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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六月落飞雪,灰狼三万军魂归。”
身披铠甲的将士挺拔而立,他紧握战旗,被血染透的红幡青龙旗呼呼作响。
一支羽箭射来,将士一口鲜血吐出,巍然倒地……
叶宁语猛然从床上坐起,心口砰砰直跳。
她瞧见自己一身喜服,急忙下床走到镜前,看到了眼角的泪痕。
又伸手抚住自己的脸颊,一股滔天骇意席卷而来。
她记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那日雍王拉着她的手,语声郑重:“这是我让人为你制的皇后吉服,登基大典,你我二人共同见证。”
雍王含着泪,叶宁语也红了眼。
可雍王没有告诉自己的是,穿上吉服之日,也是她的死期。
元庆二十九年腊月初三,雍王登基前夕。紫英殿中,叶宁语身着皇后吉服,为雍王亲系玉带。在他们跨出殿门之前,雍王喂她喝下一碗莲子羹。
即便是叶宁语倒地之后,她都不相信自己的死和这碗莲子羹有关。
直到雍王俯下身来,轻抚叶宁语面庞,语气如平常那样温和。
“事实证明,三年前我留你一命是对的。”
叶宁语想大喊,却不能发出一句声音。眼睁睁看着雍王蹲在自己面前,说了很多。
灰狼山一战,他设计陷害她的父亲叶永长通敌叛国,又撺掇太子当场砍下父亲头颅。他劝说皇帝斩草除根,将叶家满门百口斩于市井暴尸三日,又将她的一个妹妹卖入青楼,设计让叶宁语落入贼窝,再假意将她救出,博取信任后让她保他登上大位……
凡此种种,字字让人意想不到,听在耳中,却入剜心挖骨。
叶宁语抬头,铜镜里的那张脸,惊艳至极,却满是杀意。
“雍王……”她从口中挤出这两个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青连端着一盆水走进来。
看见叶宁语脸上的泪痕,神色一慌,放下水就来到她身边。
“大姑娘!可是对喜服不满意?我这就让人再改了去?”
叶宁语转头看向青连,她记得这个忠心的丫头曾在得知自己落入贼窝之后,一头撞死在了牢中。如今,见她好端端站在面前,叶宁语有些恍惚。
“那大姑娘是……不舍得夫人?离成亲还有好几天呢?姑娘好好陪陪夫人吧,大将军也就这两日返都了。”青连眼眶也红了。
叶宁语恍然,问青连,“今日是几月初几?”
“姑娘……”青连一脸害怕,“您怎么连日子都不记得了?今日八月初五。”
八月初五,元庆二十六年八月初五!
她记得,上一世就是这天,雍王让人把婚礼的喜服送来。她穿上喜服,满怀期待。
青连走到脸盆旁用帕子沾了沾水,轻轻地替叶宁语擦拭脸上泪痕。
“还有八日就是姑娘的婚期了。雍王向来待姑娘情深义重,想来我们大姑娘定是有福之人。”
青连努力说些好听的话哄她高兴。
叶宁语心中冷笑。有福?雍王这让人满门灭绝的福气,她着实受不起。
“把这拿出去烧掉,别让人看见。”叶宁语脱下喜服,再不看一眼。
青连惊掉了下巴,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姑娘,这可是……”
“你马上让人去叫二姑娘过来,另外你亲自去前院,请方管家带着方延庆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
青连还未回过神,便听见大姑娘安排了两个差事。她来不及多问,连忙应了,将喜服收好带了出去。
叶宁语闭上眼,努力平复着心情。
上一世,元庆二十六年八月十三,她和雍王大婚当日,她没有等到原本该从边疆战场回来的父亲,却等来了一封圣旨。
皇帝说灰狼山一战,副帅叶永长通敌叛国,联合敌军谋杀大虞国主帅顾洪,并坑杀虞国三万将士。太子已将罪犯叶永长就地正法,不日押送尸身回都。
母亲江氏当场昏死,三叔叶永和死谏,请求皇帝彻查。皇帝避而不见,反将三叔下狱。
四叔叶永德向五品以上的朝廷官员挨个磕头,没人愿意和他说一句话。
第二日,叶家人全被下狱,连同母亲的母家也不放过。慌乱之中,三叔托人将叶家几个女儿分头送走,结局却没能如三叔所愿。
叶宁冬被卖入青楼,受尽折辱后自尽而死。
叶宁希、叶宁秋刚出城门就被太子的人抓了回去,后来在刑场坦然赴死。
叶宁语在府兵的死命护送下逃出了城,却在西郊三里落入贼窝。当时的叶宁语来不及想,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猖狂的贼窝。
后来,除了身为公主的四婶被太后拼死保住外,其余叶家满门抄斩,就连四婶的两个孩子也难逃一死。
监斩官为了向太子表忠心,刑场之上极尽手段,先斩孩子,再斩妇人。三叔四叔眼看着叶家人一刀一个命丧眼前,三叔当场口吐鲜血。四叔头颅落下的前一刻,还在大骂太子无道君王昏庸……
这一切,犹如发生在昨天。叶宁语每每想起,胸口便绞痛不止。
通敌叛国,好大的罪名!父亲这莫须有的罪名,以及叶家百条人命,只不过是太子和雍王皇位之争的牺牲品。
许是上天怜叶家,让叶宁语回到了出嫁前八天。既然重活一世,她便要拼尽全力保护家人,让太子、雍王、皇帝这些不顾忠勇之士死活,视人命如草芥的昏君昏王,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姑娘,二姑娘来了。”青连打帘进门,打断了叶宁语的思绪。
叶宁语一把抹掉眼泪,神色恢复如常。
叶宁欢一进来,便看到眼眶绯红的叶宁语坐在那里。
“长姐!”叶宁欢不免诧异。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这位长姐、叶府的嫡长女向来大方沉稳,才华横溢,早年间随大伯父熟读兵书,几次三番想上战场。后来大伯父带着她随军出征,听说长姐虽未身处前线,但在军营之中的半年,谋略惊人。后来提到叶府的嫡长女叶宁语,随行的将军们谁不称赞将帅之才。
可今日的长姐……看上去竟显露出了少有的女儿之态。
叶宁欢在一旁坐下,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宁,明日我准备去西郊华严寺上个香,你陪我同去可好。”叶宁语拉着叶宁欢的手道。
叶宁欢眼神一亮,顿时有些受宠若惊。长姐是叶家长房的嫡女,而自己是叶家三房庶出。若不是早年间还是婢女的生母伺候那时的叶家三公子叶永和有了情谊,成了三房的姨娘,自己也断不会生在侯府叶家。
这些年,长姐如同天上的星辰,自己只是地上的尘泥,虽说长姐向来爱护一众弟弟妹妹,可与她亲近的时候着实少得很。
“好啊。”叶宁欢几乎没有多想,便满口答应。“其他妹妹也同去吗?”
叶宁语摇头,“就你我二人,过几日府中办事要热闹一阵子,这两天先寻个清净。”
叶宁欢眼神更加明亮了,精神也比刚进门时看着好一些。
“明日你带个贴身丫头就行了,坐我的马车去。”叶宁语又道。
叶宁欢笑着应了,向长姐行礼之后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叶宁欢前脚刚走,青连后脚进门。“大姑娘,方管家父子来了,正在外院候着。”
“让他们进来。”叶宁语走到外屋,坐在软榻上。青连将方管家父子带进来,便出去拉上门,在门外候着。
“大姑娘。”方管家和儿子方延庆恭敬地站在叶宁语面前。
叶宁语起身,“方叔,现下有一紧要之事,我想交给延庆去办。”
方家父子闻听此言,齐齐抬头。“但凭大姑娘吩咐。”
叶宁语缓了缓神,看着方延庆。“你带十名叶府死士昼夜不息奔赴虞梁边境,秘寻我父亲。”说到这里,叶宁语顿了顿,语气有些颤抖,“如若父亲遭遇什么不测,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救出此次随军史官,将他平安带回都城。”
“大姑娘!”方管家惊恐地看着叶宁语,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2章
良久,方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可……可是边疆传来了什么消息?”
叶宁语强压心头翻涌的气息,鼻子发酸,嗓音沙哑。“是得了一些消息。方叔,日后叶府还需您多费心。”
闻听此言,方管家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虽然大姑娘没有明说,可谁都听得出来此言何意。
多半,是叶将军出了事!
方管家并不只是叶府的仆从,早年间他跟随叶永长上阵杀敌,有勇有谋,当了叶将军十年的副将。后来在一次拼杀中伤了腿,叶永长便让他留在叶府,为他娶妻成家。方延庆是在叶府出生的,从小方管家便告诉儿子,叶府是他们主家,更是恩人。
方延庆和叶宁语同岁,小时候他和叶家孩子一同读书习武,要说起来也算是叶家半子。
之所以将这事交给方延庆去办,是因为叶宁语知道,方延庆勇谋皆俱,更有忠心。
“延庆。此事绝密,你清点死士,即刻出发!”叶宁语抓住方延庆的手腕,手心满是汗。
方延庆郑重抱拳,“大姑娘放心,延庆定不辱命!”
看着方延庆离去的背影,叶宁语心中暗自祈求,希望还来得及。
她看着眼眶已然发红的方管家,“方叔,明日之内,你帮我办妥三件事。”
方管家打起精神,附耳到叶宁语跟前。
听完叶宁语的安排,方管家有些迟疑。前两件事倒好说,可这第三件事……
“大姑娘,此举凶险,万一伤到您……”
“方叔,我信你找的人。再说,只有这样,我与雍王的婚期才能正当推迟。”叶宁语决心已定,不会改变。
方管家叹了口气,他没有问大姑娘好端端地为何要延自己的婚期。只知道他们这位大姑娘一向稳重识大体,此举定有她的理由。叶家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可方管家自己清楚,安齐侯叶永长和叶府嫡长女就是自己的主子。
“我这就去安排,大姑娘放心,他们下手定有轻重!”
