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川菜名店，重庆“适中楼”暨“适中花园”

文/泡海椒

重庆适中楼与适中花园，民国时分居城内大梁子、城外新市区，川菜名家杜小恬率师友掌勺，袍哥舵爷冯什竹携闻人站台，操办大小筵席，接待各界要员，集渝蓉高厨，极一时之盛。

适中楼生涯，始于金碧山长安寺。

巴山为重庆城坐山，山之顶名金碧山。宋熙宁初，金碧山建崇因寺，继有“第一山”牌坊，相传苏东坡书。明代亦称长安寺，钟铸《渝城八景》诗。清顺治年，冀应熊题“眼里山河”匾。同治时，法国教士欲改寺作天主堂，因邑人反对未果，寺产由八省会馆所持，并保甲局等于内办公。至光绪，舆图仍注二寺名及“第一山”、“眼里山河”。

清末民初，重庆城数度被火，尤以1912年9月大火损失为甚，火起打铁街一苏货铺，延烧至新街口、半边街、大梁子两千余铺户，长安寺四大天王亦被焚毁。灾后，原商民或流离失所，或重振旗鼓，间有新人至此落足，四川乐至人杜小恬即为其一。

晚清舆图中的崇因寺（长安寺）

光绪舆图中的崇因寺（长安寺）

民国舆图中的电话所，即适中楼旧址

约民二年间，杜小恬佃得长安寺东侧房屋一所，创办适中楼餐馆，自任经理。杜氏习厨多年，烹调技艺高超，善制川菜筵席。适中楼开业后，食客赞赏有加，营业颇为发达，连续十余年被录为重庆名店。期间，一批本地青年慕名前来学徒，为日后进一步发展储备人才。

当时与适中楼同被录为名店的，有陕西街留春幄、玉麟轩，白象街醉仙楼、洞天春、江家巷陶乐春、老鼓楼长乐春、大梁子锦江春等以川菜著称之本地馆，有桂花街大有元、石杠子燕春园、三牌坊燕喜园等京津粤之下江馆，有白象街永昶、商业场一枝香、陕西街中西旅馆等西餐馆，同为民国前期重庆餐饮中坚。

一、二十年代适中楼前后地址变化

适中楼倚长安寺，据金碧山，俯瞰下半城，大有一览众小之气概。1927年8月，适中楼因生意过盛，客轿拥塞街面，引发行人纠纷而遭投诉。时值重庆市政革新，商埠督办公署遂令其开辟停舆场，以改善交通。适中楼旋即做了两件事，一解燃眉之急，进而开辟新局面。

其一，于正在修建的中央公园北面另租一所，作为适中楼新址（旧址后为重庆电话总所），在原有餐馆基础上添设旅馆，扩大经营。

其二，于正在开发的新市区腹地租地一幅，拟建花园一座，定名适中花园，以供人游玩。

如此大动，仅凭杜小恬尚不足成事，须借冯什竹及其背后势力。

三十年代地图上的适中花园

甘绩镛（左）、潘文华（右）

冯什竹，四川仁寿人，适中楼股东兼总经理。冯氏曾有一串头衔：川军潘文华部军需官、江津县征收局局长、江津县工农银行董事、重庆工商时报主办、鼎新舞台经理、悦和戏园班主，此外还有两个重要身份，即重庆义字袍哥舵爷、潘文华老表。潘、冯表亲关系，引据周慕莲述，戏圣康子林葬送重庆，正是冯什竹所致，周为康徒及事件亲历者。

彼时，潘文华继唐式遵任重庆商埠督办，旋任重庆市长，大刀阔斧搞建设，整顿旧城街道，修建马路，开发新市区，皆其力作。冯、杜二人敢为人先，能为人先，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十年代，适中楼名师荟萃，重庆高手冷炳昆、周定邦、詹德泉，成都名师谢海泉、张守勋、孔道生、李金山，益以杜徒廖青亭、熊维卿、周月廷、曾亚光，红白冷热，各显其能。名菜有叉烧乳猪、叉烧填鸭、干烧鱼翅、一品海参、坛子肉、米熏鸡、醋溜鸡、干煸牛肉丝、半汤鱼、格尼仔鸡等，名点则有各种酥货、枣糕、酸菜烩面等。

