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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着一段无爱的婚姻五年。
女儿出事时,我的丈夫还在给别人的儿子庆生。
「以后你干儿子的生日,就是你亲女儿的忌日,你满意了?」
坠楼之际,他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不放。
可是江寻,我连死都不愿意和你死在一起了。
1
我和江寻的女儿童童去世了,年仅三岁。
等我慌慌张张赶到医院时,病床上躺着的那副小小身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我身体软了一下,耳边一切声音都听不到了,只盯着剩下那么两米的距离却怎么都没有力气走过去,只能扶着墙壁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婆婆靠在公公的怀里哭得快要晕过去。
我靠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那张病床前,手颤巍巍地掀开白布——
女儿苍白的脸庞映入眼帘,再也没有往日的灵动。
我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心头仿佛有一只手用力揪着,痛得我透不过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掉。
「童童……」我艰难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到了极致,「童童……你看看妈妈……」
「你睁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体不适,
如果我把童童留在自己身边,
她就不会出事了。
童童是我的命,是我活着唯一的支撑啊。
「童童是不是要见到爸爸才肯醒过来?」我仓皇地掏出手机,「妈妈这就叫爸爸赶过来好不好?」
我找到了江寻的电话号码,下面已经显示了好多个未接通的通话记录。
抖着手戳了好几次屏幕才把号码拨出。
我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拿着电话听着冰冷的嘟嘟声。
「接电话……江寻……接电话啊!」
「江寻……求你接电话……」
我流着泪一次次急切地拨打,到最后没拿稳手机摔地上了才终于大哭起来。
「安宁……」婆婆扑到我身后抱住我和女儿,悔恨地捶着自己的胸口,「都是妈不好,是妈没看好童童……都是妈的错啊……」
公公红着眼继续拨打江寻的电话。
感受到女儿的身体开始变得有点僵硬,我不肯接受她真的离开我了,双手不停地去揉搓女儿的身体试图改变既定的事实。
「童童只是玩累了要睡一觉。」
「睡醒就好了。」ȳź
医务人员前来阻止,「太太,孩子已经去世了,请节哀顺变。」
我呆呆地抱着女儿不放手,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公公的声音——
「江寻,快来人民医院。」
2
江寻并不爱我,连带着也不爱我们的女儿。
他会娶我,只是迫于家庭的压力。
我家与江家向来交好,爸妈去世后我一个人生活,江寻父亲见我孤单一人,便有了让我和江寻结婚的念头。
我可以明显感受到江寻看向我时的厌恶,可我还是选择牢牢抓住他。
但是勉强是没有幸福的。
老天用一个惨痛的代价告诉我,勉强得来的东西,我什么都留不住。
我留不住江寻,也留不住我们的女儿。
江寻赶来医院的时候步伐凌乱,眼睛猩红。
当他把我们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时,我居然还在想,如果女儿还活着,她应该很开心吧。
她还没有被江寻认真对待过,也还没有感受过父爱。
江寻对她的态度,还不如对邻家的小孩温和。
女儿问过我很多次,明明她已经很乖了,为什么爸爸还是不喜欢自己?
要怎么做爸爸才能陪陪自己玩呢?
她好羡慕其他小朋友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起去玩。
每每这个时候我只能抱着她轻声哄,爸爸并不是不爱她,只是工作忙,要赚钱钱给童童过好的生活。
女儿一开始还会说自己可以不要买好看的裙子,不要买玩具,不买那么多好吃的,这样爸爸是不是可以不那么忙了。
或许是听多了,后来她就没再提了。
婆婆突然扑过来一下下用力拍打着江寻,哭着喊,「你个混账!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大周末的你既不陪生病的老婆,也不陪自己的孩子,你去陪谁了?」
「你知不知道童童就是为了追上你才出的意外?」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游乐场门口?」
江寻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沙哑开口,「童童……在追我?」
游乐场……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何薇安的儿子,祁奕的生日。
自从好兄弟祁峰去世后,江寻一向对何薇安母子照顾有加。
他把本该给予自己孩子的温柔都加到了别人的孩子身上。
自己的爸爸愿意花时间陪别的小孩去游乐场都不会施舍自己一点陪伴,女儿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哭得很伤心。
我曾经问过江寻是不是喜欢何薇安的。
回应我的只是他冷着脸摔门而去。
如果在嫁给他之前他实话告诉我心里有人了,我一定不会插一脚进来的。
可是当我意识到他也许是喜欢何薇安的时候,我已经怀上童童了,我没办法放开他了。
结果就是,我把童童带到这个世界,却不能给她完整的爱。
我望向那个我一度要交付一生的男人,江寻还在失神地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是童童在叫我……」
「我以为听错了……」
所以,他当时真的有听到童童在喊他?
他只是连停下几秒确认都不愿意?
就这么不想见到自己女儿?
