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周秦汉唐探访之旅小记

宝鸡在中国的城市中显得颇为低调，这和它的历史文化地位很不相称。即便是在陕西省内，十三朝古都西安夺去了它太多的光芒，而少有人知道，宝鸡无论从地缘形势还是从历史文化都是西安的上游。

宝鸡孕育了周、秦这两个决定中国人两千多年文化基因和政治制度的文明，周人与秦人自宝鸡东下，以关中为基业，实现了对整个中国遥远而绵长的影响。

我虽然生于西安，长于西安，但对咫尺之遥的宝鸡却知之甚少，甚至极少涉足。咸阳以西的诸多市县，在我的脑海中只是一些优美、神秘却又零碎的名字。

今年3月初，因为家事回到西安住了一段时间，当时疫情尚不太汹涌，气候也开始转暖，于是本着“心动不如马上行动说不准啥时候疫情又来就走不动”的心态，开启了四天的宝鸡之行。

这次宝鸡之行因为与父母一道，所以节奏相对慢一些，不像之前去洛阳、鄂州那般紧凑。关中平原一马平川、交通便利，所以全程自驾。

以前我探访古迹是以三国为主题，但宝鸡是周、秦故里，自然着重要看的是周、秦遗风。头一日的五丈原可以算汉（季汉），再加上最后一日的唐末李茂贞墓，刚好给此次宝鸡之行的主题配齐了“周秦汉唐”。

第一日·扶风周原博物院·柳巷城址·五丈原诸葛亮庙

从西安出发，驱车沿连霍高速一路向西，连续经过兴平、武功、杨陵后，向北折往扶风县。扶风县最有名气的景点是法门镇的法门寺，不过这里因为去过了，不在此次行程之内。跟法门寺同在一个镇的周原博物院则稍显有些冷清。我们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游客。

周原是周人的崛起之地。《诗经》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描写的是周文王的祖父公亶父将周族迁徙至岐下的场面，这个过程十分艰辛，但在诗经的文字中又充满着浪漫。周人在这片沃土上耕种、繁衍、壮大，最终以“小邦周”灭了“大邑商”，在三千年前的中华大地上彻底改变了这个民族的历史与未来。

当年周人定居的“岐下”，也就是《封神榜》里经常出现的“西岐”，其实是一片很大的区域。经过考古工作者几十年来的发掘发现，周原遗址已经逐渐浮出水面，且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点分布在岐山县、扶风县交界的几个村子。

比如在一个叫凤雏的村子就发现了大型宫殿建筑基址，复员后竟然是两进四合院的格局，可见周人的建筑布局已经是相当成熟了。

（PS.才聊了几句周文化，就又是“水浒”，又是“凤雏”，好穿越啊）

周原博物院所在的“召陈”是周原遗址较晚期的遗址区，已经到了西周时期。也就是说，在武王灭商并定都丰镐之后，作为周人精神故里的岐下并没有衰落，而是不断有人口迁入，规模也在不断扩大。

在周原遗址出土了大量商周青铜器，虽然其中不少精品已经散落于全国甚至全世界各大博物馆，但周原博物院作为遗址区的博物馆还是保留了一些。

刖人守门鼎

墙盘，禁止出国（境）文物，刻有284字铭文，盘的主人是西周微氏家族一个叫墙的人，他担任史官，在铭文中追述了自己家族六代的功德，同时叙述了西周文、武、成、康、昭、穆六王的重要史迹，包括武王克商、昭王南征等。

折觥，十分精美

馆外有周人奠基之祖公亶父的塑像，手中托着的是刻着卜辞的龟甲。

文保碑在旁边的遗址区。遗址区近些年有一些重大发现，并且入围了2021年十大考古新发现的评选（可惜最终落选）。目前遗址区还没有对外开放。

午饭在扶风县城内解决

这是扶风县最有特色的一口香，一人份是六碗，再配上锅盔和小菜，那叫一个爽。

午饭后驱车前往当天下一个目的地，也是我个人非常期待的五丈原。在路上还顺路寻访了一处与三国紧密相连的遗迹，就是位于眉县常兴镇饶柳村的柳巷城遗址。

说它与三国有关，是因为它的地点正处在东汉的郿县，考古工作者根据其规模判断，这很可能就是东汉末年董卓修建的郿坞遗址。

《三国志·董卓传》载，董卓“筑郿坞，高与长安城埒，积谷为三十年储，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可见郿坞当年是何等的雄伟。《英雄记》载，郿坞距离长安二百六十里。董卓被杀后，关中大乱，郿坞也被夷为废墟。我本以为来到这个柳巷城遗址，多少还能看到一些古城遗迹，没想到面对的只是一块文保碑和一大片农田。（柳巷城遗址是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下一站五丈原诸葛亮庙。五丈原虽然行政上隶属于宝鸡市岐山县，但距离眉县非常近，基本上就是隔着一条渭河。想当年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出斜谷，驻军五丈原，眼前遥望的就是眉县。但他终究没能跨过渭河，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接近五丈原的时候，已经能够明显感受到关中大地“原”的地理奇观了。车头左前方那连绵起伏的高地就是五丈原了。这些天逛过的原可也真不少啊：咸阳原、白鹿原、周原、五丈原，或者埋皇上，或者奠基业，或者见证了一段慷慨悲歌，这都是属于关中大地的历史苍茫。

