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咽气前三天,把我们一家叫到跟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本房产证和一张存折推到彭若琳面前。
那姑娘眼圈红红的,手指却先于眼泪,把东西拢到了自己手边。
我妈站在床尾,愣了两秒,扯着嘴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笔,在那份放弃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戳进纸里,划出个小洞。
我气得手直抖,我妈拽住我胳膊,劲儿大得像把钳子。
七天后,彭若琳跑去房管局办过户,窗口里头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她一眼,问了一句话。
那姑娘的脸,刷地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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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外公说要请吃饭,我妈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虽这么说,下了班还是换了件干净衬衫,又把我从药店薅出来,说“你外公半年没见你了,去露个脸”。
我拎着两兜子水果跟在后头,心说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好吃。
外公住在城东五金厂的老家属院,三室一厅的房子,九十年代装修,白墙都泛了黄。
一进门就闻见炖肉味儿,彭若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地喊“姐来了,快坐”。
我妈没搭理,把水果往鞋柜上一搁,换了拖鞋径直往客厅走。
饭桌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比过年还丰盛。
外公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新买的格子衬衫,领口扣得紧紧的,脖子上的褶子肉勒出一道印。
他举着筷子让了一圈,自己没吃几口,手一直搁在桌子底下摸来摸去。
我扒了两碗饭,正要去盛汤,外公突然站起来,从屁股底下的黑皮包里抽出一摞纸,往转盘上一搁,转到了我妈面前。
那张纸转过来的时候,我瞥见抬头几个黑体大字: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秀芝,签了吧。”外公扶着桌沿,声音倒还稳,“爸的东西,留给小彭。”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掉在桌布上,油点子溅到袖口。
她拿筷子把肉夹到骨碟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两分钟,其实统共就一页,字大,行距也宽,哪用得着看那么久。
“老许,你这事办得欠考虑。”说话的是我舅公许有德,外公的亲弟弟,今天也被叫来了。
他坐在角落里闷头吃菜,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秀芝是你亲闺女,你把东西给外人?”
外公脖子一梗:“什么外人?小彭伺候我三年,端屎端尿,你们谁来搭过手?”
我妈没接话。
她盯着纸上外公的签名,那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不想收住似的。
彭若琳站在外公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角却往上翘,那表情我看着别扭,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姐,你别生气,许叔就是一时……”彭若琳抽抽搭搭地开口。
“叫谁姐呢?”我妈头都没抬。
彭若琳噎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外公拍了拍她手背:“别理她,她就这脾气。”
我妈忽然笑了。
那个笑来得突然,嘴角往上一扯,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深沟,看着比哭还难看。
她弯腰从包里摸出签字笔,拔了笔帽,在声明书末尾“继承人”一栏唰唰签下自己名字,笔尖太用力,把“芝”字最后一捺戳出个小洞,纸差点划破。
“行,爸,你高兴就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拎包,“国源,走。”
我杵在原地没动,脑子嗡嗡响。
三套房子,加存折上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就这么白给一个来了三年的外人?
我张嘴想说什么,我妈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硬邦邦的,到嘴边的火气生生给堵了回去。
彭若琳追到玄关,鞋都没换,光脚踩着地砖喊“姐,吃碗汤再走”。
我妈已经出了单元门,头都没回。
我跟在后头,经过彭若琳身边时,闻到她身上那股茉莉花味儿的香水,甜得发腻。
低头一看,她手里攥着那份声明书,纸边儿已经被捏出了汗印。
下了楼,我妈步子飞快,我小跑着追,越追越来气:“妈,你就这么签了?那是三套房子!她彭若琳算什么东西?”
我妈走到垃圾桶跟前,把兜里那包烟掏出来,抖出一根点上。
她平时不抽烟,这包烟还是上回吃喜酒顺的。
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又把烟扔进垃圾桶。
“你急什么?”她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烟味儿,嗓子有点哑,“你外公什么人你不知道?越老越精,他能吃亏?”