我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一巴掌甩在江寻脸上。
「江寻!」我揪着他的衣领,眼里满是痛苦和愤怒不甘,「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狠心?」
「童童才三岁,这三年里除了漠视你还给过她什么?」
「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江寻被我用力一推,高大的身子连连后退。
他紧抿着唇任我打闹,脸上的红印渐渐浮现,他的眼眸也蓄满了泪水。
他上前再次拥着女儿,痛苦地闭上眼,「对不起……」
江寻心慌又无措地一遍遍亲吻着女儿,眼泪落在女儿的脸上,像极了她也在哭泣。
「童童,爸爸来了……爸爸给你买了礼物……是你很喜欢的纪念章。」
他一手搂着女儿不肯放下,一手急切地在衣服上的口袋摸索着。
「找不到……为什么会找不到,我明明买了的……」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
江寻愈加焦虑地一遍遍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他的礼物。
最后只能无助地抱着女儿痛哭。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失去的可怕,拼命想要留住些什么。
可是没有意义了。
江寻的爱来得太迟,女儿已经感受不到了。
我看着江寻,心如死灰。
「以后祁奕的生日,就是你女儿的忌日。」
「你满意了吗?」
江寻煞白了脸。
3
我恨江寻,但更恨自己。
是我明知道江寻不喜欢我,我却偏要撞南墙。
婚后的生活我一直都是围着家庭转,即便江寻对我态度冷漠我也甘愿承受。
我实在是害怕他不要我了,然后我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爸妈去世后,我得了 PTSD,一个人生活的那段日子我的回忆里最多的便是半夜惊醒,以及精神压抑下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折磨。
23 岁那年我就喜欢江寻,所以 25 岁伤痕累累的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唯一的光。
成家后我的心有了归处,精神状态也开始了好转。
后来女儿出生,我的生活变成围着女儿转。
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可爱样子,可以冲淡许多心酸。
可是没用,不管女儿多么乖巧,多么懂事,江寻还是,不喜欢她。
我不该把她带到世界上的。
她的出生并不被自己爸爸所期待。
我坐在顶楼的围栏处,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怀里是女儿的骨灰。
我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我轻柔地摸了摸骨灰盒,像以往无数次抚摸她的头发和脸蛋一样。
身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我扭头一看,是苍白着脸的江寻,目光慌乱地望着我。
「徐安宁!你不要冲动——」
我红着眼笑了笑,明明很想哭的,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江寻,别过来。」我轻声开口。
女儿的离开抽尽了我所有力气,我连对江寻怒目而视都觉得没有意义。
「你知不知道,幼儿园的老师都说童童很乖很聪明。」
「学什么都快,跟小朋友相处也很好。」
「就连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娘每次见到她都要给她好吃的。」
「她会背三字经,会背很多首古诗,会唱英文歌,很爱跳舞……」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可是她却问了我好多次,为什么爸爸还是不喜欢她?」
「她十个月的时候就会叫爸爸了啊。」
江寻眼眸一片死寂,他垂下肩声音哽咽,「安宁,对不起——」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们的女儿很乖很好……」
「不,你不知道。」
我摇头,不相信他说的话。
他什么时候有把注意力放过在我们的女儿身上了?
「江寻,女儿生日的时候你没有出席过一次。」
「是我错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都受着。但是你能不能先下来……」
他眼里有着浓浓的悲戚,「我已经失去女儿了,不能再失去你。」
我沉默半晌。
「是我先错了。」我苦涩地开口,「江寻,我后悔了。」
「我后悔爱上你了……也后悔不顾你意愿嫁给你……」
我以为你是拉我走出黑暗的光,没承想却是把我推入另一个地狱。
那个婚房,困住了我五年。
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到现在的心如死灰,真的太恐怖了。
我低头看着骨灰盒低喃,「童童怕黑。」
「一个人走她会害怕的。」
「有我陪着她就不会怕了。」
江寻满目惊慌,「不要——安宁,不要——」
我看着他朝我冲过来,我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用力一撑,毫不犹豫选择往下跳。
身体悬在半空,手腕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
我看着江寻猩红着眼咬紧牙关想把我往回拽。
「江寻,放手。」
江寻手上青筋都暴起了,脸上憋得通红,每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般,「不——放——」
我开始摆动手腕挣脱他的手。
见我一心求死,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杀手锏,哑声开口,「——你如果想死,那我陪你。」
「我们一家三口一起。」
如果是以前,我怎么舍得啊。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江寻可以过得开开心心,长命百岁。
然而现在。
「江寻,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我怕脏了我的黄泉路。」
我咬牙,用力挥开他的双手,江寻猝不及防被甩开。
失重感瞬间袭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往下坠,耳边依旧是呼呼风声,裹着江寻绝望的呼喊。
我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眼前江寻的模样越来越模糊。
就这么结束吧。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4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女儿一直在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以为她是因为害怕一个人,结果她是因为我而伤心。
她边哭边问,为什么妈妈没有开开心心地生活?
