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图为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 本文图均来自视觉中国
近日，美乌龃龉再起。10月9日，当美俄就俄罗斯向美国及全球市场提供柴油达成一致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发表声明称美方的行为“软弱”，美国总统特朗普随即回怼，“乌克兰该换总统了”。此后，两人又多次隔空互怼。比嘴炮对轰更实在的，是美国对乌援助已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战场局势。
图为美国总统特朗普
美方官员当地时间19日表示，特朗普政府尚未批准向乌克兰转让“爱国者”拦截导弹。而乌方知情人士15日就透露乌克兰已耗尽“爱国者”拦截弹库存。20日，媒体又曝出马斯克上周下令对乌克兰依赖的“星链”（Starlink）卫星服务的军用版本实施限速。
乌克兰在星链上被“卡脖子”，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在无人机攻势方面的优势。10月12日夜至13日清晨，乌克兰对莫斯科、克里米亚、克拉斯诺达尔、顿河畔罗斯托夫等地的目标发动了大规模无人机袭击。而据俄罗斯方面的消息，此次大规模无人机打击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造成巨大的损失。在莫斯科方向，仅有65架乌克兰无人机突破了俄罗斯的远端防御系统，而这些“漏网之鱼”也都在接近打击目标之前被击落。在亚速海水域上空，俄军拦截的乌克兰无人机高达604架，突破防御网络的无人机仅有寥寥数架。
10月17日，乌克兰再度升级了无人机打击力度。据俄罗斯国防部18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从17日20时至18日8时，俄防空部队在别尔哥罗得、莫斯科、圣彼得堡、克里米亚等地以及黑海上空共击落固定翼无人机1015架。成功突防的乌克兰无人机仅击中圣彼得堡市石油码头的一座储油罐，造成了现场的火灾。
长期以来，乌克兰利用情报优势和无人机的技术、数量优势，对俄罗斯纵深目标发动打击，以抵消俄军的进攻优势。尤其自2026年1月米哈伊洛·费奥多罗夫出任国防部长、7月米哈伊洛·德拉帕蒂接替亚历山大·瑟尔斯基出任乌军总司令以来，乌军进一步升级了对俄罗斯纵深目标的打击力度。莫斯科市市长谢尔盖·索比亚宁近期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曾透露，自9月初至今的一个多月间，俄军监测到打击莫斯科的乌克兰无人机多达一万架次。
图为乌军总司令德拉帕蒂
乌克兰的无人机优势正在丧失
2026年7月中旬以来，乌克兰军界迎来了一场“地震”。上任仅半年之久的国防部长费奥多罗夫被总统泽连斯基解职。紧接着，为了平息朝野的舆论和不满情绪，一周后泽连斯基又撤下了瑟尔斯基的乌军总司令职务。
乌克兰军方的高层人事调整是服务于前线战略战术的决策。新上任的乌军总司令德拉帕蒂此前长期主持乌军与北约军队的技术合作，他也是“技术流”国防部长费奥多罗夫的坚定支持者，他和费奥多罗夫共同提出了“以技术战对抗消耗战”的战略路线，力主大规模运用无人作战编队（包括无人机、无人战车、战术机器人等等），结合战术AI以及情报优势，以低成本、高机动性的“数字化、无人化”作战模式来持续消耗俄军的人力、装甲优势。
但是经历了战争四年多的洗礼，俄军早已不再是2022年那个对无人机作战准备不充分的对手。俄军在持续的冲突中也逐渐完成了对无人化战争的学习、吸收和制度化适应。
俄罗斯有着更为强大的科技潜力与工业产能，俄军在“无人战”技术上的迭代更新非常迅速。美国战争研究所（ISW）7月发布的一份评估报告中指出：在无人作战技术方面，俄军的技术迭代比乌军更快，当前乌军仅掌握了对“天竺葵-2”、“沙赫德”无人机的电子压制和低成本拦截；俄军的“天竺葵-3”和“天竺葵-4”等新型喷气式无人机，广泛引入红外传感器、光电识别系统、中继无人机等新技术，具备极强的突防和抗电子干扰能力，其拦截成本相当高昂。另外，俄军在无人机生产领域还广泛引入了3D打印等前沿技术，极大地提高了无人机生产效率并降低了生产成本。
《华尔街日报》最近刊登的一篇分析文章指出，人工智能、无人机和数字化系统正在深刻改变现代战争形态，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却并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军队持续适应、快速创新并将技术转化为体系作战能力的速度。在组织上，俄罗斯同样也在不断适应“技术革命”所带来的新挑战。
早在2024年8月，俄军就成立了“Rubicon（鲁比孔）先进无人技术中心”，不久后又组建了“第50无人系统旅”等专门化部队。但是个别的专业化部队难以对全局起到关键性的作用。随着“无人战”的外溢，为了尽可能阻止乌克兰无人机对纵深目标的打击和对民生设施的破坏，俄罗斯各级军、政单位皆建立了常态化、成体系化的反无人机组织。
首先，俄军各大军区都组建了专门化的反无人机部队，以应对无人机渗透袭扰行动。其次，在正规部队之外，负责本土防御的俄罗斯国民警卫队也组建了大量机动火力小组，其配备小口径高射炮、便携式防空导弹、电磁干扰枪等各类轻型反无人机武器，部署在各大城市郊区和各个重要能源、军工设施周围，随时可以对突入的无人机发起拦截。最后，俄罗斯各级地方政府也广泛动员民众和预备役人员加入反无人机的民兵组织，他们配备轻型的反无人机武器，经过培训后协助军方与地方安全力量完成执勤、反间和防御等任务。