“他都糊涂成那样了!你没看见那女的,眼睛都冒绿光了!”
我妈没接话,从包里翻手机,翻半天翻出通讯录,拨了个号:“薛叔,我爸今天把字签了。嗯,就今天。那事儿您那边备好了?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我一眼:“走,回家。明天你正常上班,别请假,这事儿你别掺和。”
我窝了一肚子火回家,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上班,脑子里全是外公家那摞纸,和彭若琳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02
我外公年轻时在城东开了家五金厂,赶上九十年代基建热,攒下三套房子。
后来厂子关了,外婆跟他离了婚,我妈跟了外婆,父女俩二十来年走动得少。
外婆五年前走了,我妈才慢慢又跟外公恢复了来往,逢年过节送点东西,隔三差五让我去给老头做顿饭。
三年前外公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做了手术。
出院后腿脚不利索,得有人做饭收拾屋子。
我妈要给他找保姆,他死活不肯,说“外人进家不放心”。
后来自己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年轻的,就是彭若琳。
头回见彭若琳是在外公出院那天。
我去帮忙收拾东西,病房里有个姑娘蹲在地上给外公系鞋带,扎个马尾,穿件粉色的卫衣,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外公介绍说是“小彭,家政公司推荐的”。
彭若琳站起来冲我笑,牙挺白,嘴也甜,一口一个“国源妹妹”,说“许叔跟我爷爷似的,我肯定照顾好”。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回去路上才念叨一句:“找这么年轻的,能干长?”事实证明能干长。
彭若琳住进了外公家,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外公的脏衣服当天换当天洗,天气好了推轮椅带他去公园晒太阳。
外公逢人就夸,说小彭比他亲闺女还亲。
头一年确实没挑出毛病。
我隔两周去送趟菜,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公脸色也红润了。
彭若琳每次见我去了就躲回自己屋,说“不打扰你们爷孙说话”。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挺懂事。
后来慢慢就不对味儿了。
去年秋天我去送螃蟹,进门看见彭若琳穿着件真丝睡衣在客厅拖地,那料子薄得透光。
外公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都没往那边瞅,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沉默半天,说“你以后去之前先打电话”。
再后来,外公的工资卡就归彭若琳管了。
买菜买药从卡里扣,外公说省得他跑银行。
我妈问过他:“爸,卡你放自己手里踏实。”外公说:“小彭管账细,我放心。”
有回我替外公去银行打流水,柜员问我要密码,我不知道,打电话问外公。
外公在电话那头喊“问小彭”。
彭若琳接过去说了密码,末了加一句:“国源你打完了把单子拍给我啊,我记个账。”我拿着那张流水单,看见每个月都有一两笔转出,五百、八百的,转到一个叫“彭若琳”的账户。
备注写“生活费”。
外公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加上厂里老本分红,怎么着也花不了那么多。
我把单子拍给我妈,我妈回微信说:“知道了,别声张。”
就这四个字,别的什么也没说。
我那时候还怨她,觉得她太包子,自己亲爹被人薅羊毛都不敢吭声。
我妈也不解释,照旧隔三差五让我去送东西,自己一个月去个一两趟,去了也不多待,放下东西就走。
外公那头呢,越老越黏彭若琳。
有回过年吃团圆饭,外公喝了二两酒,拍着彭若琳肩膀说“小彭就是我半个闺女”。
我妈在饭桌上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气得把筷子一撂,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那顿饭之后,我妈找了个机会跟外公单独谈,意思是你年纪大了,钱和房子的事得有个安排。
外公说“我心里有数”,把她堵了回去。
我妈回来跟我说:“你外公那个人,你越拧着他越来劲。等着吧。”
