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来领低保的小女孩，请我做了她的证婚人 | 人间

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娘家人。我无处可说、无处可诉，而您成为我可说、可诉的亲人。

配图 | 《门牙》

2025年10月9日，金福福来到我的办公室。她端起我递给她的茶水杯，没等我问起，便开门见山地说：“阿姨，我知道您是要问我怀孕的事吧，我爸爸不是说过了吗，那就是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九月底，她父亲老金来找过我，说女儿怀孕后和男方分了手，却坚持要生下孩子，请我出面帮忙。

我是我们机械厂小区八号楼的楼长，干楼长近二十年，金福福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们打过不少交道。

这次我也想帮她，但坦白说，我起初很难支持这个决定。哪怕福福工作再出色，独自做单亲妈妈要面对的舆论、精力和经济消耗，都不是一件轻松事。我担心她是在用自己的未来赌一口气，总想着先稳住她，哪怕要散，有些责任男方也绝不能一走了之。

八号楼上都是我的老同事、老邻居，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有什么难处，总会知道一些。住家过日子的都不容易，尤其家有残疾人的人家，有时候连儿女的恋爱、婚姻，也会受到影响。八号楼一单元一零一户老金家，老金快七十岁了，早年间找不上老婆，直到快四十岁时，经人介绍才和一位有智力障碍的女子结婚。

老金的女儿金福福2025年满三十岁，这些年来谈过几次恋爱，却一直没有结婚。老金愁得不行，常常借酒浇愁，有时喝醉了，出门后迟迟不回来，福福便找到我，请我动员邻居帮忙寻找。好在老金每回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家了，她才放心。

金福福小时候上学时，家里吃低保，每个月都是她到我办公室领取低保金。我记得她十一岁的时候，来领钱总是不敢贸然进入办公室，而是站在门后等着。一旦有人路过、看见她，她会即刻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瘦瘦的脊背朝着来人。很多次，她都会在门外待很久，直到我发现她、让她进来，她才慢慢挪进办公室，把早已捏在手里的低保证递给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她：“你妈最近怎么样了？你学习成绩还好吧？”她一边点头，一边连连摇头，就是不开口，我也弄不清她是在回答哪一句，便不再追问。我将钱款给她，并让她点清时，好几次我见她脸都红了，接过钱便很快跑掉了。

老金家与邻居们基本上是不交往的，邻居提起他妻子时，有人会直接叫她“傻女人”。老金很少带妻子出来串门，福福也不大与人说话。那时我觉得，这一家人是怕别人笑话，也担心受欺负，但他们很少向我说起这些。

福福渐渐长成了一个高个子、秀气的女孩子，也开始和身边的人打招呼和交流。她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可“傻子的女儿”这个称呼，并没有因为她成绩好就消失。她后来告诉我，学校的同学、附近的邻居，甚至一位她觉得很亲近的叔叔，都曾当着她的面这样叫过她。

有一件事，她一直记着。有一次，她走在路上，嘴里不停背着单词，听见从她身边走过的几个女同学在议论她：“努力也没用，和她妈一样傻。”

“傻子还想考高分，瞎子点灯白费蜡”，这句话随风传到金福福耳朵里。当时她愣在原地，用手摁住眼眶，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也想过追上去与她们理论，最后还是没有过去。她后来对我说：“唯一能做的是通过自己的考试成绩，来证明自己有多聪明、多优秀。”

她把成绩当成了摆脱那个称呼的办法，不仅不愿落后于别人，还希望考得比别人更好。直到后来她考上本省的重点大学，我还听见有人惊讶地说：“原来傻子的女儿一点都不傻呀！”

金福福在大学期间有了初恋，对于这段感情，我是后来听她讲起的。那时有一个女同学找过她，说金福福的男友是自己的恋人，金福福不能夺人所爱。金福福当然不肯相信，觉得这个女同学在争风吃醋，可后来，男友有一段时间不再露面，直到在电话里明确告诉她：“咱们分手吧。”

她问为什么，男友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了，你母亲是一个智障人，如果咱俩在一起，将来有可能遗传给后代的。因此，长痛不如短痛吧，这对谁都好。”

福福说，她后来从舍友那里听说，是此前找过她的那个女同学，把她母亲的情况告诉了男友。至于男友与那个女同学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当时也没有弄清楚。