武侯祠是每一位三国迷必游之地，绝大多数朋友可能只去过成都武侯祠，实际上全国各地武侯祠数量是不少的，虽然比不上关帝庙，但在三国人物的祠庙数量上也是稳坐第二了。

圈内有“八大武侯祠”之称，分别指成都武侯祠、勉县武侯祠、南阳武侯祠、襄阳武侯祠、保山武侯祠、祁山武侯祠、白帝城武侯祠和五丈原诸葛亮庙，如果再加上沂南的诸葛亮故里和兰溪诸葛村，刚好可以凑成十处诸葛亮文化史迹“圣地”，基本囊括了丞相一生行迹和后裔聚集地，建议丞相粉丝可以收藏并制定一个“朝圣”计划。

算上这次的五丈原诸葛亮庙，十大“圣地”我就已经去过八处了！你呢？

站在五丈原上眺望渭河，这就是当年丞相遥望的方向啊！

五丈原诸葛亮庙是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一直不明白两件事：1.为啥全国都叫武侯祠，只有五丈原叫诸葛亮庙？2.这个牌匾为啥要从诸葛两字中间断行？

与许多武侯祠一样，五丈原诸葛亮庙有不少精彩的牌匾和楹联，大家可以欣赏一下：

各地武侯祠都是诸葛丞相一把羽扇、一身鹤氅端坐中间，但有意思的是，陪侍在两侧的蜀汉文武官员却各不一样。

成都武侯祠的功臣塑像，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分析：

五丈原诸葛亮庙则又不太一样，配在诸葛亮两侧的分别是姜维……

……和你绝对想不到的杨仪，而且还都享有独立包间。

不过想想也合理，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后，蜀汉大军的撤军工作是由杨仪和姜维主持的，其他人不管身份多高，都还得排在他俩后面。

正殿背后是衣冠冢和落星石，这也是五丈原独有的景致。

其余文臣武将被放在了后院，文臣有蒋琬、费祎、杨颙、李恢、李福，武将有吴班、马忠、张嶷、吴懿、张翼。依旧是没有魏延啊。

五丈原诸葛亮庙里还专门给诸葛亮的夫人黄月英修了一个殿，捐资者是海南的一位钟先生，难道钟先生的夫人姓黄？

月英殿旁边有一个既有特色的互动娱乐区域——八卦阵。其实就是走迷宫，而且还有一定的难度，蛮有趣味。

夕阳下的诸葛亮庙景色很美，因为远离都市，这里也十分宁静

告别五丈原后驱车赶到宝鸡市内入住。

第二日·凤翔秦公一号大墓·周氏民居·凤翔县博物馆·东湖公园

今日主要探访凤翔区，凤翔区在宝鸡市区正北方，车程约一小时。

关中的地名里，麟游、凤翔这两个名字是我最喜欢、最有意境的。凤翔之名来自萧史弄玉的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擅长吹笛，引来了一位善于吹箫的翩翩公子萧史，两人情投意合，于是双双羽化登仙，乘凤凰而去。这故事如有原型，多半是一个少女怀春与情人私奔的狗血剧情，但是被后世文人一顿操作，就成了这样浪漫的传说了。

凤翔在历史上更为著名的名字叫雍，以养马为业的秦人从今甘肃天水一带一路向东，经过多次迁徙，于公元前677年秦德公时期定都雍城。雍城作为秦国的都城近三百年，后来秦迁都咸阳后，雍城仍保留秦人宗庙，秦始皇亲政加冠礼的仪式也是来雍城举行的。

雍城遗址是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范围在今凤翔区南，点位很多，但大多不对游客开放。目前成为景区的就是位于凤翔区南指挥村的秦公一号大墓。

上午到门口的时候，恰遇兵马俑网红导游冰蛋在这里拍摄

秦公一号大墓是迄今为止考古发掘发现的最大的古墓，全长300米，面积5334平方米，墓内发现有186具殉人，这也使它成为商周以来发现殉人最多的墓葬。

这座大墓原来是露天的，现在加盖了保护措施，但走近了依然能够感受到磅礴的气势。

秦公一号大墓采用了规格非常高的“黄肠题凑”，一条完整的椁木就有这么长。

秦公一号大墓的墓主人初步判断是秦景公，处于春秋中后期，与晋悼公同时。

墓葬区还有庞大的车马坑，目前还在进行发掘。

中午到凤翔城区吃饭，城区没有国保单位，就看一看省保

这是凤翔周氏民居，也被开辟成民俗博物馆

跟我小时候居住过的西安东关成家大院很像，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下午去凤翔区博物馆，迎面一尊秦穆公雕像