女儿说,妈妈笑起来的时候最温柔最好看了。
女儿还说,妈妈要好好地生活,她以后还会成为我的宝宝。
——我睁开了双眼。
周边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没死。
在落地之前,消防员及时拉好了救生垫。
我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因为楼层太高冲击太大而摔伤了身体。
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被人握着,我偏头便看见江寻趴在我床边沉睡。
我冷淡地看着他,皱着眉头抽出自己的手。
这个小动作惊醒了他。
江寻见我醒来,眼眸亮了,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喉咙发干得很。
但我开口的第一句便是——
「江寻,我们离婚吧。」
声音都是发哑的。
可我却觉得终于轻松了。
江寻的笑意顷刻僵住。
他默不作声地把病床升高,又给我倒了一杯水,甚至帮我掖了掖盖在腹部的被子。
体贴得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对,我失神地想,在我离开海城之前,还处于我在追他的阶段,他对我的态度还是可以的。
只是当年跟他赌气不欢而散之后,我被送离海城,从此失联。
等两年后我再回来,他已经对我冷漠不已。ӯź
而江家强迫他跟我结婚,更是让他对我的厌恶到达了顶峰。
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当初不是那么任性,我们会不会就是不一样的结果?
江寻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才静静地注视着我,片刻他缓声回应,「我不同意。」
我顿住了喝水的动作看向他。
我这边主动提出离婚他应该很乐意才是,我不理解他此刻的反对是为什么。
「江寻,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没法和你继续保持夫妻关系。」
我的话刺痛了江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抿着唇接受我所有的不满。
明明已经有水湿润,可我的嗓子还是发紧得难受,「我把你的自由还给你。」
「更何况……」我笑得有些讽刺,「这样你就能如愿以偿跟何薇安在一起。」
江寻似乎觉得有什么问题,拧紧了眉头表明,「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何薇安,我也没对她动过心思。」
「我这些年对他们母子的多加照顾是出于我和祁峰的关系以及对她的弥补。」
江寻和祁峰的交情很深我知道,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何薇安是祁峰的女朋友。
我是五年前回到海城才知道祁峰在我离开的那一年意外去世了,但具体情况我没好细问。
何薇安怀了祁峰的遗腹子,江寻基于交情对她有所照顾我能理解。
但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电话打过来,他就会放下一切赶到他们母子身边。
他们更像是一家三口。
不能怪我觉得他是喜欢何薇安的。
而且,江寻为什么还要弥补她?
若是以前我定然会开口问他个明白,因为我不想对自己的丈夫存在任何误会。
但是现在,他们之间存在什么纠葛,江寻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甚至我们离婚之后他们是在一起还是保持现状,这些我都不关心了。
「安宁,我们都忘掉过去,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不知道江寻为什么突然改了态度。
也许是因为女儿的去世让他对我生出了愧疚。
「不行。」
「江寻,我忘不掉。」
就算我能忘掉自己受过的冷漠以待,我也忘不掉女儿一直以来的委屈。
当时我并不明白他的忘掉过去和我的忘掉过去有什么可比性。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真相,再回想起这句话,只觉得一阵唏嘘。
5
江寻当初迫于家庭压力和我结婚,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也会迫于家庭压力和我离婚。
既然我和他两个人协商不成,我只能请来江寻父母来出面解决这件事。
江寻父母一向待我很好,只是我和江寻没法修成正果。
他们见我心意已决,便也不再为难我,转而去为难江寻。
在医院休养半个月后我便出院了。
出院的第一时间是就是登记离婚,然后等一个月的冷静期过后正式解除夫妻关系。
江寻在财产划分上并没有亏待我,就算我下半辈子躺平吃香喝辣都绰绰有余。
他本想把婚房也留给我,但我没要,只是暂时租了一套小公寓,以最快的速度搬离。
刚开始那会放不下女儿,我去墓园看她比较频繁。
江寻似乎也一样,我遇见过他几次。
因为不想和他碰面,所以只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想等他走了我再去看女儿。
他不是爱说话的人,几乎都是静静看着女儿的照片沉默,一坐就坐好久。
似乎想把那些年缺失的陪伴都补回来。
他说的那枚纪念章,不知什么时候放在女儿的墓碑前,一直陪着她。
后来时间久了,女儿去世带来的疼痛有所减缓,我开始调整状态把精力放在找工作上。
得 PTSD 的那两年和婚后五年我都没有去工作,我在职场上失去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在三十岁的当下,缺少工作经验,求职实在是不占优势。
我吃完晚饭,习惯到江边散散步。
我答应过女儿,会好好生活的。
江寻就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我身后。
不知何时起他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围着我打转,但并不上前打扰。
公寓门口时不时会有一些营养品,我知道是他放下的。
让他拿回去他不拿,我既不想收下,又不忍心浪费,最后全部拿给了邻居和房东。
说来讽刺,这种陪伴和照顾,在我需要的时候他吝于给我;等我不需要了,却又想一股脑塞给我。