金福福后来告诉我，男友在电话里提出分手后，又在一次假期的学生家访调查中来到她家，进一步确认了她母亲的情况。分手这事对金福福的打击很大。学校领导曾经找到我，一起去她家看望、开导过她，她还在我怀里哭泣过……

对于金福福的此次初恋，她看得很重，她对我诉说过：自己这样一个自卑、家庭条件很糟糕的女孩子，竟然还会有人爱，让她觉得意外，也觉得幸运。她以为自己母亲是智障人的事情，周围不少人都知道，男友应该也早已知情。因此，她说：“我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不嫌弃的。”

当爱情世界一下子坍塌时，她认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那段时间她无心读书，记忆力和精神状态都很差，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于是向校方提出休学申请，回到了家里。

金福福在家的这段日子里，她所在的学校曾给社区打来电话，是我接的。校方担心她，主要询问她在家里的一些近况，我如实告知：“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几天前，她来领取低保金，我还见到过她。

可就在我接到校方电话不久后的一天，八号楼传来老金的哭喊声：“福福啊，你怎么这么傻啊，我的傻闺女啊……”金福福在家里出了事，是她父亲先发现情况不妙，拨打了110和120。等我赶到八号楼下，110和120两辆车都停在那儿了。听说她服了毒，随后被急救车送到医院抢救。

我去医院探望，医生说幸亏发现得及时，才救回她的命。后来，她在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回学校。之后的几年里，我听说金福福又谈过几次恋爱，但都以分手告终。

到了2025年9月，金福福怀孕的消息在机械厂宿舍小区传开了。最初是八号楼副楼长来告诉我，她说最近见到金福福，总觉得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后来又听见老金家里传出“不要脸”“伤风败俗”的骂声。

副楼长还告诉我，十三号楼老李家夫妇在说：“八号楼老金家的闺女真不要脸，勾引我儿子不说，还以怀孕要挟我儿子呀！”

这些话传到了八号楼，有邻居不相信李家的说法，觉得老金和女儿一向老实本分，不该被这样议论。我当即找到十三号楼楼长老程，了解一下老李家的这个说法是否属实，他说他也不清楚此事，需要去问一下情况。我希望老程转告李家，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随意指责金福福，更不要把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私事到处传播。

可小区里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同情老金，说他“挺倒霉的”，也有人拿金福福母亲的情况来说事：“看来这个闺女也遗传她妈了，怎么能做出未婚先孕这件丢人的事情。”

听到这些话，想到她当年失恋后的经历，我对她的担心始终放不下。这些年来，我一直把福福看成一个从困难家庭里走出来的、很争气的孩子。她读书时成绩好，工作后也一直努力，据我了解，如今已经升为单位财务总监。

可那时，我也和小区里不少人一样，觉得一个女孩子还没结婚就怀孕，总归不是一件好事。我担心的不只是邻居的议论，更想知道，金福福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和男方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

但这种情况确实不好直接问。直到2025年9月底的一天，老金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告诉我，女儿已经怀孕三个月，男方是十三号楼老李家的儿子李胜。

我连忙问：“他俩以前是恋爱关系，那么现在呢？”

老金叹息一声：“早就算了，分手都两个月了呀，是陌路人了呗……”

老金说，女儿与老李家儿子，是在2025年年初认识的。老李家儿子对金家的情况是知晓的，金福福不止一次问过他，是否会因为自己有一个智障母亲，而嫌弃或忧虑什么。他说过，他爱的是福福这个人，与其他无关。于是，在两个人认识两个月后，双方确定恋爱关系。

据老金说，金福福七月初发现自己怀孕，八月份在医院确认后，告诉了李胜，两个人随后发生争执，分了手。

老金把两个人分手的原因归结为李胜担心她母亲的情况会影响后代。

我一听上头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都是左邻右舍的，怎么到了怀孕的时候，又说不要她了呢？”

老金气呼呼地站起来：“所以说嘛，老李家这家人不是东西，他们欺骗我家福福的感情，还……还强奸我家福福、导致怀孕，又不要她了……”

“强奸？”我听到这两个字，赶紧对他说：“恋爱也好、分手也罢，强奸这事你可不能乱说的。”

