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回乡记

坐高铁从西安回北京，临时决定升了个商务座。这应该是人生中第二次坐商务，上次是17年跑签售时，从北京到天津，由于人生中从未体验过商务座，所以怯怯地向出版社提问能否自己补了差价。后来由于价格实在不高，最终出版社没让我自己花钱。

这次回家主要是见表妹，表妹小我两岁，现在在日本工作。由于疫情，三年没有回国。上次见面，还是19年我去日本旅游那次。我俩在大阪短暂见了一面，吃了顿不便宜的寿喜锅。当时表妹已经在日本留学两年，我默认她的日语已经炉火纯青。结果点餐时，她像我一样无助，事后向我解释说：点餐的老太太是关西口音，无异于西安人听广东人用广东话沟通，即便都是一个国家，但也完全是鸡同鸭讲。

我表妹是个典型宅女，是真的只要她自己乐意，很久都可以不出门的那种人。大学在北京读了四年，毕业前，故宫，天坛，颐和园这类的景点，她一个都没去过。

后来我到北京考试，问她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表妹一问三不知。除了学校食堂，她给出的选项只有肯德基或德克士，因为大学四年她在学校里头，能点外卖就绝对不吃食堂，能吃食堂绝对不出校门。

每次家里的长辈提起这个，都是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谁知道毕了业表妹独自只身一人去了日本，在那儿读书生活一直到定居。疫情几年，能够平安无事已是积了大德，至于不会做饭，不善社交这些次要事件，如今家已经不再多说。

这次见到表妹，她比上次在日本时胖了不少，主要还得归功于她妈，也就是我二姑。放开以后，二姑到日本住了半年，把女儿从九十斤活活喂到了一百一十几斤，连表妹自己都自嘲如今很像贾玲（然而人家贾玲瘦了）。当我建议她可以健康饮食，多吃低油低盐的食物时，表妹马上露出一副十分惊恐的模样，问我：“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东西就得炸过才会好吃啊。”

这次我在西安只过了一个周末，一是的确有事，需要尽快回京把处理工作。二是家乡的生活现在我已经需要重新适应。从吃到住，基本都已经脱离我的日常习惯。比如我早上习惯喝杯咖啡，家人觉得我假鬼假怪，实际我是为了“如厕自由”。

再比如饮食习惯，当年我体重二百多斤，他们死活拦着不让我多吃。如今我成功减肥，习惯吃得克制，他们又认为我这样不够健康，把我当“难民”一样投喂。我知道那是关爱，但是家长们永远都是这样，习惯用你不习惯的方式，对你进行关爱。

还有一点，我的家人永远都在预防风险发生，不太能学着活在当下。我是用了很多年才渐渐脱离了这种思维，但要让他们适应我现在的习惯，恐怕是个高难度的挑战。

周末早晨，我一大早醒来，先和我爸乘地铁再换出租，目的地是到墓园里头给爷爷奶奶上坟。从地铁站里出来，我爸坚持要坐蹦蹦，我说不太安全，被他完全忽略。结果因为蹦蹦司机狮子大开口，我爸才赌气上了一辆出租。

后来，司机又是个好事儿的性格，问我们怎么不坐蹦蹦，俩人又就着“蹦蹦开到墓园是什么价格”争了几句，搞得气氛非常尴尬。直到我和我爸开始聊起别的，车里的氛围变得没有那么“社死”。

我有好几年没去墓园了，但我常常做梦，年初有阵子连续二十多天梦到爷爷奶奶。问了一个给人算命的朋友，说是或许两个老人快要投胎去了，临走前想再多见见我。事后我打电话告诉大姑，讲完其实没当回事儿，后面有天我大姑突然跟我视频，接通以后，我发现摄像头正对着墓碑，大姑的声音在那边提醒我说：“快给爷爷奶奶说道说道。”

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尴尬，但又转念一想，人都为我专程跑了一趟，我还在这儿矫情什么。

于是就对着手机说起话来，像和朋友聊天那样。那次之后，我才开始察觉到了问题所在，我并非是不想和他们说点什么。而是好像在我意识深处，我认为只要持续抗拒，就不必承认他们已经离开的事实。

就在上周，和朋友聊天时他无意说起一句，他外婆去世后他反倒觉得轻松（当时我觉得他大逆不道），因为只要现在想起外婆，能感受到她随时随地都在身旁。

这句话的确在治愈我，我开始相信而不是自我催眠，关于他们的离开并不是一种永久性的告别。

到了墓园后，那里的变化也十分大。原来的空地上现在有的种了麦子，另外几片空地上长出了很多新的墓碑。

二姑抱怨说，跪都没有地方跪了。但我们还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到地方跪下，进行了相对简约的祭拜，虽然还是会感到悲伤，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在我开始接受离别以后，我同时也开始相信爱是能穿越生和死的结界。

临走前，我们路过一片墓地，地上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当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这里不是更加不好跪吗？结果下一个出现的念头更加冒犯，得出一条简单粗暴的结论：人还是得有钱，不然跪都没地方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偏头疼。

实在抱歉。

晚上上了高铁以后，表妹给我发了信息，寒暄几句以后，我提醒她有事随时联系。

但我知道这傻姑娘一定还是会习惯性地保持沉默，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相互适应着。但也没关系吧，生死都能打破的结界，物理距离，似乎就更是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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