“只要不伤及我性命,让他们下手重一点。”
方管家抬头看着一脸决然的叶宁语,心中酸楚。他希望大姑娘得到的边疆消息不实,倘若叶将军真出了事,大姑娘未免太艰难了。
“青连。”
方管家刚走,门口的青连便听到叶宁语唤自己,急忙打帘进屋。
“帮我梳洗一下,我去福来院见见母亲。”
青连看着自家大姑娘这张惨白无血色的脸,拿起胭脂轻涂起来。“大姑娘,要不明日再去?这个时辰夫人许是睡了。”
叶宁语闭着眼睛,半靠在软塌上。明日她带着叶宁欢出门上香,回来时便会身受重伤,只剩半条命。如若不提前给母亲做些预防,突然让她见着自己那个样子,怕会当场吐血一病不起。
“明日有明日的事,你稍微快些。”叶宁语声音沙哑,尽显疲惫之态。
待主仆二人回到秋水院,已是子时。服侍叶宁语睡下,青连便去了外屋守着。
叶宁语躺在床上,将桩桩件件连起来思索了一番,生怕漏掉哪个紧要之事。如此关头,一环疏漏就会搭上叶家百口人命。
这一世,保不了父亲,可拼死也要护住家人,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第二日一早,眼圈发黑的叶宁语带着叶宁欢从叶府出发,前往西郊华严寺。姐妹两人只带了各自的贴身婢女,还有三四个驱车的小厮。马车停在山门,小厮们在此处候着,主仆四人步行入寺。
华严寺香火旺盛,晌午时分便有了许多勋贵家的主母小姐们。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子,有人求长寿安康。凡此种种,各求所需。
叶宁欢很少来这里,以往和众姐妹们跟着长姐的母亲大伯母来过一次。今天只不过是陪着长姐散散心,倒是无欲无求,拜佛上香也不尽诚心。
“中午就在这里用些斋饭吧。”叶宁语带着叶宁欢经过寺庙庵堂区。这里是供勋贵香客休息的地方,夫人小姐们走累了通常就在此处吃茶纳凉。
“去那边找间安静的屋子。”叶宁语四人走到一处屋外,让青连去推门。
青连快走两步将门推开,顿时石化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宁欢的婢女红秀见状,好奇地走到门口。
“啊!!!”红秀没沉住气,一声惊叫后连忙捂住双眼。
叶宁欢好奇走过去,当她看到屋内的场景,片刻愣住后,羞愧、悲愤、委屈同时浮上心头,眼泪夺眶而下。所有的情绪化成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
“钟……康……”
只见自己的未婚夫婿钟康正与一女子同卧榻上,两人衣不蔽体,面颊绯红。见屋门被推开,神色慌张。那女子想捂住脸,偏偏衣衫单薄,只好躲在钟康身后。
叶宁欢浑身颤抖!
三个月前,左司郎中钟家寻媒人来叶府提亲,说什么钟家次子钟康听闻叶家二姑娘德才兼备,点名求娶叶宁欢。
叶家这位二姑娘心无城府,少思少虑,见钟康一表人才,谈吐风雅,便一门心思认了这个夫婿。叶家三老爷叶永和夫妇见叶宁欢满意,也无多话,两家便将亲事定在了明年二月。
本以为是段良缘,谁知今天竟看到这样一副春色无限的景象。
震惊之余,屋内两人已穿好衣裳。叶宁语只往屋内看了一眼,又看向叶宁欢。
这一幕,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叶宁欢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但叶宁语是知道的。钟家求娶自己这个妹妹,压根没安好心,他们只不过想要一个叶家女儿而已。
叶家三兄弟共有五女,嫡长女叶宁语他们是断不敢求娶的。
三姑娘叶宁秋听闻是个稳重之人,不好拿捏。
九姑娘叶宁冬性子跳脱,也是嫡女。
十姑娘叶宁希是当朝太后的亲外孙女,更不敢高攀。
算来算去,只有三房这位庶女叶宁欢合适。否则,一个从五品的钟家,怎么敢和叶府攀亲。
叶宁语本不愿让妹妹亲眼看到这一幕,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可前世,叶府蒙难。父亲通敌叛国的消息刚传回,钟家为撇清关系,火速上门退亲。
钟康当着叶家所有人的面,谎称叶宁欢不顾脸面,未成婚便屡次勾结自己,这般行事不端的女子不配嫁入钟家。
叶宁欢万般羞愧,一头撞死。叶宁欢的生母阮姨娘当场口吐白沫,变得痴傻疯癫。
悲剧不能重演,这一世,她要让妹妹提前看清钟康的为人,以免日后钟家来退婚时悲愤自尽。
婚,肯定是要退的,不过只能是叶家来退。
刚才红秀的叫声不小,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此时,屋门口聚集了一大群夫人和姑娘。虽然屋内两人已经穿好衣裳,但她们个个精明,一眼便看出了端由。
“长姐!”叶宁欢将头埋在叶宁语脖颈,羞愧难当,泣不成声。
叶宁语轻抚叶宁欢的背,看向屋内。“钟康,你与我二妹妹已有婚约。如今竟在这佛门之地与她人行不轨之事,可见人品拙劣,对我二妹妹也并非情深。”
屋内的钟康一言不发,脸色通红。身后的女子更是捂住脸,羞得全身颤抖。
钟康身后之人,叶宁欢不知道是谁,可叶宁语认识。户部尚书张少节的独女,张紫芳!
叶宁语看向妹妹,柔声道。“那钟康行事全然不顾及你的脸面,事已至此,你可还愿嫁入钟家?如你不计此嫌,我便让人将此事蒙住。若你不愿,我回去就劝说三婶为你退婚。”
叶宁欢通红的双眼看向长姐,俯身下跪,神态决绝,“宁死不嫁,请长姐为我做主!”
叶宁语扶起叶宁欢,点了点头。又看向围观众人,福身作揖。“请各位婶婶和小姐们作证,今日并非我叶家无端生事,实属钟家欺人在先。我们这就回家将此事秉告叶家主母,明日定要退婚!”
都城的勋贵夫人们平常就爱办些马球诗会,夫人小姐往来不少,认出张紫芳的不止叶宁语一人。
堂堂户部尚书之女,竟被钟康这等风流之态蒙了双眼。今日之事被自己戳破,想来不止钟家,只怕张家也要记恨自己了。
可叶宁语不在意,重活一世,她只想保住叶家的人!
围观的夫人们谁没听说过这位跟着父亲上过战场的叶大姑娘,今日一见,这通身的气度和处事行径确实果断沉稳,不免钦佩。
“叶大姑娘,我们都看见了。如若钟家不同意退婚,老身愿意作证。”
“佛门重地不知廉耻……哎呦呦,像什么样子!”有带着女儿的夫人捂住姑娘们的眼睛,不免高声骂几句。
也有豪气一点的小姐向屋内投去鄙夷的目光。“我要是遇上这样的夫婿,打死也不嫁!母亲,日后你给我说亲,定要离钟家和张家远些。”
“那是自然,快走快走……”夫人们不愿让自家姑娘在此处多待,像躲瘟神一样带着孩子们慌忙离开了。
出了华严寺的大门,叶宁欢还在哭。叶宁语握紧叶宁欢的手,没有说话。
给她点时间吧,哭总比丢了命好。
叶宁语浅呼出一口气,回程途中凶险万分,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3章
大都西郊,回城的必经之路上,一辆马车缓缓走着。八月的天还有些闷热,西郊的林中不时传来一阵蝉鸣。
车内,叶宁欢哭过之中,斜靠在车壁睡着了。叶宁语让青连拿出个软枕,垫在二姑娘头上。
叶宁语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轻声吩咐道,“二姑娘睡着了,走慢些。”
驾车的小厮急忙应声,速度缓下来不少。
叶宁语心中思忖着,方叔的人差不多就在周围了。
“大姑娘,你也休息会吧,离侯府还要一阵子。”
青连话音刚落,忽然马车一个急停,青连的头磕在座栏上,来不及反应却下意识扶住没坐稳的叶宁语。
叶宁欢也猛然惊醒,扶住座位。
“留下身上钱财,爷几个放你们走!”车外,一个洪亮鲁莽的声音传来。
“好像是……是劫匪!”青连语气颤抖。
两个丫头急忙护在姑娘身前,一脸紧张。
叶宁语示意青连让开,掀起前方的帘子。车前,十多个盗匪模样的人佩刀带剑,挡在车前,目光凶悍。
安齐侯叶永长武将出身,府中小厮也是有些身手的。比起寻常大户人家,他们遇事则沉着得多。
“大姑娘,您到车内坐好,这几个贼人交给我等。”驱车小厮脸色冷峻,说着就示意几个同伴拿出防身武器。
“小心。”叶宁语没有多言,拉下帘子坐回车内。
叶宁欢早就吓得面色惨白,一把拉住长姐的手,身体缩成一团。
“红秀,扶好你家姑娘,马车颠簸,得坐好了。”叶宁语冷静如常。
她可不希望一会儿有人进来刺杀自己的时候,误伤到叶宁欢。
哆嗦的红秀连忙将叶宁欢扶到一旁坐下,主仆二人抱在一起。
青连虽然比红秀镇静得多,可还是神色紧绷地张开双手护在叶宁语身前。
看着这个忠心的丫头,叶宁语心中苦笑。“你也坐到边上去扶好了,他们应付得来。”
可青连压根不听,身子动也不动。
叶宁语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刀剑相交,不时传出喊打喊杀声。
“劫匪”有十来个,纵然叶府小厮身手不错,可也是分身乏术。此处就在都城西郊数里,人来人往,“劫匪们”定会速战速决,不可能纠缠太久。
一阵亮光从叶宁语眼前晃过,她心中一惊,暗道:来了!
叶宁语猛地推开身前的青连,一把掀起车帘。
泛着光的钢刀和一个蒙面的劫匪映入叶宁语眼帘,她没有躲,眼看着刀刃直直刺入小腹。
顿时,一阵痛感和凉意从小腹传来,袭遍全身。
刀被拔起,一股鲜血喷薄而出,溅到马车四处。叶宁语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伤处,成股的血从指尖流出。
“长姐!”
“大姑娘!”
车内三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声。
忽然,叶宁语感觉到从车顶传来一阵力道,让刚刚摆动的车轮沉沉陷入土里。
车顶有人!叶宁语下意识反应过来。
面前的劫匪猛地起身,吃力对抗着来自车顶的攻击。
叶宁语的视线从车内望出,叶府的四个小厮还在前方与匪徒纠缠。那车顶是谁?
感觉到来自车顶的力道减轻,脸色煞白的叶宁语吃力撩起马车侧帘。一道身影从车顶跃下,身形修长。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剑不出鞘,便已将劫匪制衡得无还手之力。动作干净利落,似流星赶月。
刀光剑影间,看不清他的脸。可就在马车驶离之际,她与他四目相对。只片刻,叶宁语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他!
然而,腹部的疼痛让她没有余力多想。叶府小厮听到车内动静,心下大惊,拼了命的杀回车前,看到了身负重伤的叶宁语。
几人无心再战,驱车的小厮一跃上马,“护大姑娘回府!”
其他三人断后,一阵厮杀,劫匪已不见了踪影,马车急速而去。
飞扬的尘土落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公子笔挺站立。
一人黑丝垂腰,神色妩媚。望着马车的方向,意味深长。“我瞧着……车内那女子挨的那刀可不轻,你都动手了,怎么没拦着?”