江寻始终不明白,不是所有的弥补都会被接受的。
我吹着江风,看着远处渐渐下沉的夕阳,最后把视线落到不远处那人身上。
江寻整个人清瘦了许多,不似往日的意气风发,显得有些颓然了。
他就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注视着我,在跟我目光对上时,眸底亮了一下。
我抑制住心头那点微颤,淡淡移开了目光,又沿着江边走了三十分钟后就回去了。
晚上八点到十点是我看书和学习的时间。
大学时候我的专业是国际贸易,我有意要找回这方面的工作,但我经验不足之余,国际市场风向数变,运营平台规则早已反复更新,视频,直播方式应运而生,这行业早已不是我印象中的模样。
我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和了解,追回我错过的那七年。
直到十点学习结束,我揉着肩膀到阳台想要放松一下,看到江寻半倚着车子一直抬头望着我阳台的方向。
所以我一出现他立马就看到了,随后站直了身子。
我不知道他像今天这样等在楼下有多少次了,也不知道他是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离开。
但我终于知道,原来只要他想,他也是可以腾出那么多空余时间的。
我收回视线转身回屋。
离婚冷静期还剩最后一天的时候我接到了面试通知,于是我去了一趟商场,想要买两套合适的衣服。
经过男士区的时候意料之外地见到了何薇安在挑男士领带,她儿子还在一旁站着。
我和何薇安其实并不算熟络,结婚后也没见过几次,加上这些年我心里对她多少有些抵触,所以并没有打算过去跟她打招呼。
但是祁奕那脆生生的声音让我顿住了脚步。
「妈妈,这是送给江叔叔的吗?」
何薇安拿起其中一条领带温柔地问,「嗯,好看吗?」
「好看!」
「妈妈,那江叔叔离婚之后会成为我的爸爸吗?」
「我喜欢江叔叔,想让他做我爸爸!」
何薇安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话,转身让销售人员把选好的领带包起来。
6
商场那段插曲我没放心上,和江寻领了离婚证后我便开始了面试的日子。
收到的面试邀请很少,有的甚至和我的求职方向完全不匹配。
时间又悄然溜走半个月,我把求职岗位扩大了一下,面试邀请情况稍微好一些。
在又一次面试结束回家后,刚好碰上了往我门口放营养品的江寻,我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涌起一股郁气。
本来不想理会他做什么,时间长了得不到回应他自然就会放弃。
没承想这一放任,我出院已经三个月,离婚也有一个月,他还是一如既往。
「江寻,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的生活,你没必要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吧?」
江寻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样,那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江寻哑然。
「把你这些迟到的关怀放回到何薇安母子身上,我相信他们会很高兴。」
我绕过江寻直接开门进屋,把他一个人落在门外。
靠着门板,我闭上眼深深呼了一口气。
这些年的变故我差点就忘了自己本就不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会给出所有真心,但决定不爱的时候也不会拖泥带水牵扯不清。
我对江寻的爱意和依赖,在被他冷漠以待的五年里一点点被消耗。
女儿的死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对他的感情连根拔出。
不管用多长的时间,总会有可以把他彻底放下的一天。
一周后,我成功面试上了一家做家居用品及礼品海外一站式服务供应的公司,总部在美国,有自建仓,国内设立营销中心。
营销中心各部门加起来大概一百来人,福利不错,我还是挺满意的。
已经离开职场那么多年,又是新人阶段,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几乎要把自己焊死在座位上了。
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
江寻没再出现,大概是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挺晚了,刚关了电脑准备下班,我们整个营销中心的负责人裴桓折返回来,见到还有员工没走眸底闪过一丝惊讶。
「加班到这么晚?」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走。」
他问,「住哪?」
「恒都花园。」
他「嗯」了一声,随后对我说,「那你等我一下,我进办公室拿点东西,送你回去。」
「不用了裴总,」我下意识就拒绝了,「离得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
「太晚了,而且只是顺路。」
说完,没再给我机会拒绝就回办公室了,我只能立在原地等他。
裴桓并不认识我这名还在试用期的小员工,所以送我回去路上也只是跟我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人不难相处,挺好说话的。
当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了江寻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安宁,我们是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处理得不好伤害了你跟童童……」
「可我没办法,我把自己困住了出不来……」
「每次我想要靠近你们一点,我就不断被提醒他们的不幸,提醒我们有多对不起祁峰一家。」
「所以我选择了漠视和逃开。」
「我知道我不够好,我让你很失望,可是……」
「可是安宁,」江寻到最后哭得很伤心,甚至像是放下所有自尊在哀求,「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大概酒喝多了,没头没脑说的这一堆东西,我却半分都不了解。
我和他之间的事,为什么又会牵扯到祁峰,说我们对不起他一家了?
