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家新店挂出招牌的第三天,我中午只卖出去不到二十碗。5块钱一碗,佐料自己打,红底白字的牌子就挂在我斜对面,队伍从门口排到路口,有人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有人一边吃一边朝我店里望。
我在重庆开面馆开了十二年,见过各种打折促销,还没见过5块钱一碗的小面。第一天我没当回事,以为新店开业做几天噱头。
第二天我媳妇端了一碗回来,往我面前一搁:“你尝尝,人家真的是5块,管饱,佐料随便打。”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嚼了两口,又尝了口汤,没说话。
面是粗面,放得有点多,汤有一股油花味,调料的层次出不来。可架不住便宜。
第三天中午我店里冷清得吓人。以前十二点半那拨老客,一进门就喊“老板,二两干馏”,现在一个都没有。我站在灶台前面擦锅,听见对面那个年轻老板在门口举着手机拍视频,声音很大:“我要把重庆小面价格打下来!让大家吃得起!5块管饱,佐料自己打,谁说便宜没好货?”
我媳妇说:“老宋,要不咱们也降一降?咱们降到10块,先把人拉回来。”我说不行。她又说降到8块。我还是说不行。
她急了:“人家5块你12块,傻子都知道选哪家。”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心里清楚,5块钱一碗的账压根算不平,房租、水电、煤气、人工、肉菜,哪一样不用钱?他卖5块,要么在别的地方找补,要么就是想把这条街的店都拖死。重庆小面不值这个价,也不是这个卖法。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又刷到那个年轻老板。他换了个背景,站在店门口,身后一锅滚水冒着白气,他举着碗,语气跟喊口号似的:“我不挣黑心钱,我就要把价格打下来。谁家五块管饱?你来找我。”
评论区全是叫好声。有人喊他“小面侠”,有人说他是良心老板,还有人说隔壁那些卖十几块的店都是赚黑心钱。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没回。
过了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把地拖干净,把灶台擦了一遍,站在门口看了看对面还在排队的队伍,掏出手机录了一段。
我这个人不会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就站在我自己的店门口,穿着一件旧围裙,背景是老招牌,我说:“我也是开面馆的,开了十二年。我这人说话不好听,大家愿意看就看看。五块钱一碗,佐料自己打,管饱,你们觉得是良心,我看不是。什么叫良心?把食材用好,把味道做正,把员工养住,让顾客吃得放心,完了你还能挣着钱,这叫良心。打着便宜的口号冲进市场,把同行都卷死,然后说自己是做好事,这不是善,这是恶。商业不是这么做的。”
我还说到了本地那家以服务著称的商超。我说人家的生意做成那样,靠的是品质,是服务,是把员工当人看,从来没见哪个做起来的品牌天天靠压价活着的。凡是一上来就喊打价格战的,最后都会发现,把自己卷死了。
那条视频发出去,我压根没指望有什么反响。结果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全是红点。好多人认出了我的店,有人骂我酸,有人问我在哪,想过来尝尝。
有个住在附近的老客在评论区说了一句:“老宋开的十几年了,味道确实正,就是不会宣传。”
那天中午,店里真的多了几张新面孔。有一个小伙子进门就喊:“老板,来一碗你说的那个不卷价格的。”我给他煮了二两红汤,加了一勺豌豆。
他吃完抹了抹嘴,对我说:“老板,你这面确实比那家好吃。”我说:“好吃就常来,不用多给钱。”
但形势还是难看。对面5块钱的店开了半个月,整条街的小面馆都慌了。街尾的刘姐,做了十几年汤粉,跟着把大碗降成7块,结果做了一星期,半夜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算了,不卖了。”
我半夜看见这条消息,心里堵得慌。刘姐不是败在味道上,她败在跟着别人一起便宜。
我媳妇说:“你看看,再不学人家,下一个就是咱们。”
我说:“不是学不学的事,是我这一碗面的成本摆在这。我可以少赚,但我不可能拿处理过的劣质油下锅,不可能买那种几块钱一斤的冻肉臊子。他们降得起,我降不起,我降了就对不住这十二年的招牌。”
好在那阵子老客还给我吊着命。有个老师傅,在我这吃了七八年了,每天中午准时过来,进门先拍一下门框:“老宋,你可别跟着降。”
我说我不降。他说:“那就对了,我吃你这碗面吃了这么多年,熟客还是得吃口好的。”
真正让我心里不好受的是,那阵子对面小老板的视频越来越火,涨了十几万粉丝,每天拍流水,拍顾客吃得满头大汗,拍他凌晨进货拎着塑料袋进店,配文永远是那句“把价格打下来”。
他说要“打破行业不合理高价”。我看了心里发凉,他不是不知道这行的情况,他是在赌,赌自己能撑到别人先倒。
房东上个月涨我房租的时候也拿对面说事:“你看人家5块都敢干,你12块还叫苦?”我说:“你让他按时交三个月房租试试——哦,他不用交,他那店租比你给我的还贵一千,你知道晓得不?他全靠那口流量吊着。”
房东一愣,没再说话。我心想,这哪里是做面,这是拿自己的钱在市场上买命。
小马那家店,我是后来才打听到他姓什么。我以前没跟他正经说过话,只看见他白天在店里,晚上直播,凌晨在手机上回消息。
有两次我凌晨起来进货,路过他店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店里灯还亮着,锅碗堆在水池里。他看见我,也没打招呼。我也没停。
之后有一天,我在菜市场遇见他进货。他站在干货摊前,手里拎着一袋花椒,捏了一点闻了又闻,最后还是买了那种最便宜的次品。
卖料的老板问他:“你天天进这种,回头客吃了咋办?”他笑了笑,说:“先把量跑起来,后面再说。”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是真的想把这门生意做起来,可他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不是5块和12块的差距,是我在做生意,他在赌运气。
大概三个月以后,对面店门口的队伍明显短了。大家的新鲜劲过去了,5块钱管饱听着好听,但吃了几次就会发现油不行、面粗、浇头少得可怜。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孩子端着碗出来,孩子吃了一口就不肯吃了。女人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台阶上,拉着孩子走了,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面。小老板蹲在门口,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又过了一阵,他把招牌上的“5块管饱”摘了,换成了“8元起”。后来,又换成了“10元加肉加蛋”。他的视频更新也慢了,偶尔开一次直播,话里话外都在说成本涨了、房租压力顶不住。
有一次他直播说:“真的,我现在一碗面赚不到一块钱,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评论区有人问:你不是说要打下来吗?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刷到这条,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媳妇问我:“你怎么不笑?他倒了你该高兴啊。”我说我没觉得高兴。我起身把店里的灯关了,说:“他店还在,人也没走。不涨价,也未必是良心,赔本做买卖,最后赔进去的都是别人的活路。”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煮汤,备浇头。对面卷帘门拉开,小马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开始在门口支桌子。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店里老客又坐满了。有个老熟客进门说:“还是你这边干净,闻着就踏实。”
我给他下了二两面,加了一勺前几天卤好的牛肉。他问:“老宋,你这不涨价吧?”我说:“不涨,也不降。该多少就多少,做一碗是一碗。”
他埋下去吃,吃了几口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我就吃你这种。”我拿抹布擦了擦台面,没答话。外面太阳很好,街对面的小马又把直播打开了,但这一次,他没喊“把价格打下来”,只是蹲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给一只空碗里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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