白承之轻勾唇角:“一个愿杀,一个愿挨罢了。”
马车内,几人乱作一团。
青连颤抖地从座下拿出备在车内许久不用的药箱,将止血药粉倒在伤口处。
一炷香后,马车急停在叶府门口,几乎所有仆人都看到鲜血直流的大姑娘被抬入秋水院。
大姑娘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全府上下一片骇然。
叶宁语的母亲江氏一路小跑,哭着奔到女儿院中。
叶三老爷叶永和、四老爷叶永德在宫中议事未归,三房主母孟氏、四房主母段氏闻讯也立即赶到秋水院。
正和方管家在偏院吃酒的安寿堂堂主安老神医,被方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背入大姑娘院中。年迈的安老神医被颠得心肺乱窜,一脸疑惑,怎么酒还没开始吃,就碰上了伤员!
叶宁语被放在床上,血流不止,不过还有一丝意识。几位夫人慌乱中叫人去请大夫,一见方管家背着安老神医进来,连忙让路。
顾不得女儿家的闺阁之礼,方管家直接将安老神医背到叶宁语床前。
安老神医握着叶宁语的手腕开始把脉,片刻之后,神态由急切转为平静。
“药箱!”
方管家连忙从一旁拿出安老神医的药箱,开始针灸。
叶宁语唇色发白,看着眼眶绯红的江氏,咬牙开口:“母亲,我没事,不……不必担心。”
幸好昨夜去了母亲院子,特意提起当初随父亲出征时那些凶险之事,也好让母亲知道,自己毕竟是上过战场之人,并非娇弱的闺中女儿身。又千叮万嘱贴身伺候的苏嬤嬤今早将补血山参熬入粥中,送母亲服下。
“好好躺着,别说话!”江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只剩下半条命,眼泪似线般滑落。
不多时,阮姨娘也到了。听说大姑娘的马车在回城途中受了伤,心中焦急不已。一是担心叶宁语的伤势,二是怕自己的女儿也遭遇什么不测。
一跨入屋门,就看到叶宁欢好端端地站在那里,阮姨娘长舒一口气。可转眼看见叶宁语的伤,不免心又揪紧。
很快,三姑娘叶宁秋、九姑娘叶宁东、十姑娘叶宁希慌忙赶来,在国子监念书的四公子叶安峥、五公子叶安珺、六公子叶安怀、七公子叶安青听闻长姐受伤,连忙向司业告假回府。
八公子叶安舒正在校场赛马,一听到长姐出事,快马加鞭回府,直入秋水院。
就连只有十岁的十一郎叶安锦,也被江姨娘带了过来。
刚刚叶安锦正在院中背书,亲眼见到长姐一身血迹被抬入院中,吓得哇哇大叫,连跑带爬进了长姐房中。
只片刻的功夫,叶宁语的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阵针灸之后,安老神医为叶宁语敷上止血药膏,在青连和一众婢女的帮助下包好伤口。
良久,安老神医长舒一口气。“伤口很深,不过并未刺中要害,幸好在路上用了止血药粉,否则失血过多怕也难说了。”
“多谢安老神医。”虚弱的叶宁语缓缓道。
安老神医看着叶宁语,又看了看方管家,没说什么,让人拿了纸笔写方子。
很快,他把药方交给方管家。“去安寿堂抓药,按时按量服用。大姑娘刀伤不浅,只怕两个月无法下榻,定要悉心将养。”
第4章
听闻女儿无性命之虞,江氏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可见那腰间渗出的血迹,又不免眼眶绯红。
“安老神医,我送您出去。”方管家说完,背起药箱,带着安老神医出了屋子。
外男一走,叶宁语就见婶婶们、姨娘们、一众弟弟妹妹,还有丫头们全部围了上来。
“大姑娘”、“长姐”、“阿云”……
阿云是叶宁语的乳名,只有家中父母和叔叔婶婶才这样唤她。
望着二十多张关切的脸,叶宁语心中一暖,鼻子发酸。
上一世,从父亲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那一刻起,叶家就再未出现过此刻这样让人温暖的情形。
叶宁语看着江姨娘,声音细若游丝。“十一还小,闻不得血腥味,姨母带他出去吧。”
江姨娘不仅是叶家长房姨娘,也是叶宁语母亲江氏的堂妹。叶宁语和胞弟叶安珺都是江氏所生,习惯称呼江姨娘为姨母。
江姨娘知道叶宁语是为了自己儿子好,不放心地看了叶宁语一眼,良久才带着叶安锦出去。
“你们几个都回去读书,离明年春闱只有几个月,学业不可停下。”叶宁语望着几个弟弟,虽然语气轻微,却不容置疑。
在这个家中,弟弟妹妹们都爱重这位长姐。有时候,她说话比叶家三位老爷都好使。
五公子叶安珺皱眉,“阿姐,你伤得如此重,我们怎能安心。”
“敢伤我长姐,天子脚下竟有这般大胆的贼人,我这就带人去西郊,把他们都剿咯!”八公子叶安舒跳出来,一脸怒意。
四房主母段氏自小在宫中长大,是见过场面的人,见不得亲儿子这般沉不住气。“聒噪,滚出去!你长姐还要养伤。”
“阿峥,你是兄长,带他们回去。”叶宁语看着四郎叶安峥,轻声说道。
叶安峥见长姐意决,恭敬行礼,拎着叶安舒,带着众兄弟退了出去。
三房主母孟氏见自家儿子阿峥稳重识大体,不免欣慰。
院外顿时传来叶安舒的抗议,“四哥,我又不去国子监,你拎我干什么!”
叶安珺没好气,“你都多久没去了,司业说你要再不去,他就要到府上,亲口问问四婶叶府八公子是不是不应科考了。”
屋内的段氏一听国子监司业都要来府上向自己告状了,火从胆边生。几步走到门口,指着叶安舒的鼻子骂。“阿峥阿珺,你们今天帮四婶把这臭小子给绑了,就是抬也要抬到国子监!”
叶安舒一听,顿时没了气势。他这几个兄长可不是吃素的酸学生。除了四哥叶安峥体弱,其他人各个自小习武,要真围攻他,定没好下场。连忙缩着脖子,跟着兄长们乖乖走了。
几个公子离开,秋水院顿时清净了不少。
孟氏一见叶宁语神态疲惫,忙看向几位姑娘。“你们也都回吧,你们长姐得静养。”
叶宁欢、叶宁秋、叶宁东、叶宁希看了看虚弱的长姐,依依不舍地出去。
随后,孟氏、段氏、阮姨娘也都轻声走了出来。
看见江氏红着眼立在那里,叶宁语轻声唤道:“阿娘。”
江氏这才声音哽咽,坐在床边,“你别想把阿娘也赶走!”
叶宁语苦笑,“今日去西郊的几个小厮,阿娘就别用家法了,不关他们的事,只因匪徒实在凶悍。”
江氏虽然不是恶毒的主母,可一想到府中仆人没有保护好女儿,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有怒。“他们几个一回来就去自请了家法,现下怕是已经挨了打,正跪在秋水院外谢罪呢!”
叶宁语强撑着小腹传来的痛意,开口道,“如今府上事多,正是用人之际。那几个都是忠心的,估计也受了伤。阿娘不必太过苛责,找个大夫给他们瞧瞧,赦了吧。”
见女儿如此虚弱,江氏心下一软。“你啊你啊,也不看看自己成什么样了,还关怀别人!”
叶宁语头晕不已,想就这么睡去,心中又有事牵着。“阿娘,还有一事。今日在华严寺,那钟康与户部尚书张少节的独女在庵堂行苟且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见者甚多。”
江氏陡然听见这样的闲言,不免一愣,“哪……哪个钟康?”
一旁为叶宁语擦汗的青连抬头,“夫人,还有哪个钟康,就是咱们二姑娘定下的夫婿,左司郎中钟家。”现在想起钟康与那女子衣不蔽体躺在榻上的模样,青连不觉脸颊通红。
“什么?”江氏面色震惊。
“本来想着一回来就给三婶道明此事,尽快给宁欢退婚,可我这……刚才人多口杂不好说。阮姨娘人微言轻,宁欢一个女儿家又不知如何开口,又只当自己是庶女。只望阿娘立即告知三婶,此事当早作定论,不宜拖延。”
江氏已恢复常色,此刻她千般不想离开这间屋子,可见女儿这着急的神态,只怕她再不去找三弟妹,女儿就要站起来自己去了。
“好好好,阿娘都依你。你躺着,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江氏起身。
走到门口,又看向青连道,“照顾好大姑娘,如若有事,我拿你是问。”
青连忙行礼道是。
“大姑娘,别说话了,歇着吧。”青连跪下,轻轻擦拭叶宁语不断渗出细汗的额头。
看着小腹间缠着M.L.Z.L.的白色绷带,青连的声音从鼻中发出来。“这……伤口怪吓人的,都是我没用。”
她清楚记得,当时自己挡在大姑娘前面。就在贼人闯入之际,是大姑娘将自己推开。
如若自己力气大些,不被推开,这一刀就是她受了。青连宁愿自己挨这一刀,也不愿看到大姑娘受伤。
“好了,我这不没事了吗?我睡会,如明日卯时未醒,你务必叫醒我。”叶宁语实在撑不住了,痛意加困意,让她只想倒头便睡。
“喝了药再睡吧,安老神医开的药马上熬好了。”青连心疼大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何苦还要如此苛待自己。
叶宁语点头,不多时喝下药,嘴里苦味还未散,便已沉沉睡去。
第5章
叶宁语醒来已是第二日,她侧头看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不像是卯时的光景。
青连打帘轻手轻脚进来,见叶宁语吃力地想要起身,忙朝外喊了声“大姑娘醒了。”
一时间,七八个婢女婆子捧着脸盆痰盂、汤药和清粥小菜鱼贯而入。
青连忙扶叶宁语靠躺在软枕上。
“什么时辰了?”
青连低着头,有些害怕。“辰时了,大姑娘,奴婢实在不忍叫醒……”
叶宁语本想说她几句,看见青连眼下的乌青,只得叹了口气。
“下回不许再自作主张,免得误了要事。”
小丫头眼眶发红,跪在床边。“青连知错了。”
青连是从小跟着叶宁语长大的贴身丫头,叶宁语不忍在众多婢女婆子面前拂了她的面子,便示意她起来。
“方管家今早可曾来过?”