我问等什么。她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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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完字第三天,我下了班绕到外公家,借口送降压药。
门是彭若琳开的,换了身新裙子,头发也烫了,卷儿卷儿地搭在肩膀上,看着比之前洋气不少。
“国源来了?许叔在里屋躺着呢,刚睡下。”她堵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
我侧身挤进去,把药搁鞋柜上。
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房产证的红皮儿从文件袋里露出半截。
彭若琳快步走过去把文件收起来,动作太快,有张纸掉地上,我弯腰帮她捡,瞥见上面印着“赠与合同”几个字。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她把纸抢过去,塞进文件袋,往电视柜抽屉里一锁。那抽屉原来放遥控器和电池的,现在上了把挂锁。
外公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进去看他。
老头半靠在床上,脸比上周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
见了我咧嘴笑,问“你妈还生气呢”。
我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拍拍床沿让我坐。
“国源,你妈那人,嘴硬心软。”外公咳了一声,嗓子里有痰音,“我这么做,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打算。”
“你什么打算?把房子给外人?”我嗓门没压住。
外公摆摆手,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小点声。我跟你说,你妈心里明镜似的,你回去问她。我累了,你走吧。”
我被他推出屋。
经过客厅时,彭若琳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再等几天,快了”。
见我出来,她马上挂了,笑着问“这就走啊”。
我下楼时心里跟猫抓似的。
外公那话什么意思?
我妈心里明镜似的,那她签什么字?
越想越不对劲,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那边吵吵嚷嚷的,好像在超市上班。
听我说完,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明天请个假,陪我去趟薛律师那儿。”
薛律师叫薛海,是我外公的老同学,在城西开了间律师事务所。
老头七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见了我妈就叹气:“秀芝啊,你爸这事儿办得,我也劝过,他不听。”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有我外公的签字和日期,半年前的。
我妈接过去拆开,抽出里头一摞文件。
我凑过去看,抬头写着“附条件赠与协议”。
薛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爸半年前找的我,那时候他身体就不太好了,查出血管性痴呆早期,时好时坏。他怕自己哪天糊涂了,把东西给错人。这份协议是他清醒的时候签的,全程录像,我做的见证。”
我妈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了外公的私章。她看完把文件合上,问薛律师:“我爸那病,还能撑多久?”
薛律师摇头:“不好说,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两三年。他上个月又找过我一次,说小彭开始催他过户了。他让我把东西准备好,说等他把戏演完。”
“什么戏?”我忍不住插嘴。
我妈把文件塞回档案袋,递给薛律师:“薛叔,这个先放您这儿。等时候到了,我再来取。”
出了律所,我妈骑上电动车要走,我拽住她后座:“妈,到底怎么回事?外公在演戏?那放弃协议是假的?”
我妈把头盔带子扣好,隔着面罩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协议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但你外公留了后手。你别问了,问多了你演不像。记住,从今天起,你见着彭若琳就横眉冷对,见着你外公就哭穷,说药店效益不好,快失业了。”
“为什么?”
