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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婶年轻时也曾有一段时间不需要为生活发愁。
那时她的男人赵四方还没残疾,在外头热忱地打着一份不会拖欠工钱的工,每月按时寄钱回家,逢放假的时候就搭村里拉货的卡车回家。四方婶会准备一桌丰富的三菜一汤,儿子也流着口水乖乖坐在桌子边等待父亲回来亲手开启这定时的盛宴。
从儿子出生那年至供他读到高中,四方婶的家都是这样平淡又有希望地走了过来。
儿子初读高一,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八,比他老子都高了一头。
赵四方送他去县里读高中时,站在村口嘴里得意地嘬着烟,他儿子没凭关系,也没花钱,靠自己努力学习考上了县城里最好的那一所中学。
他难得换下了一身脏兮兮的工装,穿上熨烫好的白衬衫,一张黝黑又朴实的脸上露着怎么也难以掩饰的笑容。他将儿子的高中学费用白布包了起来,这是很大一笔钱,于是他照往常一样,将这钱藏在了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
“儿子,爸对县城熟,这次上去了带你好好逛逛,吃顿好的。”父亲得意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对从未踏出乡村的少年而言,父亲显得如此高大。
他们搭乘大巴车到了县城里,大巴车停在了汽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各式各样的大巴车上走下来,浓重的汽油味道包裹着父子俩。儿子驻足,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赵四方轻车熟路地带领着儿子,穿过逼仄脏乱的汽车站,在小巷子里东拐西绕,终于来到一家招牌上满是油污的小店。他是个常客,从这里坐下,老板立刻过来招呼。
“老板!来份花生米,一份凉拌牛肉,再来两碗羊下水!”赵四方坐下,伸出两个手指敲打着桌子,在这人声沸腾的店里显得十分自在,这是他们工友们发了工钱必定会来饱餐一顿的饕餮馆子,是他能够想到带儿子来吃饭的最高规格。
咕噜咕噜还冒着泡的羊下水端了上来,赵四方对服务员呼来唤去,颇有股主人翁的气势:“服务员!加汤,再续杯茶水!”
一股特属这种食物的腥膻味道扑面而来,赵四方双手捧着碗,将脸埋在大碗上方,吃得哧溜哧溜的,在滚烫的汤水中露出满足的笑脸。
儿子吃剩了不少,赵四方可惜地摇头,“你娃呀!都被你妈惯坏了,多好的东西就这样浪费咧!”
说罢,他直接伸手过去捞过了儿子的碗,将儿子那碗剩下的下水吃得一干二净,最后举起大碗将汤咕噜下肚,舔了舔碗沿,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我平时都舍不得吃这些金贵的东西,今天娃你考上了县里的名牌高中,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咧!”赵四方一边用双手摸着嘴边的油光,一边说道。
“爸……”儿子欲言又止,看着父亲与老板在最后结账时讨价还价,赤红了脖子,最终抹了几块钱的零。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由父亲带领自己来到中学的门口,大理石上雕刻着学校的大名与校训,整洁又干净。
赵四方得意地抓住儿子的手腕,大步流星往里踏去,走到分班的告示栏前,仔仔细细找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他找到了,高一(2)班,据说是学校的火箭班。
告示栏前围绕的家长越来越多,大家都互相不认识,但赵四方久久不肯离开告示栏,逢人过来找到自己孩子的分班情况,就双手插兜上去想攀谈两句,“我娃在高一(2)班里,说是最好的班了,你们呢?”
旁人应付两句,却也不多说话。
儿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与厌恶,忙拉住父亲的衣袖摇晃:“爸,你不要说了,我们快走吧。”
赵四方被儿子推嚷着朝交学费的办公室走去,路上却逢人便自来熟般打招呼,“我娃分在火箭班哩。”
儿子是他们一家出人头地的希望,儿子的一切荣耀就是他赵四方脸上的荣光,他理所应当自豪又得意。
交学费时,别的家长从钱夹里掏出钞票,数够了交给老师。唯独排到赵四方的时候,他噌地一下拉开了裤子拉链。
儿子涨红了脸,迅速挡在父亲身前,小声窘迫地问道:“爸,你干啥呢?”