“不止方管家,来的人可多了,秋水院都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青连答话间,又有了精神。
青连拿过帕子为叶宁语擦身子,边说道。“两位老爷来两次了,说大姑娘醒了即刻去报,听说都告了假没去上朝呢。”
“嗯。”叶宁语点头,昨日她伤重被送回府,两位叔叔都在宫中议事未归。回府时自己又睡过去了。
他们素来疼爱自己,怕是昨夜无眠,今日必然守着她醒,断不会去上早朝的。
“今早方管家带着安老神医来给姑娘把过脉。安老神医说姑娘没有发热,应是恢复得不错,叮嘱奴婢们好生照看着。”
“把药端过来吧。”
青连立即让人端了药来,叶宁语喝完往嘴里放了几块蜜饯。
“对了,公子们也都来过。见大姑娘未醒,便又忙去了。只是八公子一早好像和四夫人又闹起来了,阵仗挺大的。”
“可是又为了国子监的事?”
青连摇头,“奴婢一直在院中照看大姑娘,还不知。”
叶宁语吩咐其他婢女婆子退下,又对青连说,“你亲去请两位老爷过来一趟,办完就下去休息吧。”
青连忙道,“奴婢不累!”
叶宁语沉声,“我现在都指着你,你要是倒了,谁来照顾我。听话。”
青连一听这话,顿觉自己身上担子极重,忙点头。
“让方管家巳时来一趟。这事你让绿珠去办,办完就让她留下来伺候。”
叶宁语私想着,再过几日叶府一旦事发,正是用人之际,得尽快在身边培养两个能用的,光青连一人不行。
青连道是,急忙请两位老爷去了。
很快,叶三老爷叶永和、四老爷叶永德一前一后进了秋水院。
“如何了阿云!”叶永和一踏入屋中,便看到半躺在床上的侄女,语声急切。
还没待叶宁语回答,叶永德也急匆匆进来。“昨天没见你醒,可把人急坏了,怎么就遇着贼了呢!”
“让两位叔父担心了,安老神医妙手回春,阿云已无大碍。”
听到这么说,两位老爷才在外屋坐下,怜惜地望着里屋的叶宁语。
今早安老神医过来把脉,两位老爷是在的。只是还不放心,侄女身上的伤得听她亲口说了才算。
叶永和长叹一声,“大哥不在,我没照顾好阿云,三叔心里有愧啊!”
叶永德也道,“原本过几日便是阿云的婚期,想必大哥已经在回都的路上了吧。”
两位老爷也在担忧,大哥特意从边疆赶回,谁知女儿婚期延迟不说,还要看到受了重伤的阿云,定然心中难过。
叶宁语自然知道两位叔父的担忧,提到父亲,她心中酸楚。只怕父亲现下已经尸首异处,再也不能回家了。
所幸隔得远,两位老爷都没注意到叶宁语眼眶的泪。
“两位叔父,朝堂可有收到边疆战报?”
叶永和摇头,“我倒是没有听说,只是前些时候听兵部尚书刘大人说起,我军意在灰狼山歼敌,也不知这一仗打得如何。”
叶永德道,“怕是早打完了,要真是最新战况,也轮不到你我在此议论。”
叶永和只当是侄女关心战事,喜好兵法,这才向他们打听。“这不大哥就快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多讲讲战场上的事。”
“阿云听说为陛下贺寿的梁国使臣,提前三个月到了大都,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叶永和点头,“陛下原本想待太子回都接待使臣,谁知梁人来这么早,便有意让雍王接待。”
叶永德道,“梁国使臣见我大虞国两位皇子,有意思。难不成这雍王……”
皇子接待邻国使臣,可不像表面那般,仅仅接待便完事。有多少两国秘事,都是在这一来一回的交道之中定下的。原以为皇帝陛下在为太子铺路,可如今又改换雍王。
叶永和也道,“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他晾在那吧。陛下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的。”
见两位叔父有争论之意,叶宁语将话头掐断。“阿云倒不在意哪位皇子接待,只是我听说这半年之中,都城一直都有梁人。提前三个月到的梁国特使,怕只是个幌子。”
两位叔父一惊,“竟有这等事?”
叶宁语道,“两个月前,太子殿下随军出征虞梁边境。陛下之意再清楚不过,等太子立下军功,东宫之位也就稳了。只是太子临走之时,有人看到他乔装改扮,在燕雀楼密会梁人。”
叶永和叶永德同时张大了嘴。堂堂太子要召见邻国使臣,一纸诏书宣入东宫即可。何苦乔装改扮在市井密会,其中怕是有不小的文章。
“阿云呐,你整日在闺中,这些消息哪里来的?”叶永和站起身,脸上仍有诧异之色。
叶永德见怪不怪。“三哥,咱们阿云可不是普通女儿,大都之中你见过哪家女儿敢上阵的?要是男儿身,定然封侯拜相,不比陛下的几个皇子差。”
叶永和一惊:“慎言!”
叶永德不乐意了。“我就在阿云的屋里说说……”
“太子密会梁人之后,这几个月虞梁边境好些城内,从梁国来的商队越发多了。”叶宁语缓缓道。
叶永和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太子和梁人私下达成了什么秘事?!”
叶宁语没有否定,“这些只是猜测。太子在出征前密会梁人,按理说梁国使臣应等着太子回都再入都,好让太子接见。可偏偏他们提前了几天,接待的事就落到了雍王头上。想来,是有些蹊跷。”
叶永德长出一口气,“要是太子一事被陛下知道了,必是不小的动荡。”
叶永和点头表示赞同。
“大都风雨欲来,我叶家怕是不能独善其身。两位叔父近日行事定要小心,切不可牵扯其中!”叶宁语望着两位叔父,言辞恳切。
叶永和后知后觉。“阿云,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才把和雍王的婚期延迟了?”
叶宁语镇定道,“侄女这伤实属匪徒所致。”
待两位叔父走后,叶宁语已是有些疲惫,说了许多话,这才察觉小腹传来的痛意,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太子斗不过阴险狡诈的雍王。只是太子在边境为了军功,连真相都不查清楚就砍下父亲头颅。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等太子回到大都,她就送去一份大礼。提前透露给两位叔父知道,也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至于雍王,来日方长,不急。
第6章
“绿珠。”
规矩立在门口的绿珠一听大姑娘叫自己,忙打帘进门。
“方管家来了吗?”
“回大姑娘,正在院里候着。”
叶宁语轻微挪动身子,想换个姿势,躺得更直些。不想却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绿珠见状,吓得连忙检查叶宁语的伤口。
“无事,你到外面候着,别让人靠近,让方管家进来。”
绿珠忙道是,在门口打帘,方管家立在外屋。
“方叔,前日安排的事,可妥当了。”
“大姑娘放心,石匠那边已经妥当了,今日便能把东西带出来。”
“不要带回府中,在外面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
方管家躬身,“地方已经找到了,只等用时再取。那个石匠我安排他今夜出城,大姑娘放心,属下会派人一路护送至南唐,给他安家置业,十年之内不得回都。”
叶宁语点头,“方叔办事一向妥善,我是放心的。”忽又想起一件事,“那位安老神医怕不止是妙手回春,我看心思也活络得很,昨日可有对你说什么?”
方管家带着笑意,“昨日送他出府时,说属下还欠他一顿酒。今晨给大姑娘诊完脉,临走时说,叶家大姑娘非寻常女儿家。又说,凶手这一刀……刀法不错。我瞧着,他多半是看出了什么。不过老爷子口风紧,知道轻重,属下也暗示过。”
叶宁语思索半晌,紧缩的眉头解开。“他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与父亲也有交情,倒不必担忧。找个时机,问他是否愿意到府里来。”
方管家皱眉,“老爷子舍不得他那安寿堂,怕是要费些功夫。”
“等时机成熟再说,倒也不急。”
方管家躬身,继续回禀。“昨日随行的几个小厮,属下找大夫来看了,果真受了些伤又不敢明说,这几日都在养着。”
叶宁语正要说这事,见方管家提在前面,顺势说道。“他们昨日也是拼死相护,身手不错。多发些月例,这些忠心的,要厚待。等他们伤好了,问问可愿意到肖护卫那边去。”
方管家躬身道是。从小厮到侯府侍卫,哪有不愿意的,这是大姑娘提拔他们。
“你即刻去查,是否有成王回都的消息。”叶宁语又吩咐道。
“成王?”方管家一时有些诧异。陛下的这位二皇子从少年起就在外游历,不问政事,如今忽然回都了?
方管家还在疑惑,叶宁语又道。“如果成王此次带回了一个白姓的南唐人,你务必查清楚他们是何时入的城。”
叶宁语心里思索着,不免又想起昨日那个救自己的身影,白飞廉!
此人是南唐新帝公孙玉的好友,前世,他化名南唐商人子弟白承之,在虞国皇帝寿辰之际随游历在外的成王入都,带人为皇帝治好了顽疾。此后,便成了虞国皇家的座上宾。在叶宁语为雍王谋划的那些日子里,白承之可谓用尽手段将虞梁二国搅得天翻地覆。
都以为他是个柔弱不堪四处游历的隐士公子,可叶宁语知道,白承之心机深沉。如果重来一次,她不愿与此人为敌。
方管家忙应了。
“还有,昨日刺杀我的那个匪徒……”叶宁语顿了顿。
方管家心头一紧。对大姑娘动手的不是旁人,是方管家的义子,也是昨日那帮“匪徒”的带头人。
方管家就是怕其他人下手不知轻重,特意挑了义子来办。大姑娘现在提起,莫不是要怪罪?
叶宁语继续说道,“我瞧他心思敏捷,连安老神医都夸刀法不错,想来是不会差的。找个机会让他入府,跟在我身边做事吧。”
方管家先是一愣,随即跪地。“属下替那孩子多谢大姑娘。”
“方叔快快请起。”叶宁语忙道。
临走前,方管家又想起一事。“大姑娘,肖护卫昨夜来找属下,问为何昨日出行不带护卫,只带了几个小厮,莫非对府上的护卫之力不满意?即便如此,也当随行有人护着。否则大姑娘受伤,他们只能以死谢罪。”
叶宁语轻笑,“倒是个直肠子,你让他傍晚来秋水院一趟,就说我有要事。”
直到巳时末,方管家才退出了秋水院。
一见方管家离开,绿珠打帘进门伺候。
她牢记青连姐姐的话,大姑娘如今正是紧要之时,身旁断不能离人。
伺候叶宁语喝了药,刚准备躺下睡一会,便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
绿珠道,“大姑娘忙了这么久,先休息会吧。”
“你去看看是谁。”
绿珠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叶宁秋走过来,身旁没有婢女跟着。
“是三姑娘!”绿珠向叶宁秋行了礼,忙朝屋内道。
叶宁语在屋内吩咐,“请三姑娘进来。”
叶宁秋走到床边,往伤处的地方看了看。“长姐可好些了。”
“倒是无碍,就是还有些痛,忍忍就过去了。”叶宁语道。
见长姐无事,叶宁秋放下心来,这才道:“今儿一早,三婶四婶带着聘礼,去钟家退亲了。”
叶宁语倒不诧异,都在意料之中。“宁欢昨晚可还好?”
