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司法的“异形”——控辩审相互倾轧模式何时休

近日，劳某案有二则新闻令人惊叹，一则是劳某家属向法院起诉办案检察官及电视台构成侵权，另一则是办案机关向律师协投诉辩护人公开案情，违反律师职业道德。如果当事人民事起诉的侵权诉讼成功，那么办案检察官与电视台要赔礼道歉，要赔偿损失；如果办案机关投诉辩护人公开案情违反律师职业道德，那么辩护人可能会被相关机关处罚，停止执业等等。

没想到控辩双方在法庭上唇枪舌战，在庭后也不放过对方，想尽各种，恨不得把对方拉下马，最好是把对方送去牢里，其次是吊销职业证，砸掉对手的饭碗。

诉讼本是解决案涉被告人是否违法犯罪的问题，没想到成了两边法律人、控辩双方的“恩怨情仇”，这种行为令人想到了中世纪的决斗司法。

一提到决斗，人们往往会想起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悲剧，或是大仲马小说里的法国贵族们为了哪怕是想象中的一点点冒犯就生死相搏的故事。但事实上，决斗曾经是一种“法定的”纠纷处理方法。

决斗式司法，又称决斗式审判，是指以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肉体搏斗的结果来判定胜负解决纠纷的审判方式。司法决斗是在中世纪早期北欧所盛行的一种裁判方法，它在英国的生根发芽则应归功于1066年的诺曼征服，诺曼人在占领了英格兰后，也将欧洲大陆的决斗式审判带入了英格兰。

据说，决斗司法在勃艮第法中被确立以后，在日耳曼诸国中逐渐流行起来。较为出名的例子是公元626年，伦巴德贵族阿达鲁夫引诱王后古德波佳但遭到拒绝，他恼羞成怒，诬告王后谋反，愤怒的拉瓦尔德国王未加询问，下令囚禁了王后三年。王后是法兰克王国的公主，法兰克国王多次派人到伦巴德交涉，要求释放她。最后两国商定以决斗来证明王后到底是清白还是有罪。拉瓦尔德国王命令阿达鲁夫与王后的一名兄弟进行决斗。王后的堂兄弟叫皮钦，在决斗中割断了阿达鲁夫的喉咙，王后的清白得到了证明。

决斗是神灵裁判下的产物，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一种非常野蛮与愚蠢的司法程序。中世纪的人们信仰宗教，以为神灵庇佑正义者，所以正义者可以赢得决斗。所以决斗司法如同水审、火审一样，是神灵庇佑的结果，胜利者即正义。

自10世纪以后，罗马天主教皇多次提到反对司法决斗，认为其本质上是违反基督教非暴力与和平原则的，是对上帝的蔑视。一方面教会反对司法决斗，另一方面随着司法取证和司法程序的进步，各国君主们开始加大力度禁止司法决斗。但是废除司法决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直到十六、十七世纪，司法决斗才在西欧法制史上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司法决斗在历史上消失了，但是没想到一千年之后的今天，当下的中国会以砸掉对方饭碗的、崭新的“司法决斗”模式再次出现。虽然这种模式决斗司法，不再从肉体上消灭对方，不再以击败或杀死对方而获得胜诉，而是从职业饭碗或者违法犯罪的角度来震慑对方，从而实现自己的”正义“，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真是令人深思！

英国国王亨利二世（1154年—1189年在位）统治期间进行了重大的司法改革，其主要内容之一就是废除神明裁判的方法，禁止司法决斗，而代之以誓证法（诉讼当事人向神宣誓，以证明自己所言的真实性）。英国的审判模式朝着对抗制的刑事审判模式发展，直到18世纪才开始逐渐成型。

如今当下刑事审判模式，无论是英美法系或德日法系，较为成熟的有二种，一是不认罪的对抗型刑事审判，二是认罪下的协同式刑事审判。

这么多年来，我国有些专家与学者，特别是实务界，喜欢把德国的协同式刑事审判模式引为圭臬，动不动把对抗性司法批评到一文不值，这种做法实在令人担忧。通过限制辩护人的诉讼权利，实行的是虚假、不真实的协同模式。

对抗制，特别是英美法系，是指控辩双方的律师搜集证据并提交证据，他们对法庭上的证人进行询问和反询问，而法官则相对消极、被动，律师主导的庭审模式已经成为英美法系传统的标志性特征之一，在控辩双方的相互争斗中，法庭对他们提供的证据进行甄选、判断，然后作出有罪或无罪的裁判。

而当下的决斗司法，是围绕对方的行为是否违法、违规为要点，以对方的职业饭碗或以对方违法犯罪为要挟进行起诉或控告，是法律共同体之间的相互倾轧，在这种模式下，建立法律共同体将永远是一个口号。

我们应当反对决斗司法，而不是反对对抗制诉讼模式。但是不知道专家们是不懂历史？还是故意而为之？把司法决斗当成对抗性司法来进行批判，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历史带给我们的教训也许永远没有教训，但是从历史的发展来看，建立以审判为中心的不认罪对抗制，才是消灭决斗司法最好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