“让她觉得咱娘俩除了那点死工资,啥也捞不着。她越觉得咱好欺负,露馅越快。”
我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隔了几天又去外公家,这回我进门就唉声叹气,说店里要裁员,我可能保不住工作。
彭若琳在旁边听着,给我倒了杯水,嘴上说“没事没事,年轻好找”,转头进厨房哼起了歌。
04
外公的身体是在签完字第五天急转直下的。
那天半夜彭若琳打我妈电话,说许叔嘴歪了,话也说不利索。
我妈披了件外套就往医院跑,我跟着去的。
急诊大夫说是脑梗,幸亏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得住一阵子院。
病房里三张床,外公靠窗。
彭若琳守在床边,眼眶熬得乌青,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倒像真着急。
她给我妈递了瓶水,小声说:“姐,大夫说许叔这情况,得有人全天陪护。我寻思着,我反正在家也没事,就我来吧。”
我妈接过水没喝,搁在床头柜上:“你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那怎么行,你明天还上班呢。”
“我请了假。”
彭若琳站着没动,手指绞着包带。外公在病床上忽然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喊“小彭”。彭若琳马上凑过去,握住外公的手:“许叔,我在呢。”
外公睁了睁眼,看见我妈也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舌头不听使唤,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拿右手拍床沿,拍了好几下,又指指床头柜的抽屉。
彭若琳拉开抽屉,里头有个文件袋。
外公使了个眼色,彭若琳把文件袋拿出来,当着我妈的面拆开,是那摞房产证和存折。
她眼泪刷地下来了,跪在床边说:“许叔,您别这样,您好好养病,这些东西以后再说。”
外公摇头,拿手指了指我妈,又指了指文件,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签。”
我妈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有个老太太还小声嘀咕“这老头糊涂了吧”。
“爸,你确定?”我妈开口,声音不大。
外公使劲点头,拿手指戳床单,戳得咚咚响。
我妈从包里摸出那份《放弃继承声明》的复印件,其实就等着这一天呢。
她当着彭若琳的面又签了一回,这回彭若琳学精了,掏出手机录了像,嘴里还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留个凭证”。
我妈签完把笔一收:“行了,凭证也有了,你收好。”
彭若琳红着脸把手机揣兜里。
外公长长出了口气,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妈在病房又待了半个钟头,交代了几句用药的事,拉着我走了。
出了住院部大楼,冷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点,越想越憋屈:“妈,你刚才又签一遍?你图什么?”
“图她赶紧去办手续。”我妈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缠,脚步没停,“你外公这病,说走就走。他要是走了,彭若琳手里只有一张纸,她心里没底,肯定要闹。现在让她觉得板上钉钉了,她才会急着去跑过户。跑得越急,露得越快。”
“那外公到底想干什么?”
“你舅公明天到,你到时候别多嘴,听你外公安排。”
舅公许有德第二天真来了,提着个保温桶,里头是炖了一宿的骨头汤。
他在病房待了一下午,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拍了拍我妈肩膀:“你爸让我跟你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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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公出院那天是签完字第十天。
彭若琳叫了辆车把人接回去,我妈没去,说单位走不开。
其实她那天调休,在家把外公的旧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头找出一摞发黄的票据和几本老账本,用塑料膜包好了搁在衣柜顶上。
彭若琳开始跑手续了。
她先是去了公证处,问赠与公证怎么办。
人家告诉她得赠与人亲自到场,外公瘫在床上动不了,这条路走不通。
她又跑去房管局咨询,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材料清单。
她回来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凑,还专门给我妈打电话要身份证复印件,说要办“亲属关系证明”。
我妈在电话里笑呵呵的:“小彭啊,你办事真利索。行,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她真去了,把身份证复印件搁在茶几上,顺手拎了两盒牛奶,说“给你补补”。
彭若琳接过去连声道谢,我妈临走时在玄关站了两秒,回头说:“小彭,那协议上写的什么,你仔细看过没有?”