赵四方不以为意,轻车熟路里从内裤上特地缝的藏钱口袋里掏出裹好的一沓子钱,那是他们工地上惯用的藏钱方法。上工的时候每晚都睡在大通铺上,身上有点钱怎么也不放心,放在这里却是谁都偷不走的。
这已是他的习惯,于是他一边淡然地拉好裤子拉链,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儿子:“之后你要住校了,宿舍那么多人,你也把钱像爸一样这么放,就不会丢。”
儿子深深低下了头,没有理会他一本正经的父亲,交完钱领了发票就赶紧拉着他的父亲迅速离开了办公室。刚才他分明看到了老师脸上的震惊与不屑,而他的父亲赵四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是毫不在意。
他没有送他的父亲去汽车站,那条臭气连天连村里土路都不如的道路,他不想再走一次,也不想闻那些夹杂着汽油味,酸臭味和腥膻味的路边小吃。
赵四方要给儿子留些钱,于是他又拉开了裤链,从中掏出几百块钱。鲜红的内裤晃在裤链的外边,儿子龃龉半天伸手厌恶地接下了那几张钱,然后气不打一处来道:“爸,你真是个二百五。”
赵四方得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骂,提好裤子伸手便给儿子来了一巴掌,“你给老子说什么呢!”
儿子不再说话,赵四方还想说些什么,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便在地上吐了口痰,转头马不停蹄地赶往工地了。
“全县学习最好的娃,都在他们那个班上学哩。”赵四方和他的工友分享喜悦,脸上是怎么都隐藏不住的骄傲。
庄稼人,最朴素的愿望就是把儿子供出去,让儿子走出泥腿子的世界,成为了文化人,以后能够混得比他老子强,不用再去卖力气,这就是他们为人父母一辈子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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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儿子现在翅膀有些硬了,没那么听他管教了,但是孩子再怎么样都是父母手里的宝贝,全家人供着的小祖宗。这么一想,儿子那些与他没头没脑的口角,赵四方立刻就忘在了脑后。
赵四方的工友们大多与他年纪相仿,家里也有孩子在当祖宗供着。他们都想见见赵四方那个传说中学习很好的儿子,让他们沾沾福气。
机会来得很快也很巧,建筑公司在孩子所在的高中里头搭起了一片工地,是学校要与时俱进,建一座新的理化实验楼。这些工人们特许在学校中随意出入,赵四方兴奋不已,想着可以天天见到自己的儿子,干活更加地卖力了。
高一(2)班,他记得儿子的班级号。黄昏将至,工地短暂地歇了下来,赵四方趁此机会双手插在兜里,像个教导主任一样巡视这所学校高一的班级。他抬头昂胸,嘴里叼着支旱烟,在放学的学生堆里挤挤攘攘,上了二楼,走到了高一(2)班的门口。
他探头向门里望去,一张张惊愕的脸盯着他看,孩子们对着自己前后左右同学窃窃私语起来。
赵四方有些不知所措,他笨拙又带着些许骄傲喊出了儿子的名字,但是儿子的眼神与他交汇了一瞬后忙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赵四方突然懂了。
儿子是多么骄傲的人,是他这个泥腿子父亲给他在同学面前丢人了。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满是泥污还沾着水泥的胶鞋,破烂的裤子,一双黑乎乎的脏手。
他转头走了,回到了工地,蹲在地上泡了桶方便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兜里还有一百块钱,是他特意去银行换的硬票子,也没再放进内裤兜里,这是一张很干净的钱,本来想趁此机会交给儿子,但这却有些难度。
晚上赶着施工,学校里明晃晃的大灯照着脚手架,赵四方和工友们在一边调笑一边干活,兜里鲜红的一百块露了一个角,年轻的工友一伸手便将那张钱抽了出来,晃了晃,“硬票子,老赵是给儿子的?”