老金脸红脖子粗地嚷起来：“我哪里乱说了，我好好的闺女被他搞大肚子，这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不是强奸是什么。”

他说了半天，仍没有说出女儿是否遭到强迫，只是一再强调，她怀着孩子，李胜不能说走就走。

我劝他先冷静下来，这件事还得听听金福福本人的说法，不能只凭家长的猜测。他吭哧吭哧地说：“楼长，我拜托您帮帮我家、帮帮福福哟……”

面对老金的请求，我既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也没有当面推辞，我想，在找李家之前，还是应该先和金福福谈一谈，听听她自己的意思。此时，我已经大约有半年多没有见过金福福了。

老金摆摆手摇摇头：“没法和她沟通的，这闺女一根筋，犯倔，坚决要生下孩子，谁劝都没用。”

我问：“你是说，你家金福福在尚未与男方理顺关系之前，要坚决生下孩子吗？”

老金无奈地说：“她就是这个意思呀，还说自己不怕做单亲妈妈，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快叫她气死了。”

2025年10月8日，我和金福福通了电话，寒暄几句后我提出和她见见面，她说：“阿姨，我知道您想劝劝我，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

我一时竟被卡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略显尴尬地说：“没什么，就是见个面聊聊呗……”

见我这样说了，她答应道：“也行。”

第二天，金福福来了我的办公室。落座后，我仔细打量她，发现她显得憔悴、疲惫，与半年前见到时不大一样，那时她说话带着笑，整个人很有精神。

她一开口便说明自己决定生下孩子，我原本准备的劝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孩子，你现在怀孕的月份还小，有许多事情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她问我：“阿姨，我不知道您说的转圜余地是什么。”

“孩子，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老李家的工作我愿意去做。”

“没用的，他们横下心不要我，更不要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我没有再接着劝她，转而问起她对今后生活的打算：“我听你父亲讲，你都做好了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抚养孩子的准备，是吗？”

她看着我点点头：“是的。”

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孕肚，对我说：“我有手有脚又没有遗传母亲的智障，我有工作有不错的收入，我相信自己能够把我的孩子抚养成人的，也决不会拖累我父母的。”

她说得平静，和父亲口中那个谁也劝不动、只顾犯倔的女儿不大一样。

听她说完，我仍想着，能不能再找李家谈谈，便对她说：“这是他们家的骨肉，是李胜的种，无论从感情还是理法上，他们都决不能这么做。”

金福福接话说：“我的孩子是姓李的，父亲是谁是清楚的，您的话也是给我做主的。再说了，是谁的孩子、谁就该负责到底，我和李胜是两个大人的事情，不能牵累孩子。”

随后，金福福向我讲起她与李胜相处，以及这次怀孕的经过。李家与金福福家仅隔着几个楼，李胜是知晓金家妈妈情况的，他和金福福谈恋爱，他父母也是知道的。李胜在和金福福同居期间，曾多次提起怀孕和遗传的问题，因此两个人起初一直采取避孕措施。

但金福福心里不是滋味，自己想结婚生子并不过分，可李胜总担心遗传，让她觉得被防范着，即使以后结了婚，这个问题也绕不过去。

她也害怕孩子有问题，却又憋着一口气，既想反击周围人的议论，也想把怀孕当成这段关系的“试金石”，看看李胜会不会接受她和孩子，于是没有与他商量，也没有咨询医生，就自作主张做了决定。李胜得知她怀孕后，两个人发生了争吵，她在争吵中承认：“我就是偷偷将避孕套扎破，故意导致自己怀孕的。”

李胜知道后很生气：“你难道就不怕胎儿遗传你妈、生下一个傻子？”

金福福跳脚怼他：“你怎么诅咒这个孩子是傻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妈就会遗传给他？”

“这一切不都明摆着吗？还用我去诅咒？”

金福福回想当时的场景，告诉我：“这是我和李胜相识以来，吵闹得最厉害的一次，他父母都听见了。”

李胜父母当即要求她流产。金福福不肯答应，反而要求李胜赶紧和她办理结婚登记，并希望李家为其安排婚礼。但李家坚决不同意，李母还扬言，他们根本不愿意也不同意儿子与她谈恋爱。

