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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时期”文学:人生还没大结局,我们却先起好了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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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能让零散的生活获得秩序,但生活不必因此承担成为一个好故事的义务。」

恭喜你,你正在见证一篇爆款文章的诞生。

至少在阅读量跑出来之前,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接下来,这篇推文有可能被广泛转发,也可能悄无声息地沉进海量公众号文章的信息流里。但就在发布的此时此刻,称它正处于“爆款前期”也没问题,对吧?这比承认它只是一篇前途未卜的普通文章更让人充满期待。

最近网友们也常常采用这样的说法,用“逆袭前夜”为当下命名。


(社交平台上的“xx时期”文案)

人们说自己正处于“哈利·波特寄宿时期”“甄嬛甘露寺时期”“朱元璋要饭时期”“范进没中举时期”......而这种“xx时期”的说法还可以不断更换主人公,跨入说唱圈、韩娱圈等等。从古装宫斗到魔法世界、从历史人物到文学经典,一幅跨越时空、地理、题材的人类“低谷期”图卷,正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不妨称之为“xx时期”文学。


今年2月份,“奥德赛时期”一词经由社交媒体重新走红,这个借用古希腊史诗的概念,为年轻人漫长的迷茫与漂泊提供了一套富有浪漫色彩的解释:找不到方向不是失败而是探索,眼前的停滞也许只是英雄远征途中的短暂休整。

这样的说法曾给不少人带来安慰。但随着“奥德赛时期”频繁出现在文章、短视频与播客中,原本温柔的解释也逐渐招来了不同的声音。


(社交平台上的相关帖子)

有人借助它表达真实的迷茫,也有人以自我贬低的口吻展示自身丰富的人生经历。就像“务必争气”和“误闯天家”一样,“奥德赛时期”逐渐成为了可以被随意套用的“金句”、一个无需具体经验支撑、能被快速识别和消费的社交标签,最终引起了人们的厌烦。

另一方面,从内涵来讲,“奥德赛时期”是一种文学隐喻,当它被用来解释复杂的现实困境时,就容易显得缥缈而勉强。在原本的故事里,奥德修斯在归乡途中遭遇神明的阻挠,却始终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但在现实中,不是每一次离家都有明确的归途,不是所有的漂泊都出于主动选择。


(电影《奥德赛》剧照)

这些经历当然可能带来成长,却不一定都能被称为自我探索。当就业与社会流动的压力被包装成个人英雄远征中的磨炼时,社会的结构性问题也就在这幅浪漫画卷中被隐去了。

于是,当越来越多不同的经历被装进“奥德赛时期”里的时候,网友们也开始拿它开起了玩笑,大喊“你们就继续你们的奥德赛时期吧”。

既然可以用奥德修斯的经历形容当下,那为什么不能说自己正处于“滑铁卢时期”“安史之乱时期”“大萧条时期”“敦刻尔克大撤退时期”?同样是借用历史典故,同样采用“专有名词+时期”的句式,原本浪漫的远航突然变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灾难合集。

这种框架给表达者留出了选择与修改的空间。进一步借用已有的文化经验,网友把目光转向了熟悉的小说和电视剧:哈利·波特、甄嬛、魏璎珞、孙悟空、朱元璋......管他三七二十一,这些跨越古今中外的人物通通被拉进来。


(小红书追剧薯发起相关话题讨论)

这些人物之所以适合成为梗,不只是因为大家熟悉,更是因为人们能够从故事中截取一个片段来表达自己,而不必认领他的整个人生故事。

表达一种感受,与解释一种处境,其实是两回事。

“我现在处于甘露寺时期”听起来搞笑还通俗易懂,道出了眼下的狼狈。这并没有进一步传递《甄嬛传》本身故事的价值观,也没有宣称自己与甄嬛的命运相同。

但说“我现在处于奥德赛时期”的时候,它还带着一种稍显沉重的暗示:漂泊是探索的旅程,磨难是成长的勋章,这段经历终将指引我们到达彼岸。

前者让人觉得被理解,因为它只是在说“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受”。但后者却像是在拍着你的肩膀,还郑重其事地讲:“我知道你的痛苦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种解释之所以令人反感,正是因为它急于告诉我们眼前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生活是个草台班子,还要冠以一套宏大史诗剧本给我的时候,我们不妨在其中扮演一个搞笑角色。


(《伦敦生活》中,主人公常常打破第四面墙,直接看向镜头会心一笑)

对比以往的自嘲语言,我们可以发现一些不同:“打工人”、“鼠鼠我啊”、“吗喽”这些词语是对自身身份的自嘲,也有群体认同和情绪表达,而“班味”则是形象地描述了工作留下的精神状态。但总而言之,这些都是静态的“丧”,更加侧重于眼前的身份与状态。