隐隐约约意识到江寻对我的厌恶或许还有别的我并不知情的原因,我终于开口问他,「你在哪?」
7
等我去到酒吧时,一下车就看到坐在梯级一侧的江寻。
暗红着脸,目光迷茫地看着过往的行人,神色落寞得像是被人遗弃了一般。
因为哭过的原因,此刻眼尾还泛着红。
他盯着路过的一对情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又掉眼泪了,手不停地擦拭泪水。
我终于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江寻。」
江寻猛地抬头,见是我来了,他的眼底才多了一丝光亮。
「安宁,你来带我回家是不是?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站了起来紧紧拥着我,像是害怕我下一秒就会跑掉一样不肯放开。
我推了推他,费了些力气拉开彼此的距离。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的是婚房,习惯性用自己的指纹解锁,才刚反应过来自己的指纹应该会被删掉的时候就听到提醒验证成功。
我把江寻扶到沙发上躺下,他虽然还是带着醉意,但比之前已经多了几分清醒。
思考了几秒,还是先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
喝多了的江寻很听话,让坐起来就坐起来,让喝水就喝水。
喝完了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
「江寻,」我终于切入正题,也是我今晚会见他的原因,「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江寻眼神有些茫然,可能之前醉意上头,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挑重要的复述了一遍以作提醒,「为什么你说我们对不起祁峰一家?」
「以及你之前说过的对何薇安母子的弥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厌恶我,不就是因为对我没感情却又不得不娶我吗?如果再要多说一点原因,那便是我离开海城前我们闹了矛盾不欢而散。」
但我不认为那个矛盾有多重要,甚至我早已记不清因为什么而跟他闹不愉快。
所以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不爱,又不得不娶。
江寻闻言身体一僵,神色复杂难辨。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安宁,我确实很生你的气。」
「但那是因为我接受不了你任性闯了这么大的祸之后抽身离开。」
「你的不负责任让我很心痛。」
「当年的事被我隐瞒了下来,祁峰的案子最后是被判定为意外失足。何薇安知道一切,也默许了,让我更加愧疚。」
「所以她被检查出怀孕时,我更加要承担好照顾他们母子的责任作为弥补。」
「江寻,」我皱紧眉头打断他,「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把这么一大顶罪帽扣在我头上?」
江寻诧异于我的反应,语气里还是很失望。
「安宁,七年前你逃避责任我可以用年纪尚小所以慌不择路来安慰自己。」
「过去了那么多年,难道直到现在,你还觉得把祁峰推下山坡,事后选择了逃离而不是求救造成祁峰伤重身亡你没错吗?」
「荒谬!」我脑袋嗡了一下,愤怒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江寻,「我什么时候把祁峰推下山坡了?」
8
七年前我们四个人确实曾经去建在半山腰的一个度假庄园玩。
但是当天因为和江寻闹不愉快,我负气独自离开庄园打算透透气。
我根本没单独接触过祁峰,更加不知道他当晚就出事了,又是因什么而去世。
我一直以为他出事是我离开海城以后的事。
江寻沉默了几秒,皱着眉陈述当年的事。
「何薇安说你出了房间后他们放心不下,分头去找你。」
「结果一直不见踪影,最后两个人都联系不上。」
「后来经过庄园工作人员的帮助,在山坡底找到祁峰时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最开始以为你也遇到意外,还请求扩大面积搜索一遍。」
「结果却有一名游客跟我们说,当晚有见到你和祁峰起争执。」
我拧紧眉头,「见到我?」
江寻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事,又纠正了一番,「他说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长发女孩。」
我确实是穿了一件这样的衣服去玩的,但是……
「浴室的水龙头坏了把何薇安的外套都弄湿了,我当时把那件长的羽绒服给她,自己换了一件短款的。」
江寻瞳孔一震,「那为什么你当晚找不到人?」
为什么?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当年的事我一直闭口不提,不想让江寻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因为那是我拼尽全力都想忘记的噩梦。
可我从未想过江寻会对我有如此大的误会。
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在他心里当了七年的罪人,我不想再糊里糊涂担着这个罪名。
我宁愿把伤口再重新扯开,把当年的经历剖个彻底,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江寻,」我哑着嗓子说,「当初我一离开庄园,就被蓄意绑架了。」
我爸妈因为执行公务而被那群不法分子盯上蓄意报复,我跟着江寻去度假庄园玩的当天下午他们已经遭遇不测。
而我独自出去更是给了不法分子最好的下手时机,从而让我经历了两天一夜的非人折磨,成为往后无数个夜里惊醒的噩梦,更是无法避免地得了 PTSD。
我身上还有一道道当初被他们故意用刀划伤的伤疤。
一刀、两刀、三刀……
他们一边笑,一边欣赏着我是如何经历这场漫长的折磨。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身上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割肉般的疼痛。
而差点要了我命的,是靠近心脏处的一刀。
我颤着手扯开衣服露出身上部分的刀痕。
在光滑的皮肤上凸起。
十分狰狞。
我心底涌现一股巨大的委屈。
自己在这段感情里蹉跎了五年,却原来一直活得不明不白。
我红着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江寻,你给我看清楚了。」
「这是当年我出事受过的伤。」
「当年还立了案!我被绑架的时间,求救的经过,获救的时间和过程,所有细节都被一一记录下来!」
「我可以申请重新翻看当年的档案,你倒是告诉我,我要怎么在下午被绑架了还能在晚上跟祁峰起争执?」
看着江寻眼里的难以置信,在他想靠近一步触碰我的伤疤时,我后退跟他拉开了距离。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即便是夏天都总是穿长袖长裤,甚至在床上的时候都一定要求关灯,也从来不在你面前裸露半分了?」
「我根本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我害怕在你眼里看到恶心,厌恶。」
「但是江寻,你看不到,可你能摸到这些凸起的疤痕的不是吗?」
「然而你一次都没有问过!」
作为我最亲密的爱人,你未曾关心过这样的异样。
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矛盾的内心,一边庆幸于你不会追问,一边又失落于你对我的不在意。
我的一句句控诉,砸得江寻脚下不稳,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压抑着声音大口呼吸着流泪,手背不停地抹着红肿的眼睛,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
认识江寻那么久,我没见过他情绪崩溃的样子,可这段时间却几次三番地落泪。
可这些年,我流泪的次数又是他的多少倍?