金福福认为，他们反对的根本原因，仍然是她的智障母亲，怕孩子将来受到影响。

最后两个人因此分手。金福福表示，她宁肯结束这段感情，也不能不要腹中的孩子。孩子是她不能割舍的生命部分，她说，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认的男人，与他的婚姻也会是苟且的。

听完这些，我才发现，事情并不像我起初想的那样，只要去劝李家接纳她，就能解决。除了对孩子的担忧，两个人之间还有怀孕这件事造成的冲突，这些也不是一句“孩子是李家的骨肉”就能解决的。

我劝福福，孩子会不会受到遗传影响，还是应该听听医生的意见。金福福承认自己在赌着一口气，哪里还有什么理性，但生下孩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后来，十三号楼楼长老程告诉我，李母向他诉说，李胜私下多次去求金福福，说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却还是坚持不要这个孩子。两个人分手后，李胜继续联系她，金福福曾为此报警，说李胜在骚扰自己，她一个孕妇已不堪其扰，担心自身和腹中孩子的安全。我后来从辖区派出所了解到，民警到场后，金福福哭诉了自己的遭遇，李胜则说双方此前是恋爱关系，民警对两人作了劝导。

可见，李家仍然放不下对孩子的担忧，其实金福福也没有把握，她向我说过，自己没有母亲那样的智力障碍，希望孩子也不会有问题，可每次谈起遗传，她又觉得别人是在拿母亲的情况来怀疑她。

我记得老金曾经在借酒浇愁的醉意状态下，絮絮叨叨地说：“我家福福她妈的病，福福姥姥说过是她怀孕时吃错了药，把肚子里的孩子搞坏了。当时她姥姥生下孩子，等孩子长到二三岁时就不正常了。她姥姥带孩子去看过医生，说是不太会有遗传的。”

他还念叨：“我寻思着，要真是吃错药造成的，是不是不会给我外孙遗传？我外孙怎么会是一个傻子呢？我们不会这么倒霉的呀……”

这件旧事，金福福也只是断断续续听父亲说起，她对我说：“或许是我敢于怀孕的底气吧。”

想到这，我感觉看到了一点希望，便打电话，把这个说法告诉了李胜。李胜大喜：“楼长，这是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我说，这也是听老金讲的，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还得问医生。

李胜把这个说法告诉父母后，李母又来找我求证，我把老金的话重说了一遍，也告诉她，这件旧事还没有得到医生确认。

但李母听后情绪明显变好，一拍大腿：“可不是嘛！金福福这孩子哪里都好，我家李胜再也不会找到这样的好姑娘了，我们害怕失去她。就因为遗传这件事卡在我们之间，真为难……”

李母悄悄靠近我，压低声音问：“楼长，您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我问：“想什么办法？”

“我想，要是能做个鉴定就好了。”

“什么鉴定？”

“那当然是做一个遗传基因的鉴定，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可我家李胜一跟金福福提起，她就蹦蹦，她说这是对她家的歧视，更是对她的不尊重，对肚子里孩子的污蔑……”

李母说着说着哭了，问我：“我们有错吗？我们的要求过分吗？金福福为什么这么排斥、这么死犟死犟的，这也是为她好啊！她怎么就不理解呢？”

说实话，我不反对李母的这个想法，觉得若能通过检查进一步了解风险，也许能让双方少一些争执。可金福福不愿意，李家又放不下这个顾虑，我得想想怎么办。

经过一番考虑，我将李家人和老金召集起来，想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再商量下一步。

老金和李家三口人都赞成做检查，李母说：“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李胜提出：“先别让福福知道，她会排斥的。”所有人包括老金都同意了李胜的建议。我也表示，一旦这事金福福要追究起来，就推到我这个楼长身上，我甘愿当这个“恶人”。

之后，老金陪着老婆，在李家三人陪同下，去专科医院做遗传相关检查。老金老婆是一级智力残疾人，日常能认出家里人，但言语表达有困难。老金买了她喜欢吃的东西，陪着她完成采血，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金福福的妇产科主治医师是我堂妹，我也提前找了她，想借孕检的机会给福福做遗传相关检测。堂妹却严肃地告诉我，当事人必须知情并同意，不能瞒着她做。

我向金福福说了检查的事，也说明了检测的用途，原本还担心她会像李母说的那样，一听就生气，没想到她没有抗拒，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这才觉得，她未必排斥检查，之前一听李家提起就生气，恐怕更受不了的是那些话里的嫌弃；这次由我出面和她商量，她至少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抗拒。

