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跑步进入“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时代

01

今年我到电影院看得电影不算多，截止到目前，也就不到15部。回看购票记录，一个重要发现是，这其中进口片只有一部，是4月份重映的《泰坦尼克号》3D 版。顺便要说的是，我是头一回看这个电影，此前种种原因错过，攒到现在。

有这种重大发现的观众不是少数，现在已经形成声音不小的讨论：为啥我们突然不鸟外国大片了？

观众的好恶，直接反映在票房上。

我简单盘了下截止到7月份的年度票房排行前20名的情况。统计下来，外国片一共是这6部：

《速度与激情10》，9.8亿。

《铃芽之旅》，8亿。

《阿凡达2》，7.4亿（这是2023年的票房。本片上映于2022年12月16日，没达到预期，一直续命到春节档，累计票房是16.9亿）。

《灌篮高手》，6.5亿。

《变形金刚》，6.5亿。

《银河护卫队3》，6亿。

除了两部日漫，另外四部清一色是老牌超级 IP 续作。包括正在上映的《碟中谍7》和暂时挂在第21名的《蜘蛛侠：纵横宇宙》（3.5亿）。

前20部的总票房约在330亿，外片票房占比大概是13%到14%，加起来勉强相当于一部《满江红》的票房成绩，也就是45亿弱。

这些超级 IP 构成一个超级寄生宇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但凡你想随心所欲选一部瞧瞧都会被暴力打断——你首先得认识它后面的一大家子，we are family。此中感觉就像过去老派人谈对象，先要和对方家庭打照面得到允许，才能在双方家长虎视眈眈下谈起小心翼翼的恋爱。

这种过时的恋爱不谈也罢。

反观我们20部里另外14部国产片，真是有点过于好看了。需要说明的是，这里说的好看并非单指制作质量，而是一种综合体验。

古装剧本杀和民国风暗杀，走一个。往回看的奇幻史诗和往前看的科幻史诗，走一个。幼齿动漫和成人动漫，走一个。冲出牢笼的形式现实主义和祝你平安的杂耍现实主义，走一个。要悬疑有悬疑，要喜剧有喜剧。尽管悬疑不保谜底，喜剧尽玩烂梗。不用指名道姓，这段叙述所指的具体电影也能猜个十之八九。

话虽这么说，但这种比较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容易造成风景这边独好的误解和狭隘。毕竟引进过来的电影都是大制作大来头，是为了扛票房的，要有做动员观众最大公约数的硬条件，所以类型的单一是无可避免的。保守是保守了些，但胜在稳健，不会浪费珍贵而有限的引进片名额。

事情好像就是如此分明。你看，国产片类型多元，质量高低不齐吧，踩雷了也还能嗷一嗓子。再看那老几位进口大兄弟，一眼就饱，话都懒得说，只剩麻木了。

但如果你要说速激碟中谍变形金刚这种秀肌肉玩大场面是他们黔驴技穷我们看腻了，那你说《芭比》这种有原创有思想有内涵全球大卖的女性主义电影，我们怎么也不咋待见呢？我们不正逢女权运动和女性叙事发展高峰期吗？但就是舆论场讨论火热，终端市场没啥反响。

这样说来，事情又好像没那么简单。总之，根据票房结果来解读“国产片欣欣向荣，进口片日落西山”现象，是怎么说怎么有理的事后诸葛做法——假如现在依旧是前些年进口大片制霸国内票房市场的局面，我们又该说超级 IP 就是香，好莱坞大片就是领先国产电影好几个数量级这种屁话了。

屁话都是屁股落了座才说的。

那非要屁颠颠分析这个现象，我们又能从什么层面入手呢？

02

我认为不要试图到电影里找原因。我们明显看到，电影制作水准的好坏已不足以构成票房核心驱动力（当然要有水准底线）——就算上述的几部 IP 续作再怎么陈词滥调，也不是我们现阶段的电影工业水平能轻易实现的。离了香港班底，内地电影一场像样的汽车追逐戏都拍不明白，而香港班底又大多在吃老本，一招鲜吃遍陆海空。遑论和好莱坞大厂掰手腕了。