“我是没听见什么动静,二姐向来为人低调,就是有苦也藏在心里不肯说。”
听到叶宁秋这么说,叶宁语看了妹妹一眼,心中感慨,二妹妹是这样,她这个三妹妹又何尝不是呢。
“你们这几日多去找她说说话,总归对钟康是用了情的,难免伤心。”
叶宁秋笑道,“小九小十陪着呢,那两个的性子跟猴儿一样。有她们在,二姐恐怕顾不得伤心。”
听到两只猴儿,叶宁语不免想到家里的另一只猴,笑着问,“听说早上小八和四婶又闹了?”
说起叶安舒,一向沉稳的叶宁秋也哭笑不得。“阿舒一早听说了钟康的事,非得闹着要去钟家为二姐讨说法。还扬言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约钟康校场决斗。结果还没走出院门,就被四婶揪着耳朵拿住了。”
叶宁语不免失笑,“定然是要绑他去国子监。”
“正是呢!”叶宁秋笑道,“结果八弟不干了,说连着两日被绑去国子监,他这个行走大都的叶府八小爷名声还要不要了。”
叶宁语无奈摇头。自己这个八弟既承了四婶的随性,又随了四叔的直言不讳,这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可不想大都的人家一提到叶府,就是文武全才的公子,品貌端方的姑娘。
叶家就得出这么一个纨绔,越纨绔越好。
“让他闹去吧,无碍。”叶宁语也笑道。
一番闲话说完,叶宁秋收敛了神色,坐在床边。
叶宁语看着妹妹今日没带丫头,定然有私话要说,便看向立在一旁的绿珠。“你去看看午时的药熬好了没有,凉了再端上来。”
绿珠忙道了是,带上门出去了。
没等叶宁秋问,叶宁语就先开口。“就算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会让人请你过来。”
“长姐有吩咐?”
叶宁语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可有什么话说。”
叶宁秋顿了顿,“今日一早,钟康和张家姑娘私通的事传遍了大都,长姐在西郊被劫匪刺杀的事怕也是人尽皆知了。”
叶宁语看着妹妹,知道她话还没说完。“我早就觉得事情不对,以往母亲带着我们去上香长姐都不愿凑热闹,昨日竟主动去了,还带着二姐,偏偏又在华严寺遇上了钟康。回城途中遭遇劫匪,安老神医竟在府上同方管家吃酒。我问了青连,她说是那劫匪冲进马车刺伤的你。别人不了解长姐也就罢了,我知道长姐是有些身手的。哪就容易受这么重的伤。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叶宁语听完叶宁秋的话,脸上竟有些笑意。
“长姐为何发笑,我……猜得不对?”叶宁秋不解。
叶宁语摇头,“你向来聪明,我是高兴。”
叶宁秋知道,长姐这是默认了。“长姐可是不愿嫁给雍王?”
叶宁语没有回答,她收敛起笑容,语气郑重。“阿秋,若有一日叶府蒙难,你可愿与众兄弟姐妹同进退?”
第7章
叶宁秋一时语塞,不知长姐此话何意。
“我得到了一些边疆消息,父亲怕是……凶多吉少。”叶宁语喉头哽咽。
“将军……父亲他?”叶宁秋一惊,下意识改口。
这么多年,在长姐和自己母亲面前,叶宁秋总是下意识称呼叶永长为“将军”。
叶宁语握住妹妹的手,“阿秋,在长姐面前你不必事事小心。你是姨母的亲女儿,就算没有叶家的血脉,你我也是姐妹。”
叶宁秋看着长姐,眼眶发热。
叶宁秋的生母江姨娘是叶宁语母亲江氏的堂妹,年轻时江姨娘曾与心上之人订婚,腹中有了身孕却被始乱终弃,江姨娘羞愧难当几次三番自尽未成。
江氏从小与堂妹亲近,实在不忍见她步入火坑,便求着自家夫君收堂妹做姨娘。
叶永长与江氏向来感情极好,为了此事还吵过几回架。最后叶永长实在拗不过江氏,才将江氏堂妹收入府中。
八个月后,江姨娘产下一女,便是叶府如今的三小姐叶宁秋。
那时虽然叶宁语还小,却也记事。这些年,父亲始终将江姨娘当做妻妹看待。
后来,江氏见堂妹日夜以泪洗面,怕她又想不开,劝说夫君让江姨娘再生一子,好让她有些盼头。
江姨娘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为她好,也愿报恩为叶永长生子。一年后,这才有了叶安锦。
这一切,除了叶永长夫妇和江姨娘自己,怕是只有叶宁语知道了。
在叶家其他人看来,只知道长房江姨娘和主母江氏为堂姐妹。而叶宁秋是叶府尊贵的三小姐,叶安锦是叶府小公子,仅此而已。
叶宁秋小时候便觉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有些微妙,又在母亲江姨娘和江氏的谈话中,偷偷听到自己的身世。这么些年,她总觉得自己并非叶家血脉,所以处处内敛小心,丝毫不敢逾越。
如今,听到长姐这么说,叶宁秋眼泪横流,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我也不瞒你,不日叶府恐遭一场祸事。我有意将你和姨母,还有小十一送回剑南道江家避避风头,此事还需你找个由头同姨母说一说。”
叶宁秋听明白了长姐的用意,她想起昨日长姐被抬进屋时身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心中一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不走,阿秋愿与众家兄弟姐妹同进退!”
“阿秋!不可意气用事!小十一只有十岁。”
“那我问长姐,这场祸事是否危及叶家所有人性命?”
叶宁语沉思半晌后叹了口气,“我正在想办法,只愿护住全家,可这也是赌。”
“那我便和长姐一起赌。”
“阿秋!”
“长姐!”叶宁秋压低了声音,语气颤抖。“我们到了剑南道,或许可以避过这场祸事。可你呢?姨母和阿珺呢?还有小八小九小十,他们哪个不小。为什么他们都能留在叶家,我和阿锦就要被保护?”
“阿锦虽小,可也是叶家的好男儿!长姐刚刚说了,把我当亲妹妹,我便是叶家人。有什么祸事,你我姐妹一起担着,不需要长姐用性命去博。要命,也是阿秋挡在前面。”叶宁秋望着长姐,眼神从未如此坚定。
叶宁语眼眶湿热,心潮翻涌,良久没有说话。她就知道,阿秋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既是如此,她便要拼尽全力,护住叶家所有人!
叶宁秋是红着眼从叶宁语房中出去的。叶宁语明白,从今天起,阿秋怕是会愈发沉稳,再也不是那个胸有丘壑却处处委屈小心的三姑娘了。
这样,也好。
叶宁语有些发困,准备躺下睡会儿,便见青连打帘进屋。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叶宁语问道。
“奴婢睡不着,倒不如过来伺候着。”
叶宁语知道,青连这是担心自己。
青连走到叶宁语身边,小声道。“雍王来了,说是来看大姑娘。”
叶宁语心下一顿,手心下意识捏紧。“就说我不省人事,让他们先回去。婚期之事,叶府自会派人去雍王府商议。这话你去传,别惊动府上其他人。”
“是。”青连忙退出去。
绿珠端着药进来,“大姑娘,喝药了。”
叶宁语喝了药,只觉头脑昏沉,很快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宁语醒来,便看见江氏坐在床沿,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阿娘。”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叶宁语嗓子有些沙哑。
“怎么样了?”江氏忙问,满脸关切。
“女儿没事。阿娘,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就睡着吧,睡着了才不疼。”江氏叹了口气,眼泪流了出来。虽然女儿一直没喊过疼,可那么深的伤口,血流得吓人,怎么可能不痛。
见母亲眼眶发红,叶宁语故作轻松,转移了话题。“三婶和四婶可回来了?”
“未时就回了。”
“钟家可曾说什么?”
江氏擦了擦眼泪。“有你四婶那尊公主大佛往钟家一坐,就算他们有千万般不愿,也不敢说什么。”
叶宁语点头,“我叶家的女儿,岂容他们如此践踏。”
江氏的神态缓和了些,“你四婶在钟家也是这么说的!今天钟康不在,否则以你四婶的性子,定要给他一巴掌。”
叶宁语想起叶安舒,笑道,“四婶和小八的性子果然像呢。”
江氏也笑,虽说阿舒的性子跳脱了些,可也活泼,没什么不好。
叶宁语靠在江氏怀中,缓缓道,“昨夜我梦到了祖母。”
江氏也叹了口气,“你祖母生前最是疼你,要是看到你受伤,心里不知多难受。”
叶宁语抬头望着江氏,“我记得祖母曾给了阿娘一个牌子,说是宫里的公公给的,阿娘可否给我看看。”
“你要那牌子做什么?”
“这几日躺在床上无事,又想念祖母得紧。阿娘就将牌子留在我这吧,看着它,就好像祖母还在身边。”
江氏拗不过女儿,“好,我一会儿就差人送过来。”
在江氏的一再要求下,叶宁语答应母亲再睡一觉。可等江氏一走,她便睁开了眼,朝一旁的青连低声吩咐:“你去请四夫人来一趟,别让母亲知道。”
青连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大姑娘,你这一天见了多少人啊,还伤着呢。”
叶宁语将半躺着,神色疲惫。“快了,这两天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出去。剩下的,看天意吧。”
青连发现大姑娘自前日起,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每天不是见人就是紧锁着眉头。
“是。”青连没有再多劝,出了门。
第8章
四夫人段氏一向风风火火,刚踏入秋水院便听到了她的声音。“阿云怎么样了?”
叶宁语想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段氏一进屋便看到皱着眉头的侄女,忙小跑过来扶了一把。“哎呦,躺着吧躺着吧,你这身子不能动。”
说完,段氏又四周看了看,语气不善。“屋里怎么没人伺候?丫头们呢?”
叶宁语道,“我让她们都出去了。”
段氏一愣,以为侄女要问今日钟家之事,顾及二姑娘颜面,才支开了下人,便自顾说起来。
“那钟家夫人也是个没脸没皮的,还说什么钟康对二丫头情深义重,华严寺之举纯属竖子无知,听得我真想赏她两个嘴巴子。”
叶宁语早就习惯了四婶这通身的公主派头,笑道:“四婶不必为了这种人动怒,所幸发现得早,要真等这亲事成了,以阿欢的性子,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
段氏十分赞同,“谁说不是呢!”
“阿云今日请您过来,是有件紧要之事想求四婶帮忙。”
段氏一听愣住,“你……不是问钟家的事?这还伤着,何事让你如此急切,非得今天说。”
叶宁语从枕下拿出一个铜色木牌,递到段氏面前。
“这……”段氏翻看着牌子,“是老太太的东西?”