9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
「江寻,你说当时瞒了下来,是不是觉得自己违心帮了我好大的忙?」
「何薇安默许了你的行为,你是不是觉得更加对不起她,更加良心不安,更加责怪我的不负责任?」
「你就这样给我定罪,是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任意妄为,不分轻重,没有担当的人?」
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凑一起都指向了我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我是吗?
我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
江寻没有选择相信我,甚至下意识想替我隐瞒,就是连他也接受了这个所谓的真相。
所以现在显得他的行为尤其可笑。
当年的事,也许最清楚的是何薇安,也许不是。
但过去太久,早已失去所有证据还原真相。
我不想再花心思去追究,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以前的事便不再具有意义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江寻,我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举步打算离开这里。
江寻追了上来从后面拥住我,身体都在发抖。
「安宁,不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是我错得离谱。」
他的双臂把我抱得很紧。
「我不是不爱你。」
「七年前我对你动心,这五年的婚姻生活我也有无数次地想要靠近,可是……」
可是他心里有坎,他跨不过。
他认为的我的「畏罪潜逃」,他的「刻意隐瞒」,都是造成祁峰和何薇安,包括他们孩子的不幸的源头。
如果我们获得圆满,他反而愧疚更深。
江寻用牺牲幸福的方式去赎罪。
可他本不需要这样做的。
我们也不需要走到这一步的。
「江寻,」我声音哽咽,「但凡你信任我一点,对所谓的事实抱有一丝存疑。」
「在我回来的这五年时间里,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向我求证。」
「那么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我一点点用力掰开他紧扣的手,眼泪也滴在他的手上。
「迟了就是迟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破镜重圆。」
「更多的,是覆水难收。」
我拉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明显看到他眼底的痛苦和懊悔。
「我已经在过新的生活了,你也不要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了。」
「各自安好吧。」
10
跟江寻说清楚后,我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
顺利通过三个月的试用期后,在第四个月我基本上已经适应过来了,不需要再当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我终于又拥有了吃完晚餐还可以散散步的悠闲时间。
偶尔还是会见到江寻,但是时间久了,心里已经不会再有波动。
我的这场失败的感情,在这个盛夏终于走向了坦然。
江寻是怎么处理跟何薇安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只是几个月后我下班时碰到了何薇安,她的状态十分不好,面容憔悴,手拿着一瓶酒晃晃悠悠的。
看到我时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双手狠狠地挟着我的双肩。
「徐安宁,都是你!」
「都是你害得江寻不理我的!」yƵ
「我和他明明差一点就能在一起了,你为什么没有死?」
「你都跳楼了,为什么还不死?」
路过的人都纷纷把目光落到我们身上,我皱着眉头想要扯下她拽着我的手,可是她力度太大,我挣脱不开。
「何薇安,你清醒一点!」
何薇安猩红了眼,声音里带着哭腔,「江寻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
「不管我怎么联系他,他都不理我。」
「我连儿子都被他带走了,再也没有办法可以让他见我了……」
我从包包里掏出手机,「何薇安,你再这样我只能选择报警了!」
「报警?」何薇安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你想知道祁峰是怎么出意外的吗?」
她突然死死地盯着我的右后方,几秒后她附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去死吧」。
随后猛地一用力把我从马路边上推到了马路中央。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在了原地来不及反应。
我以为自己逃不过的时候,被紧紧拥入了一个怀里,然后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我缓缓睁开双眼,江寻护住了我,车子临时改变了方向停了下来,而何薇安却倒在了车前。
身上的血汩汩流出,可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眼神充斥着愤恨和不甘。
江寻看着她,冷冷地说了一句,「死性不改。」
至此,我和江寻都心知肚明当初害祁峰出意外的人是何薇安,只是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向她。
但这一次,她的故意杀人行为有多方目击者和马路监控作证,虽然未遂,但依旧逃不过判刑。
