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强国怎样对付反建制的竞选对手？控诉他有罪就可以了

2023年初，美国司法机关提起了针对前总统特朗普的诉讼。据有媒体称这些罪名可能导致入狱一百多年。民主党并不打算把特朗普关一百多年，只是借此阻碍他参加2024年大选。虽然理论上即使特朗普在监狱中也可以参选，但罪名真坐实了毕竟会有负面影响的。另一个复杂之处在于，共和党的建制派也可能想借刀杀人，把特朗普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弄下去。

其实，借着司法诉讼，剥夺或阻碍对手参加竞选，这在西方并不是新鲜事。两千多年前的古罗马时代就发生过。

那一次受害的主角叫路奇乌斯·塞尔吉乌斯·喀提林（前108-前62）。

公元前2世纪中期到前1世纪中期这一百年左右，是古罗马共和国最后阶段。当时罗马已是西方世界的霸主，却深陷内部斗争漩涡。内部斗争主要有两派，一派是企图维护固有贵族统治的元老院派（又叫贵族派、共和派），另一派是代表下层民众权益的平民派（又叫民主派、民众派）。两派大体上可以理解为今天美国的共和党和民主党，当然和今天差别还是很大的。

古罗马两派的斗争非常激烈，从竞选发展到械斗，从械斗发展到批量屠杀，又从屠杀发展到大规模内战。公元前82年，元老院派首领苏拉占领罗马，对平民派展开血腥大屠杀，用铁腕恢复和强化了元老院统治。苏拉于公元前78年去世，此后罗马大权基本由元老院派掌控。但到公元1世纪前六十年代，平民派势力又有所抬头，苏拉当年的心腹大将克拉苏、庞培开始跟平民派新首领凯撒勾勾搭搭。

喀提林的另类集团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横空出世的。

喀提林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军事方面颇有才华。在之前的内战中，他毫无悬念地站在贵族元老一边，受到苏拉的重用。但他只会打仗，缺少政治能力，而且性格偏激。苏拉死后，他在贵族阶级中不受待见，渐渐成为边缘化人物。当时的古罗马奢靡之风流行。喀提林想要维持自己体面的贵族生活与社交，就得流水一样花钱。他原本就家道中落，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借钱摆排场，这么下去很快搞得债台高筑。本来债台高筑也没啥，像凯撒欠了克拉苏一大笔钱，后来反而迫使克拉苏给自己担保找其他人借钱，又把克拉苏的老婆搞成自己的情妇，还把克拉苏的儿子调到自己麾下当军团长。但喀提林远没有凯撒这么豁达潇洒。债务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让他对这个社会抱有极端仇视之心。

（凯撒）

于是，喀提林从原本的贵族元老集团骨干，转而成为企图破坏贵族统治的撞墙者，成为反建制派。他也不是凯撒这种平民领袖。事实上他并没有凯撒这样明确的长期政治目的和政治纲领，他只是想解决自己的困境，发泄自己的不满。他的纲领简单说就是要废除一切债务。这虽然是为他自己量身打造的政策，但确实能得到很多同样被债务困扰的民众支持。

在小说《斯巴达克斯》中，喀提林很早就以亲民派贵族的身份出场，对奴隶们充满同情，甚至斯巴达克斯一度还打算让喀提林来担任起义奴隶军团的总司令（挂名的）。

贵族元老集团对于这种另类家伙肯定是分外警惕，凯撒为代表的平民建制派也不愿意和他一路。已经倾向于平民派的克拉苏本人就是个大债主，自然对喀提林这种断人财路的思路深恶痛绝。

（克拉苏）

公元前 65 年冬季，喀提林宣布竞选次年（公元前64年）的执政官。他的竞选纲领就是废除全国所有的欠债。这个口号得到很多民众的拥戴，而贵族元老们对此如坐针毡。万一这家伙真的靠这个政策得到公民支持选上去，那就麻烦了。