一个多月后，检查结果出来了，金母的情况不会遗传给孩子，原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金福福，原以为她会很激动，没想到她很淡定。

那段时间，李母又来找我，请我帮忙劝和，说李胜想与金福福复合。我直截了当问她：“你家之前不是担心孩子有问题吗？”我看到她脸红了。

“对于复合这事，你家李胜得拿出个态度给金福福，不能光简单地嘴上说说吧？尤其对尚未出生的孩子，更应该有一个明确交代。”听我这样说，李母连连点头。

第二天，李母将李胜叫到我办公室，一进门他说自己错了，想有改正错误的机会。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保证书：“能否请您转交给福福？我所有的忏悔和保证都在这里面了。”

李胜的保证书写了满满一张A4纸，说自己不该冲动地提出分手，也不该胡乱猜测孩子的情况，把金福福和孩子往外推，希望她能够原谅，给他改过的机会。

我将李胜的保证书送到金家，告诉福福，李胜想与她复合，请我转交这封信。福福的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打开保证书，流着泪一遍遍看。我问：“你愿意和他见一面吗？”

她说三个字：“就现在。”随后仔细将保证书折叠好，放进抽屉里锁好。

我安排俩人在我办公室见面，便主动回避，让他们自己谈。

这次见面，李胜还给了金福福六万元，说是给她和孩子增加营养的。他说：“拿钱看起来很俗，也并非是用钱收买谁，请你谅解我只能用此俗法，略表我的心意了。”

金福福在电话里告诉我：“阿姨，我决定给他一个机会，我与李胜也正式复合了。”

2026年1月28日，李胜和金福福举办了婚礼。身着婚纱的福福，孕肚隆起，站在婚礼的聚光灯下，手抚孕肚含泪说道：“请祝福我和我们的宝宝吧，今天的婚礼和我们的婚姻来之不易，谢谢所有为我们付出的亲人们……”

在他们的婚礼上，我受金、李两家人以及新郎新娘的委托，成为此次婚礼的证婚人，并在台上说了证婚辞。

金福福尚未说完她的感激辞，便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婚礼主持人介绍了我参与调解的经过，也提到了两家人曾瞒着她商量检查的那个会议，金福福把它说成“密谋串通”。

后来，金福福对我说：“阿姨，在我婚事的整个过程里，我真的没有想到，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娘家人。我无处可说、无处可诉，而您成为我可说、可诉的亲人。”

2026年3月19日，金福福生下一个男孩。我在产房外接过孩子，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眉眼，觉得脸型像爸爸，眉眼像妈妈。李家人兴奋地围在孩子身边，说不完的开心话，就连福福妈妈也在念叨着：“宝宝、宝宝……”

编辑丨北海    实习丨赵雅雯

荇侠

用笨拙的笔、真诚的心，默默无闻耕耘

本文导读：第一次听说“共生绞杀”这个词，是在2024年10月，女儿14岁时，她经历过几次心理咨询后，说心理咨询师用这个词形容我与她的关系。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和女儿的“相依为命”中，我向她传递了我的生存焦虑、压抑和不被爱的孤独，我的情绪无形中渗透到她的生活里，成了她青春期情绪风暴的源头。

自那之后的两年里，我和女儿之间经历数次拉扯、退让、崩溃，幸而，在一次次溺水挣扎后，我们终究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开始尝试以一种更平和、更有韧性的方式相处。

本文导读：1995年，姑姑和姑父前往广东打工，此后，他们在南方漂了30年，把故乡活成了远方。

30年里，他们经历了儿子高烧不退烧坏脑子、急性胃出血、在工地上被砖头砸断手指，赚到了一些辛苦钱，但生活总归称不上富足。那些钱，除却他们自己的生活外，几乎都花在了两个儿子的生活和婚事上。如今，他们也是老人了，可欠下的债务不还清，他们终究无法放任自己安稳地回到家乡。

我一直觉得姑姑和姑父像是“无脚鸟”。这种勇敢的鸟总是被用来比喻远离家乡、漂泊无依的人，他们的命运就是要永不停歇地振翅飞翔，在天空中奋进，在风雨里睡觉，直到飞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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