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房的院子。
阮扶楹重新替谢暮野处理了渗血的伤口,又解释了刚才谢令璋找她的事。
可谢暮野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不由后背发寒。
不知过了多久,谢暮野忽然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喝了。”
阮扶楹双手接过温热的茶盏,道谢后,又忍不住说道。
“今夜奴婢给二公子添麻烦了。”
“我与他是兄弟,争个丫鬟而已,算什么麻烦。”
谢暮野支着长腿,语气漫不经心。
“倒是我那清冷自持,别的女子瞧都不瞧一眼的大哥,破天荒地为了你一个丫鬟追到我这惊澜院来要人。你当真舍得这飞上枝头的好机会,不跟他回去?”
阮扶楹盯着茶杯中袅袅浮起的热气,声音轻却坚定。
“奴婢既进了惊澜院的门,生是二公子的人,死也是二房的鬼,绝无二心。”
少女神色坦荡,清冷如雪,唯独提到幼妹时,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执拗的求生欲。
谢暮野朗声大笑起来。
“好!这话爷爱听!”
说着,他长臂一伸,不容抗拒地扣住阮扶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将她带入了怀中。
“明日去账房,领二十两赏银!”
男人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阮扶楹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颤声道谢:“谢、谢二公子赏。”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便涌了上来。
阮扶楹下意识地小声问道。
“夜深了,二公子的伤口刚包扎好,不可劳累,不知要何时歇息?”
谢暮野怎么会看不出她的试探和害怕。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松开,顺势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爷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算有那心思,也犯不着为了这点风流事死在床上。”
“行了,偏房收拾好了,去睡吧。”
阮扶楹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吹熄了外间的几盏灯烛,退了出去。
……
翌日清晨,雪停了。
因着谢暮野南下立了功绩归京,镇国公府摆了家宴。
阮扶楹穿着一身黛色袄裙,低眉敛目立在谢暮野身后。
席间,谢暮野的生母二夫人不动声色地从阮扶楹身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鄙薄与不悦。
“暮野刚回府,身边原该用些老成持重、知冷知热的。”
“这丫头模样虽好,可骨架单薄,行事瞧着也轻浮了些。方才布菜,连金箸碰了盘沿都不知告退,未免失了公府的规矩体面。”
原本热闹的席间微微静了一瞬。
所有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阮扶楹看去。
谢令璋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阮扶楹心头一紧,正想说什么。
谢暮野慢条斯理地搁下手中的银筷,斜斜倚在椅背上。
“二夫人这话便差了。”
“扶楹,是老夫人挑给我的,昨夜伺候得极合我心意。儿子常年在死人堆里滚,糙惯了,就喜欢这般娇嫩温软的在跟前晃悠。”
他撩起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睇向二夫人。
“她手生,规矩是我免的。若是要罚,不如先罚我贪图安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孝道,没当面顶撞长辈,又在规矩之内,硬生生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羽翼之下。
二夫人的脸色顿时僵硬了几分。
饶是再不喜阮扶楹这个丫头,也不敢再当众说些什么了。
“行了,大喜的日子,扯这些琐事作甚。”
老夫人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阮扶楹忙朝着谢暮野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神色。
谢令璋握着茶杯的手收紧。
杯中的茶水激荡!
老夫人的目光转而落在谢令璋身上。
“令璋,你的松风院昨晚闹的动静可不小。”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同意了收房,为何又把那秋棠发卖了出去?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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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瞧不上秋棠,明日便再从旁支挑几个良家子进来。”
老夫人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谢令璋身侧的柳若宜身上。
满堂寂静,谁都听得出老夫人是在当众打世子妃柳若宜的脸。
柳若宜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被绞得死紧。
成婚一年无所出,本就是她悬在头顶的利刃。
昨日谢令璋骤然暴怒赶人,下人们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都道是她这个正妻容不下妾室,私下使了绊子。
她眼眶微红,连忙起身就要请罪。
“祖母,孙媳……”
“祖母息怒。”
谢令璋沉稳平缓的声音,在大厅内清晰回荡。
“昨夜之事,与若宜无涉,全是孙儿的意思。”
“禁军年关巡营案牍劳形,北地防务重逾千斤,孙儿暂无纳房生子之心,更不想分心于后宅琐碎。”
“若是祖母心中有气,只管责罚我一人便是,不必苛责若宜,她身子受不得惊扰。”
一席话,将所有的荒唐与过错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柳若宜抬起泪眼,动情地望着身旁的夫君,眼底满是依赖与感动。
满堂的女眷无不艳羡。
阮扶楹情绪淡淡,意料之中。
谢令璋待柳若宜,从来都是珍之重之的。
老夫人被谢令璋堵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大好的团圆日子,都用膳吧。”
酒过三巡,席面渐散。
谢暮野伸了个懒腰,带着阮扶楹率先离开。
碎雪扑面而来。
走下回廊的台阶时,谢令璋立在高处,看着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谢暮野似乎说了句什么话。
身旁的少女微微侧过头,虽然神态依旧恭顺,唇角却极轻浅地弯了弯。
谢令璋僵立在寒风里,修长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指骨泛出骇人的惨白。
……
翌日。
回廊两侧的琉璃瓦上凝结了一层晶莹的冰棱,穿堂风刮过,吹得挂在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
阮扶楹端着惊澜院小厨房刚熬好的固本培元汤,正准备穿过长廊送去前院的书房。
行至穿堂暖阁拐角处,前方的去路忽然被人挡住了。
谢令璋一袭玄色暗纹织金长袍,腰系墨玉带,周身气息低冷。
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
阮扶楹脚步微顿,随即规矩地退到回廊一侧,垂首敛衽。
“世子爷。”
谢令璋低头凝视着她。
今日她梳着寻常丫鬟的垂鬟发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木簪,可那张未施粉黛的脸颊却白得胜雪,下颌清瘦,愈发衬得那双杏眼明澈潋滟。
只是那双眼里,倒映着廊下的积雪,倒映着朱红的廊柱,唯独没有半分他的影子。
谢令璋喉结微滚,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沉闷,缓缓自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
一方桃红色的软绸,静静地躺在他修长如玉的手掌中。
绸面上,那朵并蒂缠枝莲绣得极为精巧。
阮扶楹瞳孔骤然一缩,端着托盘的十指猛地收紧。
这正是她之前丢失的小衣!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衣裳竟然真的在谢令璋手里。
而且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
高门大户里,丫鬟遗失贴身私物,若是落在旁人手里,便是私通外男、秽乱后宅的死罪!
谢令璋的声音很沉,听不出丝毫情绪,像是在公堂之上审问犯官。
“认得此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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