“当年祖父立下军功,祖母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进宫时从宫人棍下救过一个小太监,这小太监后来成了陛下身边的刘公公。有一年祖母寿辰,刘公公暗中送来这块牌子,说叶家日后若有难事,便将它拿出。”
段氏点头,“是听老太太提过这事。”
叶宁语将牌子交到段氏手中。“四婶可有法子,将它暗地送到刘公公手中。”
段氏一听,脸色大变。“府上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叶宁语忙道,“倒是没有,只不过这些日子听三叔四叔提起朝堂之事,总觉近日大都有变。如若波及叶府,倒也好提前防患。”
叶宁语要早点把牌子送出去,如若等到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传来,叶府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宫里的刘公公还欠着祖母一份情,祖母临终都没能用出去。如今叶府即将蒙难,她便替祖母去讨这个人情。
段氏见叶宁语这么说,便没有多问。她知道自家这个侄女向来沉稳聪慧,不会无的放矢。如今这样做却不明说,定有她的理由。
“这倒不难,我也好久没进宫看母后了,明日就去一趟,可还要带什么话?”
叶宁语思索片刻,说道:“就说过些日子,公公自然明白,叶府感念他的大恩。”
段氏点头,暗暗记下。“我虽从小在宫中长大,却不比阿云心思宽广。大哥在外,你处处操心。若是男儿身,定然封侯拜相。要是阿舒有你一半稳重,我这个当娘的就知足了。”
叶宁语浅笑。“阿舒没什么不好,我倒觉得他洒脱爽快,做事颇有章法,日后定能成器。”
段氏诧异,“就他那样,还有章法?也就你这个长姐替他说好话。”
“这倒不是好话。四婶不觉得阿舒在大都一众子弟里,说一不二么?他们平日虽然看着无所事事,可从不欺凌弱小。前些日子听说他们赛马,把几个富家哥儿的银子赢了,在大街上洒给穷苦百姓。”
段氏默默回想,不免忆起儿子许多好来,不自信地问道。“这么说,阿舒还有用?”
叶宁语被四婶的话逗笑了,“我叶府的八公子再怎么游手好闲,也比其他人家的孩子强百倍。四婶这话可不能让阿舒听到,不然他可真该伤心了。”
段氏也笑了,她觉得侄女说得对。
“阿舒不是不成器,四婶或许可以多顺着些,整日被揪着耳朵,在下人面前难免没面子。”叶宁语开玩笑道。
段氏思索着,“对对对,阿云都这么说,那……四婶过两天也给那臭小子长长脸?”
叶宁语笑着没有说话,段氏起身要走。
“四婶,牌子的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段氏点头,“放心,四婶心里有数。”
看着段氏出门的背影,叶宁语心中暗自叹气。多希望阿舒能一直这样心无杂念,可人总是要长大的。
提前让四婶知道儿子的长处也好。阿舒若是参加科考,必然上榜无望。对于八弟,叶宁语另有打算。
段氏走后,叶宁语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细细回想这几日的安排是否妥帖,直到找不出疏漏,这才缓了口气。
这两日没什么胃口,青连端来了些清粥小菜,叶宁语浅吃了几口。叶宁冬拉着叶宁希又送来了许多酸果点心,摆得叶宁语那屋子都放不下。
两位姑娘来秋水院时,看到叶安锦赖在秋水院无聊地喂鱼,不免打趣他几句。
“小十一,兄长们都去国子监了,你怎么不去读书呢?”叶宁希笑道。
叶安锦嘟着嘴,不满道,“十姐,你也不比我大多少,为何也叫我小十一,我可不小了。”
叶宁冬道“是,我们阿锦是最沉稳的。今日先生教的文章,可都背熟了?”
叶家的儿郎们都在国子监读书,叶安锦最小,便和几个姐姐留在府中和先生学习。
“早就背熟了,我现在都可以去国子监了,可是兄长们不信我。”叶安锦喃喃道。
叶宁冬不禁失笑。“国子监的学生都是明年要考试的,你难不成十岁就想中状元?”
“九姐惯会取笑阿锦,等再过几年,我定拿个状元给九姐看看!”
叶宁冬大笑,“好!有志气。等再过几年,我也去考状元,咱俩同年科考,阿锦可愿与九姐争一争?”
叶宁希凑过来,打量着叶宁冬的模样,取笑道。“你……还能科考呢?只怕到时候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叶宁冬不满了,上前一把揪住叶宁希的腰,痒得叶宁希呵呵直笑。
叶安锦也在一旁大笑,看两个姐姐打闹,还不忘添油加醋。一时间,秋水院笑声不断。
青连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准备关门让大姑娘好好休息。叶宁语道“无事,开着吧。”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弟弟妹妹们这样的打闹已经许久都没有过了。
再过几天叶府出事,他们都会在一夜之间长大。那个时候,想再看到这般光景,也不知要等到几时。想到这里,叶宁语眼眶又红了。
忽然,秋水院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绿珠匆忙进门,一脸惊慌。
“大姑娘,钟……钟家来闹事了!”
第9章
青连腾地一下站起,“怎么回事?”
绿珠话都说不清楚,“钟家夫人带着钟家二公子在门口骂呢,说我们家几位公子打了他儿子,那钟家二公子脸上还有乌青,腿上都……都是血。”
叶宁语心中咯噔一下,“方叔呢?”
“方管家正在门口拦着,让奴婢来禀报大姑娘,看此事是否要惊动三位夫人。”
本来发生这种事,方管家是要禀报当家主母的,毕竟牵扯到叶家几位公子。可前几日大姑娘吩咐,这两天府中行事要格外小心,一应大小事先让她知道。
叶宁语沉思片刻道,“你去告诉方管家,不必惊动三位夫人。让他先顶住片刻,我这就安排人去处理。”
绿珠道了是,匆忙跑了出去M.L.Z.L.。
“大姑娘……”青连担忧地看着叶宁语,生怕她一时着急牵动伤口。
“你先速去姨母院中告知三姑娘,让她到门口看看情况,看完请她立马回来见我。另外,你再去母亲和两位婶婶院里传个话,就说钟家夫人如此泼妇行径,叶家三位夫人不必给脸亲见。她们该吃茶吃茶,该休息休息。此事有叶家女儿在,定能妥善处理。”
青连来不及道是,便小跑出了屋。
叶宁语知道,这事纯瞒着三位夫人定瞒不过,如此大的动静只怕早就传到各院了。她要让三位夫人知道,叶家出了事,女儿们也能顶着。如此,过几日边疆消息传回,三位夫人才能放心交给自己来处理。
今日钟家这一闹也好,叶宁语便要看看叶家的儿女们遇到事,到底能不能齐心。毕竟今后的路,要他们兄弟姐妹并肩而行。
“紫燕。”叶宁语唤了声,外院一个小丫头应声而入。
“你速到各院把几位姑娘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是。”紫燕极少到屋内伺候,今日事出突然,青连和绿珠都被派出去了,才轮到自己到大姑娘跟前听差事。她得了吩咐忙道是,连忙出去了。
一到外院便看到九姑娘和十姑娘都在,先给她们传了话,又急匆匆往叶宁欢的院中小跑而去。
叶宁语坐在床边思索着计策,便见小九小十带着叶安锦先到了。
三个孩子刚刚见绿珠急匆匆进来,正想问长姐发生了何事,便见紫燕来叫他们,索性带着叶安锦一同来了长姐跟前。
叶宁语没有多说,“先坐着,等等你们二姐和三姐。”
见叶宁语皱着眉,叶宁冬三人乖乖坐着不敢吭声。
不一会儿,叶宁欢打帘进屋。她知道钟家闹事和自己有关,见屋内一片沉寂,更不敢吭声。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叶宁语知道,是阿秋回来了。
“怎么样?”叶宁语问道。
叶宁秋脸上泛出细汗,“那钟家夫人正在外面破口大骂,说叶家几位公子在国子监欺负她儿子,让往来百姓瞧瞧侯府叶家都是什么教养。钟康满身是伤,不过我看那伤半真半假。”
“钟老爷可在?”
叶宁秋摇头,“钟家母子只带了几个仆从丫头。”
叶宁语失笑,看来这位左司郎中还不知自己的夫人在外闹事。否则一个从五品的官员再怎么也得顾及脸面,更何况这件事是他儿子有错在先。
“你觉得他们是为何而来?”叶宁语看着叶宁秋。
“不像是索要钱财,我看那钟夫人一脸怒意,倒像是怀恨叶家戳破儿子名声在前,强势退婚在后,找个由头给儿子扳回点名声,顺便出出气呢!”
叶宁语点头。要不说那钟夫人昏了头呢,出气出到了侯府门前。再者,名声可不是这么扳回的。
“长姐,我们怎么办?”叶宁欢小声问道。
叶宁语此时已很是镇定,她拉着叶安锦。“十一,如今三叔四叔和几位哥哥都不在家,你便是叶家唯一的男儿。这个时候可愿站出来,替你二姐出出气。”
叶安锦一听,顿时抱拳,郑重道,“但凭长姐吩咐,十一无惧!”
叶宁语满意点头,又将几位妹妹叫到跟前,一一吩咐。
几位姑娘一听,眼神都清亮起来,纷纷说道长姐此计定然可行。
叶宁语叮嘱道,“一切听阿秋的安排,不可贸然行事。特别是小十,出手要知轻重,切不可授人把柄。”
弟弟妹妹们再三保证,一切行动听从三姐吩咐。说完,叶宁冬和叶宁希蹦蹦跳跳出了门,一点也不害怕。
叶安锦双手背在身后,神态沉稳,仿佛自己就是叶家顶梁柱。
叶宁秋也带着叶宁欢出了门,一路还小声安慰。
叶宁语又躺下,她相信弟弟妹妹会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叶府门前围满了人。钟夫人在门口边哭边说,一会儿让大家看看儿子脸上的乌青,说在国子监遭受了怎样的霸凌,叶家儿子个个无教养。
一会儿又掀起儿子裤角,露出血淋淋的腿,说钟家已经同意叶府退婚,不知为何儿子还要挨打云云,丝毫不提钟康在华严寺的行径。
叶府的仆人和护卫堵在门口,方管家立在当中,眼神凌厉。
当叶宁秋带着大家赶到时,那钟康正躺在地上哀嚎,仿佛已经半身不遂。别说,腿上的血还真不少。
见主子们出来,叶府的仆人护卫立马让出一条路,钟家夫人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叶安锦站在最前面,扫视了一眼下方,朝着钟家夫人拱手作揖,语气十分温和。
“钟家婶婶,我二姐与钟家的婚事已然作废,今日早上钟家婶婶还对我阿娘说,是钟家竖子无知,在华严寺行事不正,退婚心甘情愿。这才过了半日,不知婶婶来叶府又是所为何事?”