川菜名菜坛子肉

城内适中楼如日中天，城外适中花园后来居上。

适中花园位于新市区中部罗家湾，占地十余亩，南扼中区干道之中二路，对面即枇杷山，西北临川东共立师范学校。说起川东师范，还有段小插曲：适中花园租地本八省会馆所有，1930年川东师范从八省会馆处将适中花园在内的百余亩地买下，以建新校。忽换地主，冯大爷免不了要出来扯皮。川东师范校长甘绩镛为川东道尹，亦二十一军头部人物。双方相持不下，最后由潘文华出面调停，才重签合约，适中花园续租12年，期满归还川东师范。

适中花园建成后，园内“花木阴深，野景烘染，境极幽静，结构亦精雅，错落有致”，有梅岭、来鹤亭、醉鸥亭、啸月台、梅花楼、朓远楼等景观建筑，有大礼堂、新礼堂等聚会场所，球场、客舍、餐堂、照相馆等服务设施一应俱全，四时游人不绝，为当时著名花园。

1930年适中花园佃约及总经理冯什竹署名

三十年代川东师范校园

三十年代川东师范礼堂

三十年代《新蜀报》同人适中花园留影

适中花园从适中楼调来名师，又从铜梁等地聘得高手，照样烹制地道川菜。刘湘常在此召集军政会议，李家钰办满月酒、中国公学为川大校长王宏实办欢迎宴、川康考察团接风宴等若干宴会，均设于此。1933年8月，中国科学社第十八次年会在川东师范开幕，各界精英数百人，连续在适中花园欢聚。与会者称，“适中花园川菜滋味很好”。随后，适中花园又举办菊花展，开辟戒烟中心，轰动一时。

当经营者们把主要精力放在适中花园后，城内适中楼便出现了疏漏。先是厨师出走，廖青亭、周月廷自立门户，另设小洞天餐馆，继以多位名厨被上海经济川菜社挖走。不久又现臭虫汤事件，尽管冯什竹逮捕威逼记者道歉，但终成负面影响。适中楼生意由盛而衰，不得不向当局申请减免税收以求保全。

1934年报载杜小恬及适中楼、适中花园事务

1935年后适中花园举办各种培训

1935年，时局生变，适中楼和适中花园均出现较大变化。是年初，新届省府成立在即，教育厅设适中楼临时办公，前来监誓之代表亦下榻于此。同期抵达的行营参谋团则分住适中花园，随即又有四川县政人员训练所、川滇黔经理人员训练所、行营政训处，以该园为培训所。适中二场的公众餐饮服务大幅减少，逾二年，适中楼停业，杜小恬将餐馆发电机租与老家乐至县办电灯厂。

抗战爆发，国府西迁，川东师范及适中花园一带，相继租与政府部门办公。适中花园以军政公务为由，彻底关闭对公众开放的大门。正因此，它也成为日机轰炸目标，1939年、1941年两次被炸，损失惨重。1942年，适中花园租约期满，川东师范收回他用。此后，适中花园仅存地名。

四十年代新开适中楼广告

1946年11月，正当适中楼逐渐被人遗忘之际，其招牌又挂在保安路白龙池。不过，此时主人已换成美明电料行老板戴肇华。该店规模宏大，六层高楼，设餐厅、旅馆，仍以川菜为号召。然未经两年，便再度销声匿迹。

五十年代后，原适中楼及长安寺旧址，建重庆二十五中，原适中花园及川东师范一带，建重庆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儿童医院、少年宫。原适中一脉之川菜，则由当年诸位名师，先后传承至小洞天餐馆、成渝饭店、二分春餐馆、国泰餐厅、凯歌归、高豆花等处，后又通过各级烹饪技术培训班代代相传，至今影响犹存。

长安寺适中楼旧址，今新华路索道站附近

本文系“消失的川菜名店”系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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