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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美·阿尔勒影像艺术季:中法韩影像如何在文化对照中回应当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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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6年11月20日,第12届集美·阿尔勒影像艺术季在厦门开幕,汇聚超40场展览、2000余件作品。这场中国本土的小而精的艺术季,在21世纪的当下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当厦门集美自身正以高完成率推进城市更新时,展厅里的多组影像,恰好提供了三种打量“变化”的不同目光。

作为本届展览中颇具问题意识的几组突出对照,来自中国、法国、韩国摄影师和艺术家的展览,将视角引向了不同方向:一群中国创作者观察现代化进程落在具体的人、城市记忆、气候变化与空间上的褶皱;来自法国阿尔勒的展览则面向自然与宇宙发问从而反照人类和社会;而韩国创作者们则回到观看行为本身,追问在AI时代,“凝视”还意味着什么?


2026年11月20日,集美·阿尔勒影像艺术季开幕现场。图片由主办方提供

一、一些中国的本土视角:社会加速,现代性和人的肉身

本土摄影师和艺术家的作品,有许多共同思考着正在高速运转的秩序,以及这套秩序在人的身体、记忆和栖居空间上留下的痕迹。

Ag(沈仲旻)的短片《一刹》取自她执导的电影《上海女儿》,这段7分多钟的影像把镜头对准西双版纳的夜间火龙果田。火龙果在人工补光下,成熟时间从三个月压缩到三周,女主角从黄昏走入被人造光点亮的宛如白昼的黑夜。最后一段画面里,人工补光灯沿田垄排成一条明亮的光带,女子站在田间,两侧是密集的、被精确安排间距的火龙果植株。她穿过果田,就仿佛从白天到黑夜,在时空和历史转换的那一刹那,穿越了迷雾般的历史转换。人们常形容都市为森林,而在西双版纳的森林,却呈现出了一种倒喻,森林亦如城市。现场,火龙果散在地上,它既是展览的一部分,也可以被带走。“24/7原本只是形容人的,但这些经济作物的作息也在不停工作,到达它生命代谢的极限。城市跟乡村,自然跟人工,到我们这个时代,似乎已经完全合一了。”Ag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提到。


《一刹》,2026年。视频静帧。Ag沈仲旻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2026年11月20日,集美·阿尔勒影像艺术季上,Ag作品《一刹》,现场地上摆着多枚火龙果。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雎安奇的《中国建筑遗产三部曲〈楼〉〈厂〉〈乡〉》直接面对城市更新中空间与生活痕迹的断裂。这个历时七年、跨越30余省份、走访130多处建筑遗产的影像项目,记录的不仅是建筑本身,更是附着于其上的人的记忆。“我们刚从大拆大建进入存量更新阶段,很多活化还在摸索,不能只把老建筑做成一个符号,也不是住满了人就算活着。活化者要懂得‘知微’,这个‘微’不一定是建筑本身,更是看见背后的人与历史烙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雎安奇说,“建筑的存续,有赖于整个社会形成保护的风气,时间是文明产生的条件。当一座建筑仅剩一个符号,这非常不利于文化的延展和发展。为隐藏的历史文化生态服务,能有一种脚踏实地地进行田野调查的学术精神,我从开始就带着这样一种公共使命去创作的。这是属于国家和社会文明的一部分。留下一份公共的可视化档案,培育这样一种社会风气和文明。”


中国建筑遗产三部曲:《楼》《厂》《乡》,2019-2026年。文献电影截帧。雎安奇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中国建筑遗产三部曲:《楼》《厂》《乡》,2019-2026年。文献电影截帧。雎安奇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展览“余火”是集美·阿尔勒去年影像策展创作计划的成果展,汇集六位艺术家,它试图打破今日东北叙事的刻板定型。几位摄影师和艺术家的手段丰富。其中,参与该展的艺术家李勇对煤矸石山“火区”的记录在他另一个个展“抚顺现场”有所延展。煤矸山由采煤废弃物堆积而成,山体阴燃,植物被地下热量熏枯,而等热量散去,生命又重新复苏,形成独有的生死循环。这里不只是能量耗散之地,也是聚合与交换的地方。李勇记录着这片土地持续的消逝与复生,暗调的照片仿佛也暗喻着土地隐藏的能量,正如东北那持续释放热量的土地,生活其上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与工业文明的余温共存。在城市更新中,有的地方兴起,而有的地方则等待着下一次变动。


《碑》,2016年。佟玉田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柳霞的太阳》,2026年。顾桃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燃烧的原野 No.10》,2020年。李勇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二、法国阿尔勒:当人面对自然和宇宙时

相比于中国摄影师艺术家的作品,法国“年度阿尔勒”单元的几件作品,则面向全然不同的问题。

“多情的大地(指粘在靴子上的泥土)”出自摄影师丽贝卡·多伊布纳(Rebekka Deubner)的作品。2023年,她前往法国德塞夫勒省参与反对巨型蓄水池的示威,现场很快被简化为“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她没有停留在那些画面上,而是此后近三年里几乎每个月回到被排除在镜头之外的土地,与农民、菜农一起扎篱笆、灌溉、除草、播种。她用重复劳作的日常时间,对抗那种事件性的影像的即时感。取而代之的植物、泥土、手掌、水库等影像,将自然的慢节奏修复娓娓道来。