彭若琳一愣:“看过了呀,许叔都跟我说清楚了。”
“那就好。”我妈点点头,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份《放弃继承声明》一共两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许秀芝自愿放弃对父亲许有才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
第二页是附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其中一条写着“本声明生效前提为受遗赠人须全面履行赠与协议约定义务”。
我妈签字签在第一页,第二页她翻都没翻。
彭若琳收走文件时也没细看,光顾着盯签名了。
外公出院后精神头好了几天,能坐起来喝粥了。
彭若琳伺候得更上心,天天熬鱼汤炖排骨,还从网上买了按摩仪给老头捏腿。
我隔一天去一趟,每次去都跟彭若琳拌两句嘴,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她地没拖干净,嫌她菜做咸了。
彭若琳也不恼,笑盈盈地听着,转头就跟外公说“国源妹妹今天又挑我毛病了”。
外公就骂我:“你少说两句,小彭够累的了。”
我气得摔门走。出了楼道就给我妈打电话:“我演不下去了,我成恶人了。”
我妈在那头嗑瓜子,嘎嘣嘎嘣的:“快了,再忍忍。你明天去的时候带点水果,专挑贵的买,就说是药店发的福利。让她知道咱手里没钱,但日子还过得下去。”
我不懂这是什么路数,但还是照办了。
拎了一箱车厘子去,彭若琳眼睛果然亮了,洗了一大盘搁茶几上,自己抓了一把坐沙发上吃。
我故意说:“这水果店老板欠我钱,抵账抵的。”彭若琳吐了颗核在手里,笑眯眯地说:“那挺好啊,以后有这好事多拿点来。”
外公在里屋听见了,咳嗽一声。
我进去,他正靠在枕头上翻一本旧相册,见我来了,把相册往被子里一塞,说:“你妈让你带的?”我说是。
他点点头,又问:“你妈最近没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忍。”
外公咧嘴笑了,嘴角有点歪,笑得不周正,但眼睛是亮的:“你妈比我强。我年轻时候遇事就知道硬碰硬,她随她外婆,能忍。”
“你到底在等什么呀外公?”
他拍了拍枕头:“等小彭自己把自己绊倒。你去吧,明天不用来了,等我电话。”
第二天他没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凌晨四点,我妈手机响了,彭若琳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成句:“姐,许叔走了,你快来。”
06
外公的丧事办得简单。许有德主张一切从简,我妈没意见。彭若琳倒是想大办,说“许叔生前好面子”,被舅公一句“钱谁出”给堵了回去。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来的人不多,厂里几个老伙计,街坊邻居,加上自家亲戚,统共二十来号人。
彭若琳穿了身黑西装,胳膊上别了朵白花,站在家属席第一位,见人就鞠躬,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
我妈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来吊唁就点个头,该递烟递烟,该回礼回礼。
出殡那天早上,我听见彭若琳在洗手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洗手间就那么大,我在隔壁听得真真儿的。
她在跟人打听房管局几点上班,还说“材料都齐了,下午就能递”。
我妈在外头喊:“小彭,来给客人回礼。”
彭若琳马上挂了电话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洗手溅的。
丧事办完第二天,彭若琳就去了房管局。
她穿了件大红羽绒服,在办事大厅里格外扎眼。
叫到号的时候,她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推,里头厚厚一摞:赠与合同、放弃继承声明、外公的死亡证明、房产证原件,还有她自己的身份证。
窗口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副袖套,慢悠悠地把材料一样样翻过去。
翻到第一本房产证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彭若琳,又低头翻了翻。
“这套房子,城东建设路那套?”
“对对对。”
“房产证上共有人这一栏,郭秀丽。你跟她什么关系?”
彭若琳愣了:“郭秀丽?谁啊?这房子是许有才的呀。”
“房产证写着呢,共同共有。郭秀丽不签字,过不了户。”
彭若琳把房产证抢回去看,共有人那栏确实印着“郭秀丽”三个字,她之前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光看面积和地址了,愣是没注意旁边还有个人名。
“这……这肯定是弄错了,许叔没跟我说过什么郭秀丽。”她声音开始发颤。
窗口里头那位把材料往外一推:“下一个。”
彭若琳抱着材料退到一边,蹲在地上打电话。
打给我妈,我妈没接。
打给薛律师,薛律师说:“郭秀丽是许有才的前妻,离婚的时候协议好了,这套房子她有一半。具体你问许秀芝吧。”
她接着翻第二本房产证,城南那套。
这回她学乖了,先看共有人那栏,空白,心里踏实了点。
结果窗口里头一查,说“这套被法院查封了,办不了”。
彭若琳问为什么,工作人员调出记录:半年前有个姓卢的债主申请了财产保全,许有才给人做贷款担保,那人跑路了,三十万本金加利息没人还,债主把担保人告了。
“那怎么解封?”