但“xx时期”不一样,它暗含着边界,是动态的“熬”。它用一种回顾的语言描述了一个还没有结束的现在,给予了主人公一个暂时站在未来回望现在的视角。这个看似自嘲的说法,其实还悄悄保留了几分期待。

心理学研究认为,当人们尝试从更长远的时间视角看待眼前的负面事件时,往往能够减轻当下的情绪困扰。毕竟,今天看起来难以逾越的困境,放在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生里,也许只是其中的一段。

根据可能自我理论,我们对于自己的认识不仅包含现在的自己,也包含未来可能成为、希望成为以及害怕成为的自己。


(电影《少年时代》中主人公不同年龄的对照画面)

但这也引出了新的问题:我们之所以笃定甄嬛的甘露寺只是一个“时期”,恰恰是因为我们早已知道她后来的结局。如果熹妃未能回宫,我们还会把甘露寺时期称为蛰伏吗?


同样一段经历,似乎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得到完全不同的解释。

心理学将一种相关的认知倾向称为后见之明偏差(hindsight bias),即当人们得知某件事情的结果后,往往会高估自己此前预见这一结果的可能性。当结局已经揭晓,原本充满偶然性的选择和经历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

2024年Charli XCX的专辑《brat》意外爆火,“brat绿”发展成了流行视觉符号。根据歌手本人描述,当时只做文字封面不过是为了省钱,甚至判断这张专辑不会吸引很多人。但这一“无心插柳柳成荫”,在事后被设计团队讲述成历经数月讨论才在无数绿色中选出brat绿的精心设计。


(Brat 专辑封面设计师演讲现场)

在“后见之明”的视角下,偶然被描述为必然,运气被包装成判断力。

当结局已经确定,过去那些零散的事件似乎也都有了明确的位置。回望自己的人生时,我们似乎也格外习惯于寻找这样一条连贯的主线。

2005年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发表了一场经典的演讲,其中最为打动人心的是他对于“connecting the dots”的深刻解释。


乔布斯在退学后还旁听了书法课,这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知识,在十年后竟然被用于苹果第一代麦金塔电脑的字体设计。那些看似无用的选择,或许真的会在未来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我们没必要质疑这种真实性。

但事实上,根据里德学院的官方资料,乔布斯在退学后听过的课程还有很多,其中甚至包括现代舞课程,但这些并没有被纳入演讲的叙事中。所以,我们最终听到的故事不过是从大量真实发生过的经历中,挑选出的少数能够连成一条主线的节点。在叙事的统治下,点与点之间也存在着幸存者偏差,能写进叙事中的也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没有被纳入叙事的“点”,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呢?回顾人生时有所取舍再正常不过。但当成功连接起来的经历被反复讲述,我们也就会开始期待每一段生活都变得“有效”。

秉持着“每一步都算数”的观念,当我们从“希望自己的经历有所收获”,走向“要求自己的每段经历都必须有所收获”,叙事就可能从一种安慰变成一种负担。

去公园原本可以只是去公园。可现在,我们可能还希望它能够改善心理状态、提升审美能力,最好还能让自己获得某种新的生活感悟。娱乐也可以被纳入自我提升,看电影要拓展认知,旅行要增长见识。


(电影《白日梦想家》)

这些想法本身没有问题。但“连接”并不是每一个“点”必须完成的任务。生活中的很多时刻或许真的没有留下什么收获,也没有在未来发挥作用。

如果每一种生活体验都要在日后兑现某种收益,那么生活似乎就变成了一个永远等待结算的项目。

哲学家Galen Strawson在《反对叙事性》中对通过叙事理解人生的方式提出了质疑。他反对两种观点:一是心理叙事性,并不是所有人都采用历时性的方式关联过去和未来以描述持续存在的自我,因为对自身经历的片段性认识也是一种正常的自我体验。二是伦理叙事性,将叙事性确立为一种普遍的人生理想,会使那些不以叙事方式理解自己的人感到不必要的压力。

换句话说,生活不是非得有个前因后果,强迫自己把每一段经历都解释出意义,这反而会偏离对自我的真实认识,也会给生活带来压力。

故事能让零散的生活获得秩序,让正在经历低谷的我们暂时相信眼前的一切还不是终点。但生活不必因此承担成为一个好故事的义务。


甄嬛回宫了,甘露寺的日子就成了蛰伏。但现实中没有编剧,眼前的困顿究竟会成为怎样的一段经历,我们无从得知。

或许,有些点会在多年后意外地连起来,也有些点不会成为任何故事的伏笔。但这不妨碍我们继续期待未来,偶尔借用别人的剧本,给当下取一个稍微有盼头的名字。

写到这里,回头再来看看这篇文章。它真的正处于“爆款前期”吗?我们不知道。

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这样的称呼也未尝不可。

现在轮到你了,你的人生,正处于谁的什么时期?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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