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配享武庙到配享帝王庙：赵云地位提升考

　　赵云像 清 亳州博物馆

　　赵云是广为大众熟知的三国武将，但关于赵云在蜀汉地位问题，后世论者常有分歧。

　　分歧主要来源于《三国志》一书中的一些矛盾之处。在《三国志》中，赵云本传列于《蜀书》第六卷《关张马黄赵传》，排位仅次于关羽、张飞、马超、黄忠，其地位毫无疑问已跻身蜀汉武将第一梯队。然而在《三国志·杨戏传》所附的《季汉辅臣赞》中，赵云的排位落到24名，不仅远低于关、张、马、黄，甚至低于邓方、费观、吴懿等军职人士。陈寿和杨戏都是三国蜀汉人士，对赵云的排序标准不一，令人费解。

　　此外，赵云从建安十九年（214）刘备平益州，到建兴元年（223）刘禅即位，长达十年官职没有提升的记载（期间经历了刘备称王和称帝两次大封群臣），也留给后人颇多疑窦，并进而猜测刘备对赵云的信赖度。

　　赵云塑像 河北正定赵云广场 成长摄

　　如果陈寿、杨戏仅代表个人倾向，那么官方对于朝臣的地位有什么信号吗？

　　为本朝功臣排序表彰，历史上较为出名的有东汉明帝时“云台二十八将”，唐太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三国之曹魏，也曾建立了一套配享太祖曹操庙庭的文武大臣名单，即：

　　大将军夏侯惇、大司马曹仁、车骑将军程昱、大司马曹真、大司马曹休、征南将军夏侯尚、太常桓阶、司空陈群、太傅钟繇、车骑将军张郃、左将军徐晃、前将军张辽、右将军乐进、太尉华歆、司徒王朗、骠骑将军曹洪、征西将军夏侯渊、后将军朱灵、后将军文聘、执金吾臧霸、破虏将军李典、立义将军庞德、武猛校尉典韦、尚书令荀攸、太傅司马懿、军祭酒郭嘉。计二十六人。

　　河南安阳高陵 成长摄

　　但蜀汉并没有类似的记载，所以无从考究。

　　赵云生前地位，由于史料的缺乏，其争论恐怕还会持续下去，暂且搁置不谈，但赵云生后地位究竟如何？是否有明显的提升呢？

　　这个问题反而更加清晰一些。因为我们可以借用官方对于历代武将的评价体系来参考，那就是配享武庙与配享帝王庙的名单。

　　武庙祭祀始于唐玄宗时期。唐开元十九年，唐玄宗立太公尚父庙，以留侯张良配享。唐肃宗上元元年又尊太公为武成王，将太公尚父庙更名为武成王庙，以历代良将为十哲像坐侍，后世称为“武庙十哲”。“十哲”选取的都是历史上在战功方面有突出功绩的人物（不限于武将，也包括文臣领兵的统帅，如诸葛亮，以及并未领兵的谋士，如张良）：

　　秦武安君白起、汉淮阴侯韩信、蜀丞相诸葛亮、唐尚书右仆射卫国公李靖、司空英国公李勣列于左，汉太子少傅张良、齐大司马田穰苴、吴将军孙武、魏西河守吴起、燕昌国君乐毅列于右。

　　其中三国人物仅有诸葛亮。

　　成都武侯祠诸葛亮像 黎云帆摄

　　唐德宗建中三年，朝廷采纳颜真卿的上奏，增补六十四名历代名将从祀武庙。这六十四人大名单中，三国人物有八名之多（晋之羊、杜、王不纳入统计）：

　　魏征东将军晋阳侯张辽，蜀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羽，吴偏将军南郡太守周瑜，吴丞相娄侯陆逊，魏太尉邓艾，蜀车骑将军西乡侯张飞，吴武威将军南郡太守孱陵侯吕蒙，吴大司马荆州牧陆抗。

　　此八人加上“十哲”中的诸葛亮，就是唐朝官方对三国武职体系人物的评价标准。这九人名单跟我们现在的认知总体是相符的，兼顾了名气、功业和德行，其中魏国2人，蜀汉3人，东吴4人。魏国人少，是因为魏国两位主要军事统帅曹操、司马懿被纳入了帝王系列。