而且由于她的自作自受,车祸之后她的双腿受伤严重,下半身已经瘫痪不能行走,这辈子只能靠着轮椅过活。
直到判刑那一刻,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一切尘埃落定,我呼出一口气,终于觉得轻松多了。
站在法院门口,江寻要送我回去,我摇头婉拒了。
我已经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了,我希望江寻也是。
「江寻,接下来的路,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也走回你的路吧。」
江寻只是凝视着我,默然不语。
我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没再回看。
跟过去做了了断,我的工作开始迎来了上升期。
第二年的年底,我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被评为了优秀员工,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升为了营销一组的组长。
裴桓作为大领导给优秀员工颁奖时,含笑说道,「干得不错,继续加油。」
新买的房子装修完毕,我就搬离住了将近两年的公寓。
新房子边上有一条环境建设得不错的绿道,抱着加强锻炼的想法,我把饭后散步改成了饭前跑步。
意外遇上了也在跑步的裴桓。
这才知道他也住在跟我同一个小区,只是不同的单元楼。
碰上大领导,难以避开的话题就是工作上的规划。
裴桓配合着我的跑速,浅笑着问,「徐组长,有信心下一年冲一冲当上营销一部的部长吗?」
「啊……我努努力……」
法院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到江寻的身影了。
等我想起这事时,已经过了好些个月了。
他在我生活中的那点痕迹也最终淡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在热身的时候余光瞄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近,我连忙转过身想要换个地方。
实在是,不想下了班还继续从政治探讨到经济,从经济探讨到民生。
「徐组长……」
低沉好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躲什么?」
完。
江寻番外
祁峰出事的第三年,徐安宁被我爸妈从北城带了回来。
重新见回她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恨她当年闯下大祸而决然离去,一方面又庆幸她无事回来了。
她离开的这两年,我们彻底失去她的消息。
我们震惊于叔叔阿姨的突然离世,但徐安宁对于那两年的事闭口不谈,我们也就不得而知。
我发现她性格变化很大。
以前她很开朗的,虽然会有些小脾气,但相处起来还是像个小太阳一样,很耀眼,很吸引人。
可是回来后的她不爱说话,性子变得沉闷,在我家住时变得拘束小心翼翼,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甚至在想,她性格的转变,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当年的事让她内疚,她并不是我想的那么没有责任心的人。
毕竟当时年纪不大,遇事会慌张,会做错选择。
爸妈让我和安宁结婚时,其实我很矛盾。
我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情愿,只是每每看到何薇安母子,我就会想起当年的事,陡然就会生出一种抗拒。
但我最后还是妥协了,只是婚后对她很冷淡,甚至是忽视她的存在,好像这样子我的内疚就可以少一点。
我很少待在家,跟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可以感受得到她在很努力地经营我们的小家。
有许多个瞬间,我的心都会忍不住软下来,想要向她靠近一点,想要关系缓和一点。
我知道,即便知道她犯了那样的错之后,我还是会情不自禁沦陷,还是会爱上她。
何薇安母子并不住在祁家,而是居住在祁峰名下的一套公寓里。
很多时候她习惯打电话向我求助,事情不大,但出于弥补心理,我都亲力亲为去帮忙。
她的来电,仿佛是一次次当我忍不住要沦陷时向我敲响的警钟。
提醒我们不配拥有圆满。
每次我都会瞬间清醒。
我们的女儿出生后我在家里装了摄像头,我不怎么参与她们的生活,只能靠着这样的方式去了解她们的日常。
透过摄像头,我知道女儿每个成长的阶段,知道她非常乖巧,又聪敏。
女儿第一次学会喊爸爸的时候,不仅安宁哭了,在屏幕前看着的我也红了眼。
但她们并不知道这一切。
明明是触手可得的幸福,我却始终把自己困在牢笼里不肯走出一步。
女儿头两年的生日我人都在外地出差没办法陪在身边,三周岁是我最有机会陪她庆生的一次。
但最后还是因为祁奕高烧不退,我留下了蛋糕,在她们回来之前离开了家。
祁奕生日那天,我答应了带他去游乐场。
看着那些小朋友的笑脸,我也寻思着,也许周末我可以带安宁和女儿过来,就一次,当作补偿。
她们应该会很开心。
嘈杂人声中,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极了女儿,在喊着「爸爸」。
我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遍,只有陌生的游客。
又一声「爸爸」传来时祁奕在前面催着我,「江叔叔,快过来!」
我应了一声,没再回头就快步跟上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那把声音真的是我女儿。
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静音,我看着几十个未接电话,有妈妈的,有安宁的,有爸爸的,心底涌出一种恐慌。
我承受着安宁对我的控诉,看着她那双向来蕴着爱意的眸子变成了愤恨,我心如刀绞。