赵四方气急,眼睁睁看着那双黑黢黢的手在钱上摩挲,天知道他用一张塑料纸将这张钱裹了起来,为了不让它沾染泥腿子的气息。
“你别弄脏了!给我!”赵四方的表情不似平时嬉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掉了下来。
年轻人灵活地在脚手架上闪了闪,只是想逗逗赵四方,但他没有想到这父亲是如此在意这张钞票。他当然不知道这张钞票代表了赵四方想给予儿子的体面,即使儿子无法在他的生活圈里与自己肮脏的父亲大方相认。
大灯在闪烁,脚手架上震了震,四处的工友们都探出脑袋看,赵四方整个人没有抓稳,直直栽了下去,他的两个手指缝夹着一张鲜红的百元钞票,在跌落至冰冷的水泥地后,他还费力地伸手将钞票放进了胸口的夹缝里。
脚手架不高,赵四方所幸没有死,但是腿摔断了。那个年头工地还没有监控,赵四方被判定工伤,赔了好些钱,回家去了。
四方婶从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变成了一家子的支柱。
赵四方从瘫痪后,整个人脾气大变,开始抽烟酗酒。整日躺在炕上抽烟,屋子里每天都烟雾缭绕。儿子本就住校,这下对自己的父亲更是瞧不上,连周六周日都不怎么回家来了。赵家剩下了每天伺候瘫痪丈夫的四方婶。
旁人来看望四方婶,她却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四方婶说,她男人是为了他们娘俩儿才做工瘫痪的,她心里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四方婶还说,儿子读全县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他们夫妻二人的苦难也就快到头了,他们一家人的希望,正在县城里努力地读书呢。
那笔工伤款是个不小的数目,四方婶连字都不识,家中第二个支柱就变成了受了好教育的儿子。儿子每次来要钱,即便数目稍微大些,四方婶也从没说个不字。
“我儿子在外头出息着呢。”她总和外人这样说。
对儿子,她担心孩子想着家里的情况影响学习,便在儿子寥寥数次回家时,给孩子吃定心丸:“儿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咱家的赔偿款还多着呢,够供你上大学了,你可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为我们争光啊。”
但她没有想到,赵四方那笔工伤款在儿子高考完,就差不多花光了。
那天赵四方的家里不太平,赵四方半撑着身子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根擀面杖,挣扎着身子向自己的儿子扑棱。
他双眼通红,怒目而视,冲着自己体面的儿子喊道:“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因他的挣扎,炕上他的被褥被团得乱七八糟,一股许久酸臭的馊味夹杂着尿骚味扑鼻而来。
儿子厌恶地捂上鼻子,后退了两步,却也没有同他父亲一样气急败坏,转头冲着他手足无措正在洗衣服的母亲提出他的要求:“我高考都考完了,同学都人手一个手机,我不买,在他们面前多丢人啊。我还怎么交朋友?”
四方婶湿漉漉的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抹了抹,疑惑又小心翼翼地问儿子:“那一个手机,再怎样好,也没有六千块吧?”
儿子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脚上穿的是他父母不认识的名牌运动鞋,镇定自若的神态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说你们老土,在乡下住,啥都不知道。现在大家就兴这个哩,没有手机,同学聚会都不叫你。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儿子了?我爸那么多的工伤赔偿,给我买个手机也足够了吧。”儿子修长的手指伸进果盘里,捏起牙签扎起切成小方块的苹果,故作优雅地放进了嘴里。
这种切法,也是他教四方婶做的。
四方婶将手里的活计放下,弯着背把她男人的被褥重新铺好,她很想说,那笔赔偿款虽然看起来多,但是也没有那么经花。
她还想说,赵四方瘫痪在床还需要医药费,一家人没有了收入来源,吃穿用度,都是从这些赔偿款里来的。
但她最终只是一遍又一遍把床铺捋得平平整整,等待她的男人发号施令。
“家里是不是没钱了?要是没钱了,我不上大学了,出去打工,行了吧?”儿子有些不耐烦。
一听见这话,四方婶连连摇头否认,“怎么可能?钱怎么也够供你上大学,你不要说这种胡话。”
赵四方垂下头来,又抽了支烟,三人僵持了片刻,赵四方妥协了,压着嗓子说:“行了,给他钱吧。马上就上大学了,大了,以后会出息的。”
儿子听见父亲松口,一跃从椅子上站起来,笑了笑,“放心,你赵四方的儿子,能没有出息么?”
赵四方夫妇俩欣慰地笑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想起儿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以后是有出息的,他们二人就觉得一切都是有希望的,一切难关都能过去。
儿子双手插在兜里,从母亲的手里接过了一沓子信封裹着的厚重现金,慎重地揣进了怀里,然后对着自己烟雾缭绕的父亲皱眉道:“爸,少抽点烟。抽那么多烟容易折寿。”
他大步流星迈出了家门,赵四方捏着烟的手凝固了片刻,随后他笑了起来,感慨道:“这小子,真是大了。”
四方婶终于开始了为生活发愁的日子,儿子考上了好大学,学费生活费都要钱。
学费和生活费交给儿子后,赔偿款基本上就花光了。他们夫妇俩都是庄稼人,不懂钱生钱的路子,更何况一家子生活都得伸手要钱,那些钱又哪里敢挪去做别的用处?
赵四方又坐在炕上抽烟,和自己的儿子对峙两方,他想让儿子去申请贫困生补助。
儿子“呸”地朝地上吐了口痰,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丢人的事儿!你们想都别想!”
“一去学校就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个瘫痪的爹,让别人把我当作贫困生,我还交不交朋友了?我还哪有脸去上学?要是非要我当贫困生申请补助,我就不去上大学了!”