　　值得注意的是，蜀汉武将中赵云并未入选，说明唐朝对赵云的历史评价不高，至少逊于张飞。

　　阆中桓侯祠张飞像 成长摄

　　到了宋朝，宋徽宗时期，对武庙进行了一次调整，主祀依然是姜太公，配享依然是张良，从祀大名单将之前的“十哲”与“六十四将”合并，调整为七十二人，分为殿上十人和两庑六十二人。这个名单相比唐朝仅有微调，三国人物仍旧是此前的九人。

　　明朝建立，明太祖朱元璋废除了姜太公的武成王称号，这样武庙体系也就被废除了。废旧则需要立新，朱元璋另建了一套新的祭祀体系，叫做历代帝王庙。就是不拜姜太公了，直接拜历代帝王，而选择历代名臣来进行陪祀。

　　朱元璋在南京所建的历代帝王庙，主祀三皇五帝和夏禹王、商汤王、周武王、汉高祖、汉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等大一统时期的开国帝王共16位，并以周公旦、诸葛亮、木华黎等36位历代贤臣从祀。此时，蜀汉正统的观念已建立，因此在历代从祀名臣的大名单中，魏、吴的武将都未能入选，关羽则因为被封为帝王，不宜再入选，所以三国人物又仅剩诸葛亮一人。

　　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历代帝王庙也在北京重建。此后直至清康熙年间，历代帝王庙中的帝王和从祀名臣名单略有增删调整，但变化不大。康熙时期，历代帝王庙供奉帝王25位，名臣39位。

　　北京历代帝王庙 成长摄

　　历代帝王庙最大的一次扩员来自于康熙晚年。康熙六十年，康熙帝认为历代帝王庙所供奉的帝王，每朝不过一两位，属于书生妄论而定，大不妥当。他提出了一条标准：“凡曾在位，除无道被弑、亡国之主外，应尽入庙崇祀。”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根据康熙帝的意见，礼部大臣经过讨论，确定了最终的入祀名单：正殿增祀夏、商、周、汉、唐、宋、金、元、明历代帝王帝王143位，配殿增祀名臣40人。此时，康熙帝刚刚去世，新即位的雍正皇帝完成了这次增补计划，并特派遣履郡王允裪到历代帝王庙中行礼致祭。此时，帝王庙中享祀的历代帝王共164位，名臣79位。

　　北京历代帝王庙 成长摄

　　笔者查阅《清世宗实录》，查到了这次的增补大名单如下：

　　40人的增补名单中，三国人物仅有赵云。也就是说，增补后的79人名臣大名单中，三国人物仅有诸葛亮、赵云两人。

　　北京历代帝王庙 成长摄

　　因为蜀汉正统和排斥亡国之君的原因，君王名单里三国人物仅有昭烈帝刘备。

　　北京历代帝王庙 成长摄

　　雍正之后，历代帝王庙中的帝王名单尚有微调，但79名名臣一直保持不变，延续至今。如今北京市阜成门内大街的历代帝王庙，设有“功在社稷，德协股肱—历代帝王庙从祀名臣”展，展出了79名从祀名臣的画像和人物生平，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前往参观。

　　北京历代帝王庙 成长摄

　　从唐宋武庙从祀名将中没有赵云，到清朝历代帝王庙从祀名臣中加入赵云，我们大致可以得出结论，赵云地位的提升是在明清两朝开始的，尤以清朝对赵云推崇备至。其地位虽然不及关羽、诸葛亮，但显然已经超过了张飞。

　　正定赵云庙赵云像 成长摄

　　成长

　　作家、编剧、书评人。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现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影视艺术学会会员、稲诚及所城市书店合伙人。

　　已出版作品《列族的纷争：三国豪门世家的政治博弈》《这样好读的历史：三国争霸》《群雄逐鹿：彩绘三国演义》，制作音频课程《少年中国史》。

　　即将出版《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重返三国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