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到15日,林奕华编导的舞台剧《薛宝钗,这个人》在香港葵青剧院演艺厅连演三场,场场售罄。一百四十分钟,没有中场,主演李心洁几乎不下台。
有趣的是,台下坐的基本都是"不想成为她"的观众。
这是不是很讽刺?先说清楚,薛宝钗在书里不是被讨厌,是被跳过。宝玉和黛玉都痴,疯也好,病也好,都自有一段情,或者说都有问题。
宝钗呢,好像什么都对,都是标准答案,于是反而什么都算不上。她就像大观园里一件摆得极正的精致家具,谁都用得着,却没人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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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曹雪芹给她的心事展示得太少。我们看他写林黛玉,写诗、写流泪、写失眠、写叹息。写宝钗呢,多半是她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别人怎么看。
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曹雪芹基本留了白。李心洁就是从这个留白里进入角色的。她说,小说几乎不写宝钗的情绪,这反而给了她空间。
比如,宝钗知道宝玉喜欢黛玉,而且是只喜欢黛玉。她到底有没有吃醋?她会不会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林黛玉?
她这个说法给了我启发,我似乎也明白了:当薛蟠说宝钗一心护着宝玉的时候,宝钗哭了一夜。除了委屈,还有没有被戳中内心秘密的伤心呢?
但留白不是空白。那是作者故意空出来、没写名字的一块地方。后来我们读者往里头填,填得最多的就是三个字:会做人。
林奕华引用台大教授欧丽娟的话提醒读者:我们是看完整本书才去评价薛宝钗的,可薛宝钗却没有看过这本书。意思就是,我们不能用结局去审判动机。
最典型的就是滴翠亭那一次。她为了避偷听小红和坠儿谈话的嫌,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把话头引向黛玉。结果被骂"嫁祸",一直骂到今天。
可薛宝钗再聪慧,也不是AI,就是个普通女孩,第一反应是自保。那一刻她没算计后果,谈不上什么恶意。
与她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金锁、红麝串、金玉良缘,从头到尾都是家族事务,跟她愿不愿意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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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15岁那年,贾母替她做寿,她点戏全挑长辈爱听的。金钏死了,她劝王夫人的那番话,因为有点贬低金钏的意思,至今是钗黑手里最硬的证据。通行本里最后那个调包计,她是顶着黛玉的名字出嫁的。做个新娘都要冒名。
她这一生在做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们褒扬黛玉的"真"的同时,没必要贬低宝钗的"懂事"。黛玉有贾母的偏爱,有宝玉的真心,而宝钗其实什么都没有。这两个女孩没有品格高下之分,差别在于手里的牌不一样。
这部剧倒不是想替薛宝钗平反。林奕华说,他不期待观众看完改变看法,只是希望大家有"晃神"的时刻。
全剧最妙的设置,是让女演员演女演员,再由她去演一个太会演的小说人物,把"表演"本身变成了主题。宝钗的周到,是演技还是真心?
一个人可以既真诚地相信自己扮演的角色,又因为演得太好,失去了不必懂事的自由。这不就是我们今天看"情绪稳定的人"的眼光吗?会做人,会被读成有心机。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与人为善,早晚会被理解成"为了自己"。
林奕华说,宝钗的力量是三个词:承接、消化、成全。不是对抗,不是掌控,不是赢过所有人。这也是他对"大女主"套路的反思。在这里,你看不到逆袭,看不到碾压。她只是在表达:我把我该做的都做了,却从来没有成为过我。
大女主是专门送给观众的情绪补偿,这部剧呈现的却是成年人的伦理。林奕华说,这是一个介于"人人都是薛宝钗"和"人人都不想成为薛宝钗"之间的时代。
高情商与自我消失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人人都不想当薛宝钗,却都希望有个宝钗出现,替自己收拾残局。反过来,愿意成全别人,是不是等于放弃自己?"无我"会不会是一种被美化过的自我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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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中宝钗唱《别叫我姐姐》,本身就是一声抗议,抗议被安排着长大。
《红楼梦》的开头,是一块无材补天的石头,被扔在青埂峰下。这部戏让同一个女人既是被锤炼的石头,也是补天的女娲。
黛玉的悲剧是天塌了。宝钗的悲剧是天塌了,她还在补,而且没人记得是谁补的。
下次遇到太会做人的人,不妨先想一想:她是不是也有过不必懂事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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