路边绿地内还有秦穆公亡马的典故

凤翔博物馆规模相对比较小，文物也不多，镇馆之宝凤鸟衔环薰炉还没有展出

凤翔博物馆院子里有一个“秦穆公墓”，但是根据考古勘测，这应该不是真墓，而是雍城靠近北城墙的一处高台建筑。

在室外长廊内还隐藏有唐代粟特商人石棺床画像石，不易发现，莫要错过。

博物馆逛完还有些时间，就去附近的东湖走一走。

东湖里有一处县级文保单位北魏城墙遗址。

旁边还可以爬上去，纵览公园景色。

第三日·宝鸡青铜器博物馆

连续两日奔波有些疲惫，本日就在宝鸡市内看看，原本计划是宝鸡市内两座博物馆：青铜博物馆和民俗博物馆，结果青铜器博物馆就看了一整天。

因为实在是太好了，可能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市级博物馆。

宝鸡青铜器博物馆修在石鼓山上，这一片也是宝鸡市文化旅游休闲的中心地带。

进来先是两个质量很高的临展：丝路上的宝鸡与吐鲁番

四川平武土司家族墓珍品展

宝鸡是中国名副其实的青铜器之乡，现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的许多镇馆之宝都是出土自宝鸡一带的商周青铜器。

比如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虢季子白盘、大盂鼎，上海博物馆的大克鼎，天津博物馆的夔龙纹禁，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小克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毛公鼎、散氏盘，陕西历史博物馆的五祀卫鼎等。

即便宝鸡青铜器因为历史原因散落各地，但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馆仍然存有一些精品。

四十二年逨鼎

逨盉

逨盘，禁止出国（境）文物，记录了单氏家族八代和十二代周天子的历史，文献价值很高

从宝鸡出土的青铜器铭文中，其实可以发现西周时期的许多大家族，并可以挖掘出他们背后的故事。我曾写过三国家族的《列族的纷争》，如果从青铜器角度对西周各大家族做一些研究，完全可以写一本西周版的《列族的纷争》啊。

宝鸡青铜器博物馆的国之重器——何尊，享有一个单独的展区。何尊上铭文有最早的“中国”两字，已经被放大凸显。

我去的时候展出的是复制品，因为原件正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参加“何以中国”特展。（从北京回西安之前我已经看过这个特展了）

㝬（hú）簋，禁止出国（境）文物。㝬是周厉王的名，这也是现存周朝青铜器中罕见的以周王之名铸造的青铜祭器。

宝鸡市陈仓区还曾是秦国故都平阳，这里出土有一些秦国青铜器，如下面这个秦公镈

除青铜器外，馆内还有陶器和铜镜的展览，因为时间有限，只能草草看过。

入夜后到旁边的陈仓老街吃饭，烟火气很足。

第四日·李茂贞墓·西府老街·金台观

沉浸在宝鸡的周秦文化里不能自拔，今天却要切换一个时代，去一个晚唐五代时期的著名墓葬——李茂贞墓。

李茂贞是晚唐五代时期割据凤翔地区的军阀，他在晚唐官至凤翔、陇右节度使，封岐王。唐亡后，李茂贞继续割据凤翔，不向朱温称臣。后唐建立后，李茂贞为庄宗李存勖封为秦王。从晚唐到五代，这也是一个与汉末三国极为相似的乱世，李茂贞为当世枭雄，不失为韩遂、马超等辈。

李茂贞墓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李茂贞毕竟太冷门，很多历史爱好者都不认识，更别说普通游客。景区为了吸引人，用了一个更为响亮的名称“大唐秦王陵”，不明就里的游客还以为是唐朝或者秦朝的帝王陵墓，稀里糊涂地就进来了。

这个墓能够保存下来可以说是非常难得了，石像生萌萌哒

给李茂贞夫妇修了金身像

李茂贞墓最大的看点是夫妇两人的墓室都可以通过墓道下去，一直抵达墓室内部，可惜的是两边的壁画都是重新绘制的，失去了原来的韵味。

墓室内最为震撼的是夫人墓中的这座端楼，保存十分完好，设计也十分巧妙。

李茂贞墓不远就是西府老街，这里大白天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从西府老街下原，途中还经过了金台观，这是一处明清道教建筑群

和其他道观不同的是，它依托山势而建，祠庙也是窑洞式的。

从金台观上可以鸟瞰宝鸡市景

宝鸡的历史文化资源非常深厚，原本还计划去岐山周公庙、大散关遗址，甚至还动了念头去坐一趟绿皮火车，从宝鸡穿越秦岭去见证一下当年陈仓道的险峻与风情。无奈又一波疫情突来，只得临时结束旅程，匆匆奔回北京了。

一个多月来，目之所及，国中一片惨淡凄凉，今年不知何时还能再启访古寻迹之旅呢？

成长

作家、编剧、书评人，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现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文物保护协会会员、北京影视艺术学会会员、稲诚及所城市书店合伙人。

已出版作品《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列族的纷争：三国豪门世家的政治博弈》《这样好读的历史：三国争霸》《群雄逐鹿：彩绘三国演义》，制作音频课程《少年中国史》。

即将出版《重返三国现场》《地图里的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