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过年确实是个关，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打秋风。打秋风这个词出现很早，据说原来叫抽丰，意思就是到有钱的地方去沾点便宜。
刘姥姥的一进荣国府就是去贾家打秋风的，由于自己家女婿和王夫人有亲戚关系，借着这个缘由，刘姥姥进了荣国府。
一个人的有见识，可以给人开阔眼界，一个人的没见识，也可以给人带来乐趣。
刘姥姥的秋风，就是靠在荣国府的到处出丑，博得了贾家大小的好感，最后王熙凤给了二十两银子，这样可以回家过个丰年了。
这种例子似乎只有过去才会有，现在除非至亲恐怕没人能像刘姥姥那样去打个秋风，也没人给你打秋风了。
现在如果实在太穷的，有扶贫送温暖，那已经和刘姥姥的打秋风完全不同。
不过，今年全国脱贫以后，这种动人的场景也看不到了。
刘姥姥过年打秋风，是《红楼梦》中的情节，不是发生在现实中。
中国历史上打秋风最有名的两个人，都是浙江人，都姓李，都在清朝，一个叫李笠翁，在清朝初期；一个叫李慈铭，在清朝晚期。
李慈铭是绍兴人，住在现在刚修复的迎恩门附近。
绍兴这次花那么大力气把迎恩门修了，没顺便把李慈铭的故居恢复起来，确实颇为遗憾。
李慈铭在晚清的北京，应该是绍兴人中最有名的人物。
李慈铭的有名，不是他官当得多大，而是他的学问不错，是当时清流中学问最淹雅的。
他给自己拟的一副门联是：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二都员外补缺一千年
这意思就是告诉大家，书读了很多，官没有当上。
这对联当然是个牢骚，李慈铭官也是当过的，不过没他所预料的那么大而已。在北京，官员云集，像李慈铭的那点官衔，也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官。
但李慈铭确实是有真学问的，他的学问还杂，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当时最重要的官员大吏如张之洞、李鸿章、潘祖荫等都将他尊为座上宾。
李慈铭在北京的生活很奢侈，能维护这种奢侈生活的就是靠打秋风。
那个时候的官员，似乎都有养士的习惯。我一直觉得这比现在的官员养小三要高雅有意义的多。贪来的那么多钱，真能养出一两个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也是对社会的贡献，可偏要把钱花在二奶上，最后还身败名裂。
在古代看一个官员是不是有贵族气，不是他官做得多高，而是看他交往的那些人是不是读书人。否则，你再有钱，再有权，养得都是戏子二奶，都不过是个俗物而已。
因为当时社会这样的共识，李慈铭的秋风才容易打。
当然，李慈铭和刘姥姥是有区别的，刘姥姥别人给多少，都很感激。就如我的打赏留言，写着心怀感激。别人还提醒我要换一种写法，实际我也真没认真斟酌过，看别人这样写抄来的。反正感激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尽管这不是我写文章的目的。
李慈铭不同，他不满意，不只是不感激，可能还会把他得罪了。
张之洞当时也算一方大员，平时经常给李慈铭送点东西，只是李慈铭觉得张之洞小气，送少了。
有天张之洞要去拜访他，他干脆避而不见。
绍兴名人都有写日记的习惯，鲁迅爷爷周福清写了一辈子日记，鲁迅、周作人也写了一辈子日记。李慈铭的日记更出名，《越缦堂日记》是晚清四大日记之冠。
对张之洞的这次拜访，李慈铭在日记中写道：“午后至陶然亭，张之洞来，我避之。”
原因就是张之洞送少了。
李慈铭打秋风有这个底气，就是因为他能骂，谁也不敢得罪他。
李鸿章算是老佛爷的红人了，也担心李慈铭要骂他。为了堵李慈铭的嘴，给他按了个吃空饷的位子。
在我们后人看来腐败的满清，居然还有清流靠一张嘴也能活得很滋润，这确实在我们的想象之外。
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让那些权倾天下的大臣，不是通过封杀，居然要靠贿赂来让李慈铭这样的清流闭嘴。
夏仁虎在《旧京琐记》中写道：“（潘祖荫）至年节常馈赠焉，悯其贫亦惧其骂也”。
潘祖荫在南书房近四十年，光绪时为工部尚书。潘家祖孙几代都是满清高官，就这样的人也都担心被李慈铭骂。
我想不是李慈铭骂的厉害，实在是当时的管控没那么严，骂几句就骂几句吧，真不行贿赂一下，也算是一件雅事。
这种事情，现在恐怕不会再发生了。
所以到了年底，潘祖荫嘱咐佣人，“速送李老爷喂养矣，否则跳踉矣”。
当时马料叫喂养，意思就是不赶快送过去，这马就要发脾气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了打秋风的环境，如果没有人愿意让人打秋风，那么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李慈铭。
至少，目前的社会已经出不了李慈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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