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们为何走不出「盲山」

1997年，马泮艳的母亲精神病发作，打死了丈夫。虽因病免于刑罚，但很快便离家出走了。

失去了双亲，马泮艳和她的两个姐妹只能由伯父马正松代养。那一年，她9岁。

在伯父家的四年里，她砍柴、割草、喂猪，一刻也没闲着，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正劳力，没有吃白饭。」

即便如此，她依旧没能留下。2001年初，13岁的马泮艳被伯父以3000元代养费和1000元恋爱金，卖给了陈学生做童养媳。

春节过后，陈家人带马泮艳去福建打工，陈学生强奸了她。由于年龄过小，3个月之后她被送回了巫山县老家。

2002年，14岁的马泮艳生下了第一个女儿。5年后，她又生下了一个男孩。

她不是没逃跑过，但总被抓回来毒打。她还曾在二姑的陪同下报过警，做过证实处女膜破裂的检查，但警察以家庭纠纷为由没有介入。

不仅如此，2008年，在民政部门的系统中，还凭空出现了她和陈学生的婚姻登记记录，尽管没办理过任何手续。

就这样，马泮艳在非人的殴打与强奸中熬了14年，2016年才终于被媒体曝光。

这就是震惊全国的「巫山童养媳事件」。

之所以旧事重提，是因为在马泮艳和走失硕士花花的事件中存在一个共同点，她们的遭遇虽各不一样，但相关部门在处理方式上却惊人地一致。

马泮艳是未经本人同意「被结婚」，花花则是在缺乏自主同意权的情况下成了「合法媳妇」。

事件曝光后，马泮艳被认定既不是拐卖，也没被强奸，更不存在所谓的民警渎职，只是给了负责办理婚姻登记的工作人员一个严重警告处分。

花花则一度被描述为收留，关于拘禁、强奸一概不提，直到舆论哗然，才宣布需要进一步调查。

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登记结婚如此积极，积极到不管当事人是否自愿、有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要知法犯法，将这些女性跟人强行配对。

而调查真相却如此消极，消极到忽略了这种现象的普遍性，回避了这种行为在道德与社会层面的严重性，刻意淡化了事件的恶劣性，调查跟分析更是缺乏充分性和严谨性。

道理其实很简单，对于负责婚姻登记的相关部门而言，他们不仅不觉得自己正在把无辜的女性推向地狱，说不定还洋洋得意，认为自己又帮助一位大龄农村男性解决了婚姻问题。

毕竟给单身汉找老婆有什么错，这可是好事儿。当地新闻起初在报道花花事件时就是以正面典型宣传的，根本没意识到其中存在道德和法律问题。

之所以会这样，说白了有很大的历史原因。

几千年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让女性权利丧失，与长达四十年的计划生育结合之后，又让中国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尤其是偏远农村，单身男性数量极多，俨然成了新的社会问题。各地都在尝试解决，又是摸排单身汉，又是政府请红娘。

湖南湘阴县还提出过一个「暖被窝工程」，目的是教育和引导农村女青年热爱家乡、建设家乡，鼓励他们留在家乡，与当地大龄男性结婚，以降低男女青年失调的比例。

更令人咋舌的是，如此封建的提案竟出自一位农村问题专家、政协委员之手，可见农村单身汉问题有多么严重，女性在某些地方是多么不被当人看待。

地方政府急，单身汉家属更急。

2014年，《爱情公寓》里陈美嘉的扮演者李金铭参加了一档综艺节目，内容是去农村体验当儿媳妇。

且不说她在这个家庭的遭遇有多么恐怖窒息，单说节目尾声时，这家人竟一口咬定，李金铭就是他们的儿媳，不让走了，遭拒后还问多少钱能买。

事后，李金铭的「婆婆」不仅把社交头像改成了当初拍的全家福，从发布的内容来看，也俨然把她当成了离家出走的儿媳妇，据说还为此跟节目组打了官司。

这还是有节目组跟随、摄像机全程拍摄下的公众人物，要换成那些被拐卖或者走失的女性，后果可想而知。「收留」她们的家庭不会将其当成受害者，只会认为是自己花钱购买的私人物品或捡到的无主之物。

在多重的背景与压力下，对既定的、尤其是年代久远的拐卖、强奸和拘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最佳选择，这不仅为大龄男性解决了婚姻问题，还避免了村民闹事，就算曝光，也罪不及自身。

本该是被拐女性救命稻草的相关部门，就这样成了变相的帮凶。这就是为什么，在严厉打击拐卖案件、刑侦手段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的当下，此类悲剧的时间跨度却动辄长达十几年乃至几十年。

就像网友讽刺的，困扰警方13年的「疑案」，志愿者两小时就解决了。

像马泮艳和花花这样的女性能被解救出来，与其说是正义使然，不如说是万分幸运。天知道还有多少女性被困在「盲山」，又有多少女性在过完痛苦的一生后埋骨她乡了。

如果说这些悲剧都是以女性为代价在还历史的欠债，是涉及到过去农村结构、经济发展和文化观念的复杂问题，正义迟到实属无奈。

那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社会发展、思想变迁，到了为受害者们讨回公道的时候了，正义总不能缺席了吧。

话虽如此，可正义似乎还没做好走上审判席的准备。

今年10月份，北京千千律师事务所根据2014年到2020年的671份裁判文书，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报告显示，约10%的被拐妇女存在精神疾病或智力障碍，而司法实践中对此类犯罪普遍轻判，收买人平均刑期仅9个月，高达74%的案件适用缓刑，96%的收买人获得从轻或减轻处罚。

2016年6月4日，经法院调解离婚，马泮艳终于从这个折磨了她14年的男人手中逃离，她说：

「我总觉得还没有结束，要不到一个说法，我完全做不到重新开始。」

在女硕士花花的「收留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之后，马泮艳发了一条微博：

「太好了...在我心底，始终怀着一种希望，盼望着能有一天，正义也会降临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