虽然才十岁,可叶安锦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言语有力。长姐让他们先礼后兵,自己先来承这个“礼”字。
钟家夫人一听,这小儿竟又提起了儿子在华严寺的事,羞愤难当。“叶府的夫人们呢?怎么让一个小儿来说话。”
叶安锦面不改色,“婶婶有所不知,从钟家退婚回来,三夫人见我二姐如此委屈,气得卧病在床茶饭不思。四夫人也没了精神,进宫面见太后娘娘散心去了。大夫人还在院中照顾我长姐,钟夫人应该知道,昨日长姐在华严寺撞见钟家兄长,下午便在回城途中遭遇悍匪。如今我长姐卧病在床,也只剩得半条命。这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悍匪,实在令人生畏。”
钟夫人一愣,先是听说公主进宫面见太后,不知是否会怪罪钟家,气焰顿时小了一半。又见叶安锦将钟康私通与叶大姑娘受伤一事连在一起说,怕遭人无故猜测,忙道。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长姐遭遇劫匪身中刀伤,是我儿报复不成!”
第10章
叶安锦连忙拱手作揖,“侄儿并未说过这话,也不知钟家兄长是否知晓内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旁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甚至还有人将此事联系在一起,说是钟康不轨在先,叶府堂堂正正退婚,钟家哪来的脸闹事。
又有人说钟家夫人开口闭口‘小儿’,人家才十岁的叶府公子却口口声声‘钟家婶婶’、‘钟家兄长’,也不知到底谁家无教养。
更有人说,叶将军正出征在外,叶家公子读书未归,钟家夫人此时前来是欺负叶府无男丁在家。
百姓中有一明白人说话,“钟夫人,你说叶家公子打了钟公子,不知是哪位公子打的,何不将叶家公子们寻回,一同对质,也好问个清楚。”
钟夫人一听,愣住了。她也不知儿子在国子监到底怎么回事,只听说和钟家八公子起了冲突,对方打了儿子一拳。钟夫人想起今日叶家来退婚时曾指着自己鼻子骂,又见儿子脸颊乌青,觉得委屈,一时气不过,就带着儿子大摇大摆来闹事。
她本想着趁叶家无男丁,快些在门口闹起来,最好叶家夫人出来同自己吵一架。如此,满大都人尽皆知叶家夫人行事泼辣,就会猜想叶家二姑娘是个什么人品。日后她只要再散播些叶家二姑娘蛮横善妒的言语出去,如此,在退婚一事上到底谁有理,人们便要思量思量再做定论。只要打消了大家对儿子风流做派的口舌非议,日后再给钟康议亲也顺当些。
谁知叶家几个夫人影儿都没见着,却叫这十岁小儿出来躬身作揖,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叶宁秋站在叶安锦身后,对着身旁的叶宁希使了个眼色,叶宁希心知肚明,悄然退出人群。寻了匹快马,从叶府角门出,朝国子监的方向疾驰而去。
叶宁冬见钟家夫人立在那里半晌未说话,便出来煽风点火。“这位好心人说得对。我看还是等傍晚几位哥哥回来与你们对质才好。”
叶宁冬指着钟康又道,“钟家婶婶,当初是你们来叶府提亲,指名求娶我二姐。后来是钟康与人私通在先,当日可是有好些夫人小姐都看见了,叶府这才好言退婚,一应聘礼只多不少悉数送还。如今你们来叶家门口闹事,岂不是打我二姐的脸?你们这般翻手作云覆手雨,也太不把叶府放在眼里了。幸好二姐还未嫁,不然遇上婶婶这样的婆母,怕是不到三天就要被你的口水喷死。”
钟家夫人一听,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不怒反笑。“什么云雨的……这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说的话?小的尚且如此,真不知这大的是什么品性!”
围观群众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这里头也有不少读过书的年轻公子,寻常百姓不懂,他们可是听得懂。叶家姑娘说的‘翻手作云覆手雨’和钟家夫人口中的‘云雨’绝对是不沾边。
人家叶九姑娘在讲道理,却被钟家夫人曲解。果然啊,什么人说什么话。
钟夫人本以为大家在取笑叶家小姑娘,得意了片刻发觉事情不对,这才意识过来,可能是自己说错话了。一时立在那里,手足无措。
钟康见母亲吃亏,嗷嗷大叫两声在地上打滚,直呼手也痛,脚也痛。
钟夫人像是抓住了机会,连忙坐在地上俯身大哭,直呼叶家欺负人,我儿命苦,声音凄楚如丧考妣。
叶宁欢站在几个妹妹身后,瞧见钟家母子那小人模样,心里直后悔。也不知道从前看上钟康什么了,竟一心想着嫁进钟家。
见钟家母子耍起了赖,叶宁秋缓缓走出,冲着围观人群行礼。
“诸位伯伯婶婶,姑娘公子,请大家为我叶府作证。”
围观的百姓听侯府叶家的姑娘称呼自己为伯伯婶婶,顿时心里一暖。在这大都之中,哪家勋贵对待他们这些平民能如此礼敬呢?
看来叶府家风确实纯正,姑娘公子们礼节周到,胜过旁人。
叶宁秋见百姓沸腾,顿了顿说道,“今日钟夫人来我门前,叶家一没打骂,二没胁迫哭闹,钟夫人这‘欺负’二字不知从何说起?钟公子身上的伤,如若真是叶家人所致,愿给钟公子疗伤治病,动手之人叶家也自有家法。若是事实有所出入,钟夫人今日之举,于我叶家和我二姐的名声……又该如何定论?”
叶宁秋言罢,人群顿时喧嚣起来,纷纷赞同。
百姓有人提议,“叶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何不报官?让大夫来验伤,丁是丁卯是卯,一判便知。”
叶宁秋出来,再次行礼感谢百姓中仗义执言之人,说道,“叶钟两家好歹议过亲,钟家不念情分,叶家丢不起这个人。如若钟家不再闹事,叶家就此作罢。可若钟家再过分,叶家不怕闹到大理寺去。”
百姓再次感叹叶家有情有义,不免对钟家之人品头论足。
钟夫人一听报官,心里千般不愿。要是真闹大,儿子以后还成不成家了?
正当犹豫之时,人群让开了一条路,只见叶宁希带着叶家几个公子赶来。
叶宁语猜得对,钟康口口声声说叶家男儿将自己打得半死不残,可叶家公子们在国子监读书,压根就不知道这事。
钟夫人在赌,她以为儿子这幅模样,叶家看到定会认为是自家儿子出手太重,不敢当面对质,必然不会让公子们出面。
可她错估了叶宁秋的眼力,以及叶家儿郎的作为。叶宁秋只短短看了一眼,便知钟康身上的伤半真半假。
而叶宁语更是了解弟弟们,知道他们不会无故打人,就算阿舒动手,阿峥阿珺定然拦着。这伤,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叶安舒一见钟康倒在地上嗷嗷大叫,怒从心头起。回来的路上,叶宁希已经告诉了哥哥们,说钟康那伤是假的,不能被唬住。
叶安舒眼睛瞪得老大,指着钟康大骂。“你还有脸来我家闹事?残废是吧?爷成全你!”
说着,便要上前动手。叶安峥叶安珺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八公子。
此时千万不能随便动手。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叶家就落得个欺凌霸弱的名声。
本来钟夫人已经消停,一见叶安舒这架势,又闹起来了。口口声声请大家作证,说叶家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敢打人,王法何在。
叶安峥走到叶宁秋身边,对着人群躬身作揖。
“诸位,请听我一言。”
百姓见叶安峥儒雅恭敬,面色和善,和钟康一比简直云泥之别,不觉看着叶安峥。
“我作为他们的兄长,国子监一事自当说清道明,也请诸位做个判别。今日午时,我八弟与钟康在国子监相遇,八弟闻二姐受辱,心有不甘,让钟康登门向二姐道歉。谁知钟康竟恶语交加。一怒之下,两人扭打起来。八弟朝钟康左臂打了一拳,钟康也数次还手。至于脸伤腿伤从何而来,我们确实不知。此事,国子监司业和学生皆可作证。”
钟家夫人一听,顿时不干了。“你胡说,我儿子都这样了。就凭你一张嘴,他身上的伤就能凭空消失不成?”
钟夫人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泼来一盆水,稳稳落到了钟康身上。叶府一个仆从眼疾手快,挽起钟康的裤腿,朝着大腿狠摸了两把。
只片刻,钟康腿上的血顺着水流走,露出大腿。众人一瞧,哪里有伤?一个小红点都没看到!
端着盆的叶宁希一脸鄙夷,“四哥的一张嘴不能让伤凭空消失,看来我这盆水倒是可以。”
钟夫人急了,上前护住儿子。“我儿受的是内……内伤!”
叶宁希嘴角勾起,“是吗?”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钟康面前,朝着大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看着很轻,实则叶宁希狠狠发力,当场钟康腾地站起,龇牙咧嘴。
叶宁希在心里佩服长姐思虑周全。自己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踢他一脚就能证明他是假伤。要是八哥动手,两个男子打架,假的也能让钟家变成真的。
百姓见状,皆知钟家是存心找茬,无不鄙夷,纷纷让叶府报官。
叶宁欢早就悔恨不已,见众家兄弟姊妹为了自己纷纷出头,心一横也站了出来。
“叶府姑娘个个品行端正,是我自己不争气,被钟康所蒙蔽。叶宁欢在此立誓,此生跟钟家绝不往来,与钟康更无任何关系。在场的姑娘们定要擦亮双眼,日后择夫婿远离此辈之流。”
能说出这番话,对一向内敛不争的叶宁欢而言,可谓是一次壮举。
姑娘们被叶宁欢说动,各自心存忧思,有未婚夫婿的都想着再权衡一番,别嫁了第二个钟康。
人群沸腾之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十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而行。不知谁喊了一声,“巡防营来了!”
