与“被看见”。

这次在北京参会,李建平近距离接触全国冷门绝学同行,开阔了学术视野。“过去我们交流,大多局限于简牍、史学相近圈层,联盟成立之后,得以看见更多冷门学科的建设成果。”他举例说,西夏学领域成熟的数据库与AI智能体建设,让他大开眼界。“这些经验都值得山师借鉴学习。”

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刚刚成立,山师作为理事单位,正依托理事会探索多方协同路径。“各单位学科基础各不相同,未来我们可以共享成熟智能体、算力平台,开展平台共建共用。同时联盟也是发声交流的平台,一方面互相借鉴人才培养经验;另一方面,针对冷门绝学成果产出周期长的特点,共同呼吁更加适配学科规律的评价考核方式。”李建平表示。

看见历史的“万千烟火”

问李建平坐“冷板凳”的动力,他给记者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还是以走马楼吴简田家莂为例。“它们是一千七百多年前孙吴长沙郡临湘侯国的县级档案,记录的是基层百姓怎样交米、交钱、交布等,是传世正史几乎不会着墨的日常。”

在实际研究过程中,学者发现单支简牍赋税换算存在不少计算错误,一度引发学界质疑这份史料的价值。李建平教授团队在研究当中灵光乍现——剥离次要折算项,聚焦核心缴米数据。

按照这一方法统计发现,单简虽有误差,但整体赋税总额误差非常小,完全处于古代行政允许范围之内。困扰学界许久的疑问豁然解开,证实这批简牍极高的史料价值。“这种突破的瞬间,就是支撑我们甘坐冷板凳的动力。”

那么,如何让冷门绝学不再“曲高和寡”?李建平表示,学科自身首先要夯实文献整理基础,同时主动走向大众,做好社会科普服务。学校一方面参与博物馆展陈专家论证,保障文博展览知识严谨准确;另一方面,计划联动东岳学堂本科班,挖掘吴简背后的百姓故事,打造“故事底座”,借助AI生成短片等新媒体形式,把晦涩的出土文献,转化为大众看得懂的历史故事。

“我们希望更多真正怀有兴趣的年轻人关注冷门绝学。不一定人人都要终身投身科研,但希望更多人看见中华古文献的价值。”李建平期待,未来学科交叉持续深化,文理双向打通,让古老的冷门绝学,在人工智能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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