而她那句「以后祁奕的生日就是你女儿的忌日」,更像是一块巨石,砸得我脚下不稳,几欲跌倒。
我一直都知道,我对她们母女过于冷漠,而她们也一直在包容着我。
我因为自己过不去的坎,就这么消耗着她们对我的爱。
但我确实从未想过离开她们,更加不会想过,有一天她们会离开我。
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所以当我看到安宁也一心求死时,我从未试过如此心乱如麻,恨不得自己随她而去。
所谓的良心谴责,愧疚,一切都没她来得重要。
庆幸的是她救回来了,在她昏迷时我就跟自己说,不要让过去困住自己,要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但我好像还是失去她了。
我看到她眼眸里的心如死灰,是看透一切的绝望。
她要跟我离婚,不管我怎么挽留,她就是不要我了。
她甚至明确表示不想我再出现在她视线里,所以我选择不让她看见。
直到我看到有另一个男人送她回来,当晚我就喝醉了,迷迷糊糊好像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在等酒醒的时候看到一对情侣,女生搀扶着因为工作应酬而喝多了的男生说:「我来接你回家啦。」
我也有试过一次的,祁峰生忌那天,我喝多了,安宁来接我。
「我们回家吧。」
她当时声音很温柔。уƵ
那晚我借着那点醉意才敢放纵自己的心意。ӯȥ
可是现在, 她再也不会接我回家了。
我们没有共同的家了。
我难过地哭了起来。
但没想过接下来我还会知道让我难受到窒息的真相。
我从头到尾都错怪了安宁, 她跟祁峰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委屈,愤怒,不甘。
看着她身上那一道道伤疤,我痛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没触碰过她皮肤凸起的地方的, 可我怎么就该死地选择了闭口不问呢!
怎么就该死地忽略过去了呢!
在我以为她是怕事逃离的时候, 她经历着非人的折磨和失去双亲的痛。
甚至留下的阴影她需要花许多时间抹去。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性格转变那么大。
她当时,明明是希望我能拯救她的。
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真的做得很糟糕。
我对她的不信任, 对她的忽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推越远。
我们本可以有一个好结果的。
她要离去的时候,我有种要彻底失去她的慌张, 只能上前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可我抓不住。
就像当初她坠楼, 我没能抓住她一样。
她离开,我也抓不住。
在那之后, 何薇安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我都是安排人过去。
渐渐地,她就减少了联系。
直到有一天, 祁奕哭着打电话喊救命。
等我赶到时,何薇安似乎喝了很多,整个人完全不见平日的温婉,恶狠狠地揪着祁奕的耳朵扇巴掌。
像是在发泄积攒已久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你才害我变成这样!」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你哭起来真的很烦人!」
「我根本就不想要你!」
「要不是你爸爸知道我预约了流产跟我起了争执, 我就不会失手把他推了下去。」
「就因为你,我没了祁峰, 又得不到江寻。」
「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啊……」
我从她手中抢过祁奕, 质问她当年的事。
她醉得泪眼朦胧。
「我们三个人一直都好好的。」
「为什么要多一个徐安宁啊?」
「她出现之后, 你的注意力就放在她身上了……」
「江寻,我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啊。」
「可是你当时性格我驾驭不了,才选择了祁峰……」
何薇安性格向来温婉柔弱, 没想过心思竟然这么重。
我误会了安宁,更错看了何薇安。
她一个人的行为,却毁了我们三个人本该有的幸福。
我冷冷地看着她,她发完疯之后似乎酒醒了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
哭着扯住我裤脚的时候我踹开了她, 带着祁奕就离开了。
毕竟是祁峰的骨肉,不能跟在这样可怕的女人身边。
我把祁奕送回祁家。
之后不管她怎么联系我,我都选择置之不理。
只是我没想到她居然丧心病狂到连安宁都想伤害。
看到安宁被推到马路中央时,我没命地跑过去, 心跳都快停止了。
幸好她没事, 而何薇安付出了失去双腿的代价。
最重要的是, 她逃过了祁峰那一次的责任,逃不过这一次。
在法院门口, 安宁说接下来的路她可以自己走。
我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不再需要我了。
最后一次悄悄见安宁, 她如自己所说的那样, 在努力过自己的新生活。
她的气色不错,工作也稳定下来了。
搬进了新房子,然后我看到了她和之前送过她回家的那个男人一起跑步。
不知道那个男人说什么,安宁的表情既无奈又听话。
让我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她以前的影子。
在她还追着我跑的那会, 有时候我对她说教,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我好像是时候彻底退出她的生活了。
纠缠数年,终成陌路。
(完)
如侵立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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