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慕兰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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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风雅，应该沉到生命的深处

阳春四月，本身就是一首明媚的诗。

桃花飞红，春水盈岸，轻丽的烂漫辉映着青碧的灵动，世界仿佛刚刚从美梦中醒来，一切都新鲜如初生。

人们在花下水边，吟诗，也饮酒。

若是有一片水域，水面莹莹明澈、碧波荡漾，缀着飞花点点，水之身形又袅娜蜿蜒。

如天上的北斗七星，如风中飘舞的衣带，便是酝酿诗情酒意的好去处。这样的水域，有一个引人遐想又富于诗意的名字，曲水。

约三五知己，或一众文朋诗友，相聚于曲水边。美酒满斟，酒香混合着水香、花香在空气中弥散。

斟酒的杯子，最好易于飘浮，这样当它随水流动荡时，才不会沉落。

这是一场别致的风雅游戏。盛了酒的杯子，被轻放在水面上，随波逐流。随波逐流，有时候并不带贬义，而是一种悠然。

人像星子一般散开，席坐在曲折的水岸两边。那只酒杯在水上飘荡，牵动着诗情鼓荡的一颗颗心。

酒杯会在水流的何处停下，会停于何人面前，有很大的偶然性。

就像作一首诗，打好了腹稿，真正落在纸上的是何字句，往往悬而未决，非得等到最后一刻才会明了。

正是这样的偶然和未知，悬念和未决，才给人带来惊喜，破除了固定程式的枯燥乏味。

曲水流觞，本就不是平淡的字句，曲拒绝直接，拒绝板正，拒绝一眼见底，拒绝苍白寡淡。

曲水，应该是弯曲又悠长的水，不是短小的令词，而是铺排回旋、一唱三叹、有伏笔有转折的长调。

流觞，是一只在时空中充满着动态美和古典意象的酒杯。

它也许带着双耳，也许被置于荷叶之上，在水面上漂浮、旋转、起伏、倾侧，左冲右突，又守着规矩，遵循着水与岸的约定。

曲水和流觞都不知道，岸边的人，谁会端起停驻的酒杯，会以怎样的姿势饮下酒液，又会吟出怎样的诗句。

说到曲水流觞，就想起王羲之，想起《兰亭集序》。

彼时，东晋的天空相比东晋显得明亮，文人的呼吸也变得顺畅轻快起来。郊游宴饮、雅集赋诗，最合宜的时节在春天。

会稽山阴的兰亭，据说曾有春秋时越王种下的兰花在此盛开。

兰亭之畔，有曲折的流水。王羲之和一众文雅士人，共四十二人，浩浩荡荡坐在春天的曲水边，看酒杯在水面上浮动。

这些人中，有十一人各作出了两首诗，有十五人各作出了一首诗，还有十六人未作出诗，甘愿受罚，痛快饮酒。

作了诗和未作诗的人，都有美酒饮用。

吟诗声抚摩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所有的人都被诗情浸染，诗的情怀如这春天一般烂漫。所作之诗汇合成集，王羲之欣然为之作序。

因此成就了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

其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弯曲的流水晶莹如玉，茂林修竹衬得四围一派宁谧。光阴变得柔软，人心变得玄远。

故此，王羲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俯仰低昂，天上人间，他的思绪落在了生命深处。

真正的风雅，应该沉入到生活的细部、生命的深处。

曲水流觞因王羲之的书法与文字而广为人知，很多人便以为这是王羲之等人的首创。

其实，他们不过是延续了前人上巳节的修禊仪俗。上古时期，人们就开始在三月第一个巳日，于水边祭祀沐浴。

人们认为水清洁神圣，能够洗去一切疾病与不祥，这就是“修禊”的习俗，也称“祓禊”。

修禊时，人们还将鸡蛋和红枣放在水中漂流，所谓“曲水浮素卵”，“曲水浮绛枣”，以此寄托自己的美好愿望。

有时，也会将酒杯放在水中漂流，这就是“曲水流觞”。

周朝时，周公曾在洛邑“因流水以泛酒”，东汉文人王逸诗中有“羽觞随波”之句，羽觞是带有双耳的酒器，状如鸟之两翼。

秦昭王也曾于三月上巳“置酒河曲”。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每年三月三日，会固定举行曲水会，曲水流觞渐成文人喜爱的风雅活动。

在王羲之的时代，曲水流觞的酒杯与诗篇里，有着几分魏晋风骨的随性放旷。当岁月长河悠然向前，唐代的曲水流觞又是另一番模样。

长安城东南有一片水域，地势四面高，中间低，水流蜿蜒曲折，名曰曲江。

唐人追慕魏晋先贤，仿兰亭集会，在曲江行“曲水流觞”之举。千年前的曲江池畔，柳色映着水光，芙蓉花开如锦，擅长作诗的文人雅士。

云集于此，曲水流觞，诗篇如泉喷涌，诗情如水绵延，一时成万人瞩目的风雅盛事。

曲水流觞，在这里有了曲江流饮的别名。曲江流饮，为著名的长安八景之一。

当然，唐人绝不会局限于只在曲江“流觞”。天下凡有诗人之处，凡有水流、酒杯之处，皆可风雅如斯。

据说李白在游居四川万县时，曾邀友人流杯饮酒，即兴赋诗，后人在此地建有“流杯亭”。

唐人如此热衷曲水流觞，一向将风雅刻进骨子里的宋人自然也不甘落后。就连英雄词人辛弃疾也不免受到了感染。

在《新荷叶》一词中，辛弃疾写道：“曲水流觞，赏心乐事良辰。今几千年，风流禊事如新。明眸皓齿，看江头、有女如云。

花归去，绮罗陌上芳尘。丝竹纷纷。杨花飞鸟衔巾。争似群贤，茂林修竹兰亭。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清欢未了，不如留住青春。”

纵是英雄气短，报国无门，一腔忧愤无处寄，辛弃疾也不忘在另一面的人生里。

遥想兰亭往事，向往曲水流觞带给沉重人生的清欢。

明清时期，曲水流觞渐渐没落，只有在宫廷里偶尔举行流杯宴会。古风犹在，只是风雅气度已大不如前。

当下，亦有热爱东方美学的人，执着于复原曲水流觞的古意。

知名网络博主李子柒，曾亲自动手将一张旧床改造成了雅趣十足的曲水流觞桌。清水在桌面上流动，蜿蜒回环，李子柒将亲手制作的美食与酒放于水面上漂浮。

自己与亲友环坐桌边，一边享用美食美酒，一边闲话家常。虽未赋诗，这已是多少现代人向往的生活。

有网友感叹，这样的桌子奢侈又无用，但是真美。

世间很多美好都无实用之处，但美让人世不再沉闷难捱，让生存可以变成审美，变成艺术。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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