“还钱呗,连本带利三十多万,还清了来解封。”
彭若琳腿一软,扶着柜台才没坐地上。
第三本房产证是她现在住的那套,外公生前住的那套。
窗口里头这回翻得仔细,把赠与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拿手指点了点一行字,隔着玻璃念出来:“受赠人须承担赠与人全部债务,包括但不限于贷款、担保债务及未结清费用。”
“什么债务?许叔没跟我说有债务啊!”
“这上头写的,还有手写补充条款,你自己看。”
彭若琳把合同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钢笔写的,是外公的笔迹:“若受赠人存在隐瞒、侵占赠与人财产之行为,本赠与协议自动失效。”旁边有外公的签名和日期,日期就是她催着过户那天。
她当场就傻了。
蹲在房管局大厅的角落里,抱着那摞材料,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
旁边有人经过,她还抬头问人家:“这字能鉴定出来是啥时候写的吗?”人家以为她有病,绕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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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若琳从房管局出来,打了辆车直奔我妈单位。
我妈在超市生鲜区理货,正往冰柜里码冻鸡腿,手上戴着棉手套。
彭若琳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一箱带鱼。
“许秀芝!你跟你爸合起伙来坑我!”她嗓门大得整个生鲜区都听见了,几个买菜的阿姨停下来看热闹。
我妈把手套摘了,慢条斯理地叠好搁在柜台上:“小彭,有事说事,别耽误我做生意。”
“那房子怎么回事?郭秀丽是谁?还有债务,还有那行字,你们什么时候写的?”
“郭秀丽是我爸前妻,我亲妈。城东那套房子是他们离婚时协议共有的,我妈那份一直没过户。你要办,得先找她签字。”我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至于那行字,我爸签协议那天薛律师全程录像,你要看吗?”
彭若琳抢过手机,视频里外公坐在书房椅子上,对着镜头说:“小彭,你要真心待我,这些东西你拿着就拿着。要是你拿我当梯子,我老头子也不傻。这行字是我让薛律师加的,你签字之前但凡翻到最后一页看一眼,也不至于今天跑这一趟。”
视频里外公说到最后还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彭若琳看完视频,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她把手里的材料往地上一摔:“那我的工资呢?我这三年白干了?”
“你工资卡上每个月三千五,一分没少你的。另外你从我爸卡上转走的那两万八,我也没追究。”我妈弯腰把材料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小彭,我爸给你的,是情分。你非要当本分,那就得按本分的规矩来。你翻翻你手里那份赠与合同,是不是只有复印件?原件在我这儿,背面还有一行字你没看见呢。”
“什么字?”
我妈没回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彭若琳落在外公家的几件衣服和那双粉色拖鞋:“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回头你上我家拿。至于房子,你打官司也打不赢,协议写得滴水不漏。听我一句劝,回老家去吧,你还年轻。”
彭若琳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要告你们。”
“告呗。”我妈重新戴上手套,拎起一箱冻鸡腿往冰柜里码,“法院判了该给你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你也拿不走。”
彭若琳摔门走了,带鱼箱子又差点被她踢翻。
旁边看热闹的阿姨凑过来问:“秀芝,那是谁啊?”我妈头都没抬:“我爸以前雇的保姆,脑子不太好使。”
当天晚上舅公打电话来,说彭若琳真去咨询律师了,在城西找了一家律所,人家听完情况直摇头,说“赠与协议有录像有见证有手写条款,赠与人神志清醒,打不赢”。
彭若琳在律所哭了一场,问能不能要点补偿,律师说“你工资没少拿,转走那两万八人家不追你就不错了”。
舅公在电话里笑了半天:“你爸这招够绝的,临了还给小彭上了一课。”
我妈没笑,把手机开成免提搁在灶台上,一边炒菜一边说:“爸这辈子最恨别人算计他。小彭要是一开始就老老实实的,他真能把房子给她。是他自己说的,小彭伺候他那三年,要是没那些花花肠子,他认。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