换句话说，如今电影业国片高举的现象，是一种非电影性因素造成的。

我们现在这情况跟隔壁韩国很相似。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一有什么全球通吃的好莱坞大片出来，家家户户都是周冠军月冠军直至毫无悬念的年度票房冠军，把其他同档期和后上的国内国外电影绑起来，吊着打。到了韩国就不灵了，再好的成绩也就第二，他们自己弄个《鸣梁海战》这种大片出来，国人全都扑上去看。具体数据我没调查，但韩国人对自己本土电影的重视和捧场程度给人印象很深刻。

这看上去是一种盲目和狂热的民族主义情绪的反应，事实上背后的观影动机就有这么一层未被充分揭示的非电影性因素：人吃饱喝足了，文的武的见过了，就有返回头琢磨自己民族的文化，以及从自己的文化产品中触摸社会皮肤的本能和文化寻根意识。

你就拿最近的《消失的她》和《八角笼中》来说，在普通观众或所谓下沉观众眼里，这两部电影都不仅仅是电影——前者是一种高消费性和社交性的两性时髦话题，后者更像是王宝强个人翻身仗的番外：如有评论所说，我们就是见不得王宝强输。

我们现在对国产片的诉求是，制作质量过得去不影响观看情绪就行（客观说，目前票房喜人的几部国片，质量都是用心和尽力的），但题材和内容一定要有新意和当下联系性。

因而《长安三万里》敢用近三个小时的篇幅讲故事、敢以并不那么为主流大众熟悉的边塞诗人高适为主角展开叙述、敢一再让李白声嘶力竭念自己的诗，这种大胆之举没有迎来任何风险，我们除了对现场可能遭遇小学生观众朗声跟着背诗的小小忧虑外，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封神第一部》也一样。看导演乌尔善各种采访，从2014年开始筹备，三部连拍，拍完用了8年，上映已是小10年，成本30亿。为了干这票大的，给妻子作交代，为子女买保险，接老父老母到同小区住，这家伙，是拿出背水一战的劲头去的。

封神本身是个好故事，但又是个极容易出烂片的 IP。可以说就没拍出过能看的封神故事电影。这么多年，提起封神，观众脑子里就是封神演义小说里的九曲黄河阵现场——人神共粪（按学者白化文的说法，这就是农村野外厕所的扩大化与神化）。但因为剧本用心了，起码故事讲圆了（具体回头再聊），制作谈不上太惊艳，但也够扎实，现在票房和口碑都向好，有平台预估能到15、20亿。这样，接下来两部上映问题不大。

这几部电影的捷报频传，似乎侧面反应现在的观众胃口奇好，也出奇的包容。事实不是这样，你看开心麻花出品的人人喊打的《超能一家人》（据说已提前预订年度最烂电影，并有麻花资深观众预言：这可能是开心麻花20年来最差的电影，也可能是未来20年开心麻花最好的电影），靠沈腾一张脸骗了上映前两天票房后，后面排片断崖式跌落，我真怀疑开心麻花这回用光了自己最后几个信用分。沈腾再这么自我消耗下去，影响说不定要波及他自导自演的《高能游戏》。

也就是说，当下的观众可以包容尽心尽力但能力不足的国产片，但已对粗制滥造的圈钱烂片失去耐心。

当然，这份包容不是无条件的，并非所有说一声我尽力了甚至真的很有能力的国产片都能享受此待遇，比如上半年的《不止不休》《宇宙探索编辑部》《温柔壳》《爱很美味》（电影版）。纵然它们各有各的问题，但最大的一个共同问题是，缺乏与当下现实和时代情绪的直接沟通能力。