儿子的脸涨得通红,一向体面的他说话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像一头小兽,与自己的父亲怒目相对。
赵四方也怒了,“你就是有个瘫痪的老子,老子还不是为了供你念书,出人头地,才出去打工的?”
儿子冷笑了起来,“出人头地?有你这样的爹,我怎么出人头地?这种丢人的事不藏着掖着,反而举着大喇叭告诉所有人?如果那样,我宁愿一辈子在村里当个泥腿子。”
赵四方的气势弱了下去。
他这一生所有的追求就是让儿子出人头地,他确实成了儿子出人头地路上最大的负担和累赘。
贫困生补助是不大不小的一笔钱,赵四方不甘心。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付出了一双腿才换来了那些钱,在儿子这里,却连头都不能低一分。
四方婶私下里劝,“娃体面,以后的钱,咱再想办法。我还年轻,还能做些事供他。”
儿子体面地去上大学了,四方婶开始了自己这一生最忙碌的生活。她进了县城开始打些零工,她这个岁数的人,也就只能去大餐厅里端端盘子,打扫卫生,每月不多的工资发下来,刚好供儿子的生活费和赵四方的医药费。
生活好像过得紧巴了些,但她时常安慰自己,如今自己的生活无非是与从前的赵四方换了换,而唯一不同的是儿子。儿子正在出人头地的路上越走越远,她怀着憧憬经常盼望着,等儿子大学毕业,她和男人这一辈子的共养也就迎来了最终的结果。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好。
四方婶总怀有这样充满希望的期盼,与她一同打工的工友们也听说她有个正在上好大学的儿子,人人羡慕四方婶以后有福了。
四方婶确实有福,儿子大四,还没正式毕业就找了个女朋友带回家来。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儿子回到家里也丝毫不嫌弃瘫在炕上的赵四方,和畏手畏脚的四方婶。
四方婶忙准备一桌子的吃喝,女孩矜持,完全没有下嘴,十分有礼貌地介绍自己,说她老家也是县城的,念的师范专业,以后准备回县城当老师呢。
儿子一把搂住女孩,笑盈盈的,跟她说道:“我爸妈这两年就准备在县城给我买套房子呢,到时候等你编制下来了,看看分到了哪个学校,咱们就买哪儿。”
女孩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她搂住男朋友的脖子亲了一口,又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了脸,赞叹着男友的父母:“叔叔阿姨你们真是太厉害了,等我工作定下来了我们就准备商量结婚的事儿。”
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哄他的女友的,四方婶低下头,神情依然惊愕。买房子,还是县城的房子,他们一家子现在入不敷出,还哪来的那么多钱去买房子?
将女孩送回县城后,儿子第二天才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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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来,四方婶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问:“你怎么和你的女朋友说的?我们家哪里买得起房子?”
儿子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妈,她家条件可好了,而且她还是人民教师,以后的工作可是铁饭碗,人又好,这么个儿媳妇,你不喜欢?”
四方婶忙说:“哪里能不喜欢,喜欢得很,可是咱们家,配得上人家吗?”
儿子不耐烦地抖开四方婶那双永远脏着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妈!人家都来咱家看过了,我也和她父母见过了。人家家里不嫌弃我爸瘫痪,也不嫌弃我们家是农村的,就是看上了我学历好,有出息。人家唯一的要求就是结婚的时候要有一套房子住,我们家连这个都没有的话,我还找什么对象,一辈子都没法结婚了吧。”
儿子继续道:“我们县城一平米才三四千,我们上大学的大城市一平米都要上万了,房子这么便宜,光我爸那些补偿款也差不多够了。”
四方婶两片嘴唇嗫嚅着,她还想说明些什么,距离那笔补偿款发下来已经多少年了,就算家里人不吃不喝,医药费也得花多少呀……
儿子没有留宿,去县城里了。说起来他自从去县城里上学后,就很少愿意在这个家里多待一些时日。
四方婶和瘫痪的丈夫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坐在炕上,丈夫又开始抽烟,脸色黢黑,眉头紧皱。
“儿子上大学这一关马上就过了,他确实有出息。供得值得。”赵四方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腿,没有任何知觉。
他又点起一支烟,长长吐出一个烟圈,“咱俩这一辈子,再把他供到娶了媳妇,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可是一下子那么多钱,我们怎么也弄不来啊,我还得干多少年才能攒下那些钱?”四方婶有些泄气地放下了长满老茧的手,此时她甚至有些绝望。自己这一生的努力,还是看不到帮助儿子完成娶媳妇重任的希望。