第11章
百姓纷纷让道,钟家母子更是大气不敢出,老实待着。
巡防营在邻街值守,听闻有人在叶府闹事,忙赶过来。二话不说,架着钟家母子就要走。
叶安珺忙上前说客气话,说这是家事,不必惊动巡防营。
巡防营见侯府世子爷出面,便给了这份情,走时还不忘口头训了钟家母子一顿。
钟夫人自觉没脸,带着钟康灰溜溜走了。
“你们今日做得很好。”
秋水院,众弟弟妹妹们纷纷聚在叶宁语屋内。叶宁语喝着药,笑着看向大家。
叶安舒先前还有些忐忑,今日之事皆因自己冲动而起,原本以为长姐会骂他,再不济也得说他两句。虽说平日里四夫人段氏经常骂儿子,可叶安舒偶尔也敢和母亲顶撞一番。
唯独在长姐面前,这位叶府八爷规矩得很。在他们眼里,自己长姐上过战场,又博学多才,断人识物筹划谋略皆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长姐护短。
做错了,必然要罚。可要是弟弟妹妹们受了委屈,长姐也一定会替他们讨回。
“特别是小八,你今日知分寸,有进退,长大了。”
叶安舒一听长姐如此说,便像是得了绣线的裁缝,咕咕叨叨起来。
“那钟康是个什么东西,风流成性胆小软弱,还心肠恶毒。要是逮着机会,我定打得他不知自己姓什么。”
叶宁秋轻声咳嗽,瞪了叶安舒一眼。“你二姐还在这里,瞎说什么。”
叶安舒这才反应过来,虽说两家已退婚,可二姐毕竟和钟康曾是未婚夫妻。如此贬低钟康,二姐心里定不好受。
叶安舒朝着叶宁欢笑着,“二姐,那钟康配不上你。”
叶宁欢没有说话,只低着头。叶安峥不住看了八弟一眼。“今日若不是阿珺拦着,你怕也被巡防营带走了。你这性子,得收敛些,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钟康动手?”
叶安舒急了,“四哥,我那是故意的。他们闹得越厉害,后面脸被戳穿了才越难看。”叶安舒仿佛受了委屈,嘟囔道,“我是爱冲动,又不呆。”
叶宁语看着八弟,只笑不言。
“我倒觉得八哥没错,那钟康就该打!”叶宁希为自家哥哥说话。
“八哥下手知道轻重,谁知他们竟弄个假伤来糊弄我们。八哥就该使劲打!就算那伤是真的,四婶当朝公主,八哥有太后娘娘这位外祖母在,还怕被人怎样不成。”叶宁冬也没好气道。
叶安锦也站出来。“蛮牛无惧,必以荆条刺其股而行。钟康此辈多说无用,让他痛一次便知收敛。”
听了叶安锦前半句,一向不善言辞的七郎叶安清神色古怪地望着弟弟。“十一,你这话是跟谁学的,夫子可没教。”
叶安珺皱了皱眉头,“除了八弟,还有谁。”
叶宁秋失笑,“你们听听,这几个小的个个雄心胆大,倒显得咱们几个大的软弱怕事了。”
叶宁语也笑,“胆大也好,软弱也罢,凡事讲究一个理字,就连陛下在朝堂之上决策谋划,也得以理服人。可也不能一味只讲道理,必要之时有些手段也是可以用的。”
众人纷纷点头。“知道了,长姐。”
众家姐弟说了一会儿话,就被叶宁语打发走了,让他们去各自母亲院子回禀今日之事。几位夫人听说钟家母子被自家几个孩子赶走的经过,也都失笑。
秋水院中,独留叶宁欢。
噗通一声,叶宁欢跪在长姐面前。
“阿欢多谢长姐!”一语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这么些天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在叶宁语面前。倒也不是委屈,就是悔恨。
恨自己当初眼瞎对钟康生了情,如今闹出这么些糟心事,又看到众家兄弟姐妹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只觉心头一暖。她很庆幸长姐让她提前看到了钟康此人真面目,若这婚事真成了,自己在钟家的日子,怕是艰难得很。
这两天,叶宁欢仔细回想了长姐的行事,她不知那日去华严寺是长姐一时兴起还是有其他打算。就算长姐提前得了什么消息,故意带她去的,叶宁欢心里也是感激万分。
“快起来。”叶宁语对一旁的青连使了个眼色,青连忙将二姑娘扶起。
叶宁语猜到了叶宁欢的心思,“我确是得了一些消息,不过凡事都得有证据,这才让你亲眼见到那一场面。这件事……你不怪长姐就好。”
叶宁欢直摇头,想到长姐是为了自己的事,才在回程途中受了重伤,眼泪流得更密了。
见长姐满脸疲惫之态,叶宁欢没有多留,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就回到自己院中了。
叶宁语长舒一口气,阿欢的事差不多了结了。就算钟家还有其他想法,待日父亲叛国的消息传回大都,叶府蒙难,那钟家躲都来不及,断不会再往叶府靠。
算着日子,时间越来越紧了。还有许多事没有安排,自己一刻也不能停。
叶宁语强打起精神,琢磨着得下床走走,不能总躺着。
绿珠从外院进来禀报。“大姑娘,肖护卫来了。”
“让他进来。”
叶府护院统领肖护卫一袭黑衣,规规矩矩立在叶宁语外屋。
隔着屏风,肖护卫声音铿锵有力:“大姑娘。”
“我这里有两件紧要之事,劳烦肖护卫差得力之人去办。”
肖护卫自父亲一辈就在叶府,其父和方管家一样,都是当年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将。
叶永长待手下的兵很是仁义,那些伤的残的尽可能安排他们成家立业。
前些年肖护卫的父亲病重离世,叶永长给了肖护卫一百两银子,让他将父亲送回老家安葬,又让他守孝三年。
叶永长告诉他,如果肖护卫不愿回大都,他便再给些银子,让他在老家安置田地,带着母亲好好生活。
谁知守孝期满,肖护卫又回来了,还带着老母同来。叶永长深觉此子如其父那般有情有义,又见他素来尽忠职守,便提了他做叶家护卫统领。
这两年,肖护卫越发得力。可前些天大姑娘出行不带护卫受了伤,这让他很是愧疚纳闷,便去找了曾经与父亲同在军营的方管家。方管家告诉他,大姑娘做事自有她的理由,切不可恃宠而骄。
肖护卫明白,便不再提起。
“但凭大姑娘吩咐。”肖护卫神色郑重
青连走到跟前,示意肖护卫附耳。青连说完,回了里屋叶宁语身旁。
肖护卫抱拳,“大姑娘吩咐之事,明日一早定会传遍大都城!”
叶宁语点头,“还有一事,明日午时,会有一支西南商队从南城门入城。你带人跟紧些,到了城内,找个时机从他们身上找到一封信……”
肖护卫仔细听着叶宁语的吩咐,一一记下。
第12章
第二日叶宁语睡到了辰时末,这是她重生归来之后起得最晚的一天。
青连见大姑娘前一夜没有吩咐她叫醒自己,一早就让院里的洒扫婆子和丫头轻手轻脚,不要吵醒了大姑娘。
起来后叶宁语喝了药,简单吃了些小粥,便让青连绿珠扶着她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着。
大姑娘强忍着痛走得十分吃力,两个小丫头如临大敌一般紧绷着身子,生怕正在愈合的伤口复发。
一个年轻的身影径直来到秋水院,外面的下人齐齐唤“八公子。”
叶安舒穿着一身纯白紧身赛马服,身形颀长,意气风发,大步入屋,俯身长行礼:“阿舒拜谢长姐!”
正在吃力走着的叶宁语顿住,看着八弟。
叶安舒直起身子,见长姐不在床上躺着,顿时一惊,忙冲进去扶住叶宁语。
“长姐怎么下床了?”
叶宁语没有答,笑问。“何事让你行如此大礼。”
叶安舒看着长姐身边的两个丫头,挤眉弄眼。“你们先出去,我同长姐说会儿话。”
青连和绿珠齐齐望向叶宁语,见大姑娘点头,这才行礼退了出去。
叶安舒扶着叶宁语坐回床上,眼里止不住笑意。“昨儿个阿娘竟没骂我,还夸我懂事,知道为二姐说话。你说我阿娘,平日都是指着鼻子骂,这忽然就转了性。”
叶宁语轻斥道,“哪有你这样说亲娘的,当心长姐告诉四婶去。”
叶安舒看着长姐,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倒拉着叶宁语的胳膊。“阿娘都说了,是长姐告诉她,阿舒越发大了,在家里不能失了面子。今天一早,有个丫头在我院里说八公子纨绔,被阿娘听见了,当场责罚了二十个板子。还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行事有分寸,日后也是虞国栋梁,哪轮下人非议。”
“所以你就为了这事来谢我?”叶宁语擦了擦额头的汗。
叶宁舒点头又摇头,“还有一事,今日城中有场赛马,阿娘竟不让哥哥们绑我去国子监了,让我去马场拔个头筹回来。我知道,这也定是长姐劝说阿娘的!”
叶安舒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再加上这身赛马装,清逸俊郎,让人仿佛瞧见东边初升的朝阳。
叶宁语轻笑,“我只是前几日给四婶提了这件事,让你拔头筹是四婶的意思,这功我可不敢居。”
今日的赛马原本只是大都子弟的游娱项目,可叶宁语打听到顾家姐弟也会去。
自己如今行动不便,有意让小八小十替自己去看看。叶宁语没有明说,只告诉他们,顾家二公子马术了得,可以同他切磋一番。
至于顾家大姑娘,如今嫁人已有身孕,怕是不会上场,让小十代为问声好。
不日,振威将军顾洪身死的消息会随着叶将军通敌叛国的消息一同传回。
前世,消息传回当天,顾将军身怀六甲的长女顾甄儿听说是因为叶将军通敌,才致父亲殒命沙场,悲愤难当,提着一把刀就来叶府要说法。
叶家念着顾甄儿身怀六甲,只得好言相劝。可顾甄儿情绪失控,当场小产,顾叶两家的仇就此结下。
如今,叶宁语要早作安排,切不可让前世的悲剧再发生一次。想到这里,叶宁语眉头紧皱,眼神迷离。
“那不管,我就是要谢长姐。”叶宁语被叶安舒的话拉回神。只见叶安舒说完,又是长长一礼。
“时辰不早了,再不出发,怕是连最后一名都拿不到了。”叶宁语提醒道。
叶安舒这才回神,只见秋水院外传来叶宁希的声音。“八哥,你还走不走啊。”
“来了来了!”叶安舒几步冲出了屋,一阵风呼声从叶宁语耳边飘过。
青连和绿珠进来,扶着叶宁语又走了一会。青连劝大姑娘休息,叶宁语执意再走几圈。
眼看没几天了,她可不能在叶府出事之际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再说,自己伤势如何,她很清楚。这伤口看着深,可安老神医不愧大都第一圣手,按方服药后愈合得很快。
紫燕小跑进屋,压低了声音。“大姑娘,夫人来了,马上进院门。”
闻言青连绿珠两个丫头连忙架着大姑娘往床边走,扶叶宁语躺下,又替她擦去了面颊的汗水。
叶宁语看着青连,青连摇头。她又望向绿珠,绿珠低头道。“奴婢看大姑娘今日起身走动几次了,怕夫人过来撞见担心。就让她们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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