这样说容易产生误解——比如《不止不休》这种现实主义题材片，甚而看上去略微有点头铁和敏感，也能叫缺乏与当下现实和时代情绪的沟通能力吗？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它看似无限贴近地面，贴近现实，但极为稳妥毫无悬念的处理方式，让这场勇气十足地贴地飞行反而大幅度拉开了和观众的心理距离，看下一半，我们就知道它并不打算或者说并无办法来点正面交流。《不止不休》终沦为不痛不痒。

但在《长安三万里》的唐朝诗人故事和年代更久远的《封神第一部》的神魔叙事里，我们却能轻易感受到这种沟通性。前者用一个高适和李白“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双男主叙事结构以及诗歌生产和长安繁盛的双层对照设计，将其中蓬勃的呼之欲出的当下映射乃至指涉性，凝结到结尾“只要诗在，书在，长安就会在”一句台词，叩之有回声：什么是短暂的，什么是永恒？什么是成功的人生，什么又是失败？我们更羡慕终得体制庇护官阶冠绝有唐诗人的高适，还是更想当得意写诗失意写诗醒了写诗醉了写诗名篇张口就来的李白？

《封神第一部》用大笔写小楷，细细描摹一对对父与子，辩证伦理，讲忠说孝，试图要穷尽人类史上父子关系的可能性。这组描写最惊心动魄的不是开头权游既视感的冀州大战，纣王借当众赐死反臣苏护之子苏全孝以整肃质子百人军团，也不是四大诸侯之子和他们的父亲当庭推演弗洛伊德理论的弑父戏，而是食了子肉、得赦放归西岐的姬昌宛如游街一般的一段行走。姬昌失神落魄，口念“我有罪”。围观群众石头烂菜叶，群情激愤。

这个画面我们太熟悉了。

现实已经不堪重负，说到底我们想看电影的时候只想事不关己，看得轻松愉快就好。但真去看了电影，又想在电影里照见自己。这是当代观众一个有些矛盾而又隐秘的观影心理，它一边拥抱肤浅，一边挖掘肤浅下的深度；一边弃绝历史，一边偷偷为历史的背影掉眼泪。

如此看来，速激碟中谍变形金刚蜘蛛侠等超级大片，几百万的跑车随便造，成捆的美金架火烧，金刚美女一相逢，便制造浩劫无数，简直不具备人类情感。

03

总的来说，事情尚不能就此论定。但依照眼下的情势看，国产片确实迎来了一个好时候。我认为照此发展下去，会有几个情况出现。

一个情况是，如有人观察说，往后进口片排片会越来越少。这无需多说，是一个市场的自然选择。现在一个片子的营销越来越重要，年初的《中国乒乓》就是一个档期问题以及后续营销跟不上造成的惨案。但营销也只解决上映前期，中后期要想稳中求爆，就要靠口碑了。或者挣脱口碑评价维度如《消失的她》，以极高的话题性抢人耳目，好赖都诱人想去看一眼，那也行。在这种开放式综合格斗中，从卖相上，进口片的西洋拳法虽有货真价实的杀伤力，但真不一定敌得过马保国不讲武德的闪电五连鞭。

换个思路，如果进口片的影响力和票房号召力以及某种神秘魅力就此歇菜，观众从此不那么当回事，每年暑期的国产片保护月成为历史，也许进口片的引进数量和类型能活泼起来，不再唯超级大片马首是瞻，三分熟的大块牛排少来点，芝士暴击的西式甜点多上点，也是影迷之幸。

真正令我期待的是另一个情况：咱们国产片的投资人从此胆儿大了，心野了，对咱们的电影事业有信心了，以后，乌尔善们拍《封神》不必如此悲壮，王宝强们拍《八角笼中》不必遭受背刺。一个信心大振的电影市场，会有一个正向视角看问题，以前是不靠谱，现在是可能性。以前是没人这么拍过还是算了吧，现在是既然没人这么拍过那不正好显得咱们牛逼吗？

在这样一种氛围和环境下，电影创作的想象力才能得到幽暗的释放，并让观众敢去想象，在中国，电影回到作为一门艺术的本位，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