于是，元老院在候选人筛查时，宣布喀提林没有资格参选。

为啥呢？因为有人检举，喀提林之前在阿菲利加行省担任总督时，有渎职行为。身上背负着诉讼的人是不能参选的。

喀提林干着急没办法，只能先打官司。针对这个案件的审判，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进行。最后，法庭裁决喀提林无罪。但是，等无罪判决下达时，竞选执政官的候选人登记截止时间已经过了。

总之，因为这一场莫须有的指控，喀提林生生被刷掉了资格。

等到公元前64年末，喀提林再度报名参加公元前63年执政官的竞选。这一次元老院没找到他的茬，他顺利成为候选人。但这一年的对手分外强大。一个是罗马首席律师、大文豪西塞罗，另一个是西塞罗之前的首席律师之子盖乌斯.安东尼（也是后来凯撒大将马克.安东尼的哥哥），而且盖乌斯.安东尼还得到罗马首富克拉苏的资金赞助。喀提林实力和背景比这两位差太远了，再度落选。

（西塞罗）

喀提林不屈不饶，到公元前63年末再次出山，竞选公元前62年的执政官。这次他又失败了，名列第三，当选的是尤尼乌斯·希拉努斯和李锡尼乌斯·穆列纳。

然而，峰回路转，得票第二的穆列纳忽然被举报有违法行为，召开了审判会。只要穆列纳被判有罪，那么喀提林就可以顺序递补当上执政官。然而，无论是元老院的贵族们，还是倾向平民派的大财主克拉苏，都绝不会允许一个破坏建制的候选人上台。他们豁出一切也要阻止喀提林。身为现任执政官的西塞罗居然亲自下场，给穆列纳担任辩护律师。西塞罗本来就是罗马第一名嘴，再加上有钱有势的元老院贵族集团和克拉苏为代表的富人阶层在场内外推波助澜，最终穆列纳被判无罪，喀提林上台执政的愿望再度破灭。

两年前，喀提林本人是无辜的，却被无中生有的指控耽误了候选人登记。如今，穆列纳明明违法，却在元老院贵族的庇护下得以上台。

这也太过分了。喀提林彻底爆发，决定在公元前63年冬天发动武装政变，推翻现有的腐朽体制。这就是史称的“喀提林阴谋”。聚集在喀提林身边的人，包括和他一样债台高筑的没落贵族、退伍后经济状况恶化的苏拉麾下老兵、生活苦难饱受压迫的意大利外省农民和角斗士等。

虽然喀提林聚集了很多心怀不满的人，但他的集团缺乏强有力的领导者，尤其没有几年前起义的斯巴达克那样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人。这个密谋很快被执政官西塞罗得知。11月7日，喀提林的同党打算刺杀西塞罗失败，喀提林离开罗马城。12月2日，西塞罗采取“钓鱼执法”的手段，搞到了喀提林在罗马城几个同党的誓约书，逮捕了这几个人，包括现任法务官雷托鲁斯。此后召开了元老院紧急会议。凯撒试图保住这几个人的性命，但在小加图的激烈争辩下，最终这几个人未经审判就被处死。

西塞罗派出5个军团3万大军去镇压喀提林。这时喀提林在意大利中部聚集了一万多人，却缺少武器装备。喀提林自知在劫难逃，把他们全部遣散回家了。有3000人自愿留下来和喀提林一起同生共死。公元前62年1月，这3000人在3万罗马正规军的围剿下，毫无悬念地全灭，没有一个被俘，也没有一个人是背后受伤。所有人全都是正面迎敌而死的。喀提林虽然行事偏激，死得倒是堂堂正正。

喀提林事件有几个要点值得注意。

第一，原先属于富裕阶层的人，提出偏激的纲领，得到底层民众的支持。

第二，掌握权力的建制派采用司法诉讼作为手段，阻碍其参加竞选。

第三，原本对立的两大集团都没有支持他。

第四，后续有暴力的反抗活动，但并没有真正进行完全的武装斗争，而是很快被政府军残酷镇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