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无人机作战优势一直是乌克兰手中的一张“王牌”。它不仅有效牵制了俄军的进攻，也帮助乌克兰凭借出色的战术表现赢得西方盟友更多支持。然而，乌军的无人机作战能力高度依赖西方的资金、技术和情报支持。近期，美国科技巨头SpaceX限制乌克兰军方使用“星链”卫星系统，就严重削弱了乌军无人机的远程打击效能。
乌克兰不断升级对俄罗斯纵深的无人机打击，也招致了俄罗斯更为猛烈的报复。10月14日凌晨，俄军动用陆基弹道导弹、远程无人机对乌克兰哈尔科夫州、基辅州以及首都基辅的能源、通讯和军工设施进行了猛烈打击。由于相当数量的电力、能源设施被损毁，当日乌克兰境内近60万居民遭遇了断电。10月16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视察俄联合部队的一处辅助指挥所时，还强调作为对等回应，俄方将会进一步动用导弹和无人机，对乌克兰的军工企业、能源设施进行打击。几乎在同一时间，《纽约时报》也披露了一份乌克兰情报部门的最新研判，其中指出2026年冬，俄罗斯将至少动用1000枚高精度导弹打击乌境内的能源、电力设施，有可能造成乌克兰的民生崩盘。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7日，扎波罗热地区，一名乌克兰军人在前线向俄军阵地发射无人机
无人机攻势受阻下的战争、外交困局
长期以来，俄乌双方的大规模远程无人机攻击，其政治、经济意义大于军事意义。而这一轮远程无人机互攻升级，其背后也有更为深层的意涵。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7月德拉帕蒂走马上任乌军总司令后，立刻发起了对俄军全线反攻的“维瓦尔第行动”。
起初，由于俄军刚刚结束康斯坦丁诺夫卡、库皮扬斯克等多场重大战役，师老兵疲，乌军反攻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在北顿涅茨克战线，被俄军占领不久的红利曼再度面临失守的危局；在康斯坦丁诺夫卡战线，乌军的“克拉马托尔斯克—双子城”防线不仅没有出现外界所预想中的崩溃，相反乌军无人机在9月12日凌晨成功突破了俄军的封锁网络，击毙在巴赫穆特、阿瓦迪耶夫卡、康斯坦丁诺夫卡等重大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俄军悍将、第四独立摩托化步兵旅旅长安东·格鲁尼斯。在其他战线上，俄军的攻势也呈现出了显著的疲态。
美国战争研究所近期公布的另一份报告显示，从7月到9月上旬，俄军新占领的领土远低于2025年、2024年的同期水平，与此同时俄军所付出的人员代价却大幅上升，俄军伤亡人数已连续三月超过4万人。
然而，随着9月28日普京签署总统令宣布本年度第4次扩军，俄军的前线兵员得到了很大补充。加之秋雨季节到来，东欧平原开始进入泥泞的“翻浆期”，乌军的这一轮反攻很快到了“强弩之末”。与此同时，俄军也抢抓战机，启动了针对乌军反攻的“荒野行动”。10月16日，俄北方集团军群司令叶夫根尼·尼基福罗夫在向普京的汇报中称，9月以来仅在哈尔科夫战线，俄军就控制28个居民点，占领461平方公里的领土。
乌军“维瓦尔第行动”的“虎头蛇尾”所造成的最为直接的政治后果，莫过于让乌克兰的西方盟友进一步失去信心。一方面，随着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右翼政党强势崛起，未来乌克兰还能否继续从欧洲那里获得充足的军事援助开始出现更大的变数。另一方面，美伊冲突的悬而未决持续推高着美国国内油价，为了稳定民生、应对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特朗普政府也在逐步试探同俄罗斯进行“破冰”，以开展更为务实的合作（包括呼吁俄乌双方实现“能源停火”、宣布从俄罗斯进口柴油等等）。
对于将“彻底胜利”作为当前执政合法性来源的泽连斯基而言，西方盟友的支持开始出现更强的不确定性，也意味着他的执政根基正在受到动摇。10月10日，特朗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乌克兰应当换一个能够达成协议的新领导人”。而在不久之前，前任乌军总司令、现任乌克兰驻英国大使瓦列里·扎卢日内也多次通过媒体公开呼吁泽连斯基重启总统选举，同时他还表达了竞选总统的意愿。正是这样的背景下，泽连斯基就必须要通过战场上的“胜利”，来证明他的“价值”，以继续获得其西方盟友的支持。由于“维瓦尔第行动”进展不利，泽连斯基更加寄希望于乌军所惯用的远程无人机打击手段。而如今，这一手段也越来越难以取得预期中的效果。
或许，近期乌克兰无人机远程攻势的失利恰恰标志着当前俄乌冲突正步入到一个新的阶段：随着乌军无人机战术优势不断减弱，其远程打击也越来越难以取得显著战果。密集的无人机攻势一方面持续消耗着宝贵的物质资源，另一方面又难以转化为直接的外交成果，或在提振士气、凝聚社会信心方面起到积极作用，而这或将推动战场态势逐渐向有利于俄罗斯的方向发展。
（李书齐，日内瓦大学博士后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