《播种期间圣索利讷2号的菜农与抗议者的双手》,2023年,选自“多情的大地(指粘在靴子上的泥土)”系列,2023–2026年。丽贝卡·多伊布纳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2021年11月6日示威期间拆除的克拉姆-沙邦巨型蓄水池/备用水库,该蓄水池此前被波尔多上诉法院判决违法》,2023年,选自“多情的大地(指粘在靴子上的泥土)”系列,2023–2026年。丽贝卡·多伊布纳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翻耕土地以便在春播前晾干(雷米)》,2025年,选自“多情的大地(指粘在靴子上的泥土)”系列,2023–2026年。丽贝卡·多伊布纳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另一个群展“我们并不孤单——外星人影像”深入呈现了“不明飞行物”(UFO)以及更广泛的“未确认航空航天现象”(UAP)的影像世界。这些物体始终无法被完全辨认出,却不断进入我们的视野。它们自身这种带着不确定性的视觉特征,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参展艺术家之一的萨沙·戈德伯格(Sacha Goldberger)的作品里,他以1950年代美国B级片的美学,拍摄“外星人入侵”,其中一张照片里,绿皮外星人坐在床边读漫画,对边上的地球美女一点也不感兴趣。戈德伯格在记者采访中表示:“我不怕差异。我们都不同,但我们可以共处。”他用幽默和虚构,把“恐外”(意指对外国人或异文化产生的恐惧与仇恨心理)这一当代政治焦虑,从正面的对抗中拉出来,加上一点幽默,放在一个可被观看、令人发笑的场景里。


《家》,选自“我想要相信”系列,2020年。萨沙·戈德伯格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入侵日第四天,开始新生活》,选自“格外不像地球”系列,2018年。萨沙·戈德伯格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让-克洛德·拉德拉特,飞碟制造者》,1993年。伊夫·博松 作品。图片由伊夫·博松/火星图片社提供


选自“描绘‘昴宿星团航天器’的八张图像,瑞士奥伯-泽德勒格,1975年3月8日”系列中的第三张照片,1975年。爱德华·阿尔伯特·“比利”·迈尔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和FIGU提供

“年度阿尔勒”单元的展览与本土作品面向的全然不同,源于中法不同的文化与政治语境。同样是摄影与影像,集美·阿尔勒这次一部分在本土语境里追问着“我们变化过程中的问题”,一部分在“法国阿尔勒”语境里反思“我们如何与差异共存”。和而不同、尊重多元、包容差异,这样的交流在本次集美·阿尔勒中十分明显。


2026年11月20日,集美·阿尔勒影像艺术季现场,群展“我们并不孤单——外星人影像”。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三、韩国:在图像革新的年代,重新学习“凝视”

展览“振荡中的物件”呈现八位韩国摄影师的静物创作,由韩国当代摄影代表人物具本昌策划。“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做自然与人类的主题。”具本昌直言,“我想展现一种不同的观察方式。”这种“不同”,是退回到最朴素的“物”与“凝视”本身。


具本昌《收藏系列18》,2019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郑喜丞《丢勒多面体4135》,202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具成娟《糖07》,2015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赵晟娟《成为某物的一部分・脸孔》,202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展览里,物体的照片被放得很大,细节扑面而来。缓慢、稳定的“凝视”,对抗着图像的快速“扫视”。当被问及在手机与社交媒体的“快速观看”中摄影还有什么价值时,具本昌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回到了观看行为本身:“这取决于看的人。我们不能强迫每一个人花时间去看照片。”他指出,总有一群人对“非常细腻的颜色和氛围”保持敏感,而作品的意义恰恰发生在与这些人的沟通之中。他引用了一位佛学家给他的话:“那位哲学家告诉我,现在的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会褪色,形态也会改变。时间如何让事物变化,并最终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是一种非常根本的哲学与历史观。这不同于那种如战争般宏大的历史,而是‘物件内部的小历史’。这种小历史同样积累了一切,那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最终也是历史。”


金庚泰《黄铜六角螺母M11.IMG》,201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赵善姬《#170823枯萎之秋》,2025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郑正垀《镜子》,2018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朴赞祐《23111ws》,2023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AI生成图像与算法推荐重塑视觉经验的当下,具本昌和八位韩国摄影师的选择具有明确的针对性:不追逐奇观,不生产刺激,而是把时间投入到“凝视”,让“看”重新成为一种需要付出耐心的行为。这种选择本身,便是对当代生活中“注意力如何被分配”的回应。


2026年11月20日,集美·阿尔勒影像艺术季现场,韩国策展人具本昌(左5)正在导览。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四、结语:城市的更新,文化的碰撞

集美正在经历的更新,不仅是新造的楼和城中村治理,也是目光交错、思想碰撞的文化现场。

事实上,除了以上这些线索之外,本届集美·阿尔勒也如之前那样,用多个展览呈现了摄影与影像的多元,并以此说出这个时代下各地摄影师关注世界的方式。这些视角截然不同,互不干涉,却真实拼凑出了当下社会的复杂切面:你面对的问题,我面临的困境,他所在的语境,都在这里交错。

影像和摄影为此创造了一种可能,让它们被同时看见。在集美这片变化的土地上,这些影像最终指向的并非对过去的凭吊,而是对当下的确认,从而让人探寻,在充满不确定的现代生活里,我们还能以怎样的方式去理解彼此,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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