赵四方躺了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想到了法子。
同年六月,赵四方的儿子从大学毕业,并且拿到了完整的房款,在女友分配工作的学校附近全款买了一套一百平的房子。
婚礼很快在县城举办了,据说婚礼的费用都是他老丈人家掏的,老丈人在席间举杯,激动地夸他的女婿年轻有为,刚刚毕业就在县城里全款买了房子,还是名牌大学毕业,前途无量。
年轻的新郎将手里的酒杯碰得响亮,对自己的老丈人感恩戴德,“谢谢爸爸不嫌弃我残破的家庭,我这辈子会把二老当作亲生父母好好孝顺的。”
三个月前,他和女友回到县城面见老丈人时还没这么顺利,女孩的父母多少有些嫌弃他的农村出身,他的瘫痪父亲,即便他信誓旦旦能够在县城买套房。
但他确实有出息,考公务员考上了县上最难进的那一批岗位,等毕业了立刻就拥有了一份大好前程的工作,县城里头极少有名牌大学的学生甘愿回来。
新郎的父母因故无法出席,在人群散去之后,新婚的二人换了衣服捧着一束鲜花奔向了县里最好的一所医院。
同年三月,四方婶打工的那家餐馆出了件大事,后厨的天然气泄漏了,那时后厨早已下班,没有人发现,只有四方婶一个人在收拾卫生。
据后来的采访报道说,四方婶是个农妇,家里从来没有用过天然气,不懂判断天然气泄漏,更不懂那股难闻的味道是什么。她一切如旧地工作,没想到突然一股气浪将她掀翻在地,她严重烧伤,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
四方婶不知晓,在她严重烧伤后,儿媳妇的家庭更加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但自己有出息的儿子与老丈人长谈一日,酌了几两白酒,觥筹交错间,他对着自己的老丈人丈母娘吐露酒后真言。
“医生说了,我妈这个病情,除非送到省会大医院抢救,挺不过几个月的。我爹我娘这个情况,都没多少日子了。往后,还不是我们小两口过日子。再往后,我也就是二老的亲儿子了,以后家里也少了两个老人要伺候照料……”
这番真言成功说服了二老,斟酌利弊后点头同意了这门亲。
直到六月儿子结婚,四方婶的烧伤还是非常严重,没有脱离危险。
一束花放在她的病房前。
儿子将媳妇的眼睛捂住,不让她看见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幕,颤抖着声音向自己的母亲喊道:“妈,你肯定很高兴吧!我今天结婚了,你这辈子付出的太多了,供我到今天这一步,儿子不孝啊……”
他哭着跪在了病房门前。
四方婶最终还是没能挺到秋天,在她被推进太平间的那一天,病床前还放着那一束已经枯萎的花,护士说那是她儿子送来的,四方婶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下葬的时候,院子里临时搭了个灵堂,村里的亲戚们都来哭泣,这一家的新男主人带着他的新婚妻子,一袭黑衣。
灵牌上要写名字,可是众人都傻了眼,叫了四方婶一辈子,却不知道她的尊姓大名。
儿子面色窘迫,他从小喊着她“妈”,从小听别人喊她“四方婶”,却从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叫什么名字,这块灵牌上,到底该写哪几个大字。
他推开黑黢黢的房门,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不在的这些日子,瘫痪的父亲由他请的一个护工来照料,看来照料的状况却差强人意。
他捏住鼻子,“爸,我妈叫啥名字?”
赵四方瞪起了眼睛,“你……你咋能……”
“咋能不知道你妈的名字……”
赵四方伸出手,颤颤巍巍在儿子手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这是个非常陌生的名字,儿子走出房门,关上了一屋子的臭味,离这世界越来越远,他将名字报过去,灵牌上有了这几个陌生的大字。
他似晃了眼睛,一时间感慨万千,跪在地上,抹着眼泪道:“我这一辈子,居然不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
他恸哭,对着黑白照片深深地磕了个头,大声哭喊道:“妈……”
瘫在炕上的赵四方看不见外头是什么场景,只听见自己儿子悲痛的哭声,他伸手颤抖着点了支烟,嘬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笑了起来,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自言自语道:“儿子买房了,结婚了,这一辈子都念着你的好呢,你去得值了。”
炕沿上扔着儿子从前淘汰下来的智能手机,赵四方也是渐渐学会了上网的。
自然谁都不知道,搜索框里静静躺着关于“天然气,烧伤,工伤赔偿”的字眼。
“挺好,真好……”
赵四方听着外头儿子越来越悲伤的恸哭,一边笑着,两行眼泪从满是沟壑的脸上划出了泪痕。(作品名:《浮生列传:都挺好》,作者:苏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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