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即选票。
2025年3月13日,莲花池西里甲26号枣庄传统菜3号桌,我招呼服务员来碗羊肉汤,外加一份“炒随便”,我的午餐。
菜如其名,“炒随便”就是随便抓几样素菜小炒一下,老家每个饭店都有,也叫“杂烩菜”。再随便的“炒随便”也不是随便炒的,总会带着自己的风格,这家店里就老放豆干、卷心菜,远在望京的枣庄人家则一定要加腐竹、豆皮,而芹菜和绿豆芽是两家都会有的。
我更喜欢望京那家的口味,奈何枣庄传统菜离我更近。
店内正对大门的灯箱,是一幅山东地图,青绿色,唯有枣庄所在之处以大红突出,旁边粗体大字:“枣庄辣子鸡”“滕州菜煎饼”。我猜这宣传概念是受了短视频热点的影响,在我看来,“枣庄辣子鸡”的说法会让他们失去滕州人,而“滕州菜煎饼”又会让他们失去枣庄人。
外地的朋友有所不知,按照现今的行政区划,滕州作为县级市,归地级市枣庄管辖,但在民间,枣庄人-滕州人=枣庄人,二者的关系难以言说,复杂性堪比我根本不敢言说的某省与某国。
这让我对这家饭店的前途很感忧虑。出于对口舌的体谅,我愿意在这里花点钱,甚至愿意在这里为他们做个硬广。哪怕他家配羊肉汤碗的勺子太小,很容易滑进汤里,“炒随便”的卷心菜居然手撕,而非切成长条,哪怕小份辣子鸡的份量太大,价格太高,还不能免辣,而我的肠胃早已无法接受家乡味道的辣度,绝大部分菜品都吃不了。
趁上菜的空当,我拿出手机,给东北林业大学的邢晓莹发去信息,问她有没有时间通个语音,大概需要十来分钟。
之所以要在饭桌上联系,是想制造一点戏剧性。上次和她语音还是去年9月,一次聊了25′49″,但我和她通话可能连9″都不到,主要是另一个人在和她聊,那是她俩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全名、第一次通话,用的是我的手机。
那次通话,就在枣庄传统菜对过的街边。
一
回到2009年,正在攻读博士的朱磊很为吃饭的事情烦恼。倒不是没钱,更不是无心用膳,他所在的研究组气氛融洽,兼为足球队队友的导师待人宽厚,无论课题,还是经济,朱磊都没有太大压力,让他不爽的,是食堂。
朱磊所在的中科院动物所,并非独门独户,而是位于“中国科学院天地科学园区”之内,这个园区包含近十个研究单位,《中国国家地理》《中国国家天文》《博物》杂志也在其中。
研究生公寓在园区外面,紧邻同样被排除在外的物理化学所。刚开始,朱磊喜欢到物化所食堂吃饭,可“每一样菜几乎都黏糊糊的”,坚持一阵只好退掉饭卡,转战园区北餐厅。
没想到这里的口味和价格更难忍受,最让他咽不下那口米饭和那口气的,是窗口的师傅老是摆谱,总斜着眼端出一幅大爷的范儿。眼见周围那些“所谓知识分子”在大爷们飞扬的跋扈下,“只有唯唯诺诺、听天由命的样子”,他更觉得喉咙和气管里的东西咽不下去。
于是朱磊愈发想念老所那个小食堂。
动物所两年前才从中关村搬到奥运村,而他读硕士的几年吃住都在老所。那个小食堂,饭菜的卖相和味道也不见得能好出多少,但实惠,师傅们可亲,给学生打菜时绝无那种总是精准抖掉肉片的帕金森手,反而来碗不拒,不管你要的一份菜一两饭到底该是多少,也不管递过来的饭盆有多大,都给你装满。
这种温馨才是朱磊真正怀念的。某个午后,他愤而坐上一辆751,从中科院地理所站出发,去往中关村一街。老所的建筑早已归于别人名下,面向四环的旧大门成了围墙的一部分,所名题字的残痕被绿植遮蔽得严严实实,他心心念念的小食堂已然夷为平地。
一番凭吊后,朱磊拐进老所旁边的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也就是院图书馆。
那天,他借到一本外版鸟类研究笔记,作者是英国鸟类学家大卫·拉克(David Lack),书名叫The Life of the Robin。那是个开本不大的小册子,初版于1943年,朱磊拿到的很可能是1965年的第四版,配有罗伯特·吉尔摩(Robert Gillmor)的插图。此人既是鸟类学家,也是画家,最著名的插画作品是为英国柯林斯“新博物学家文库”绘制的系列封面,在全球影响很大。
这本书有没有当即让朱磊心情好转,我并不知晓。实际上,他借书那天到底有没有坐751、有没有顺便去老所凭栏观望,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确认。但可以肯定,在遇到这本书的那一年,他确实很想念原来的小食堂,也确实曾为老所的搬迁指天骂地,有他白屏黑字的博客文章为证。
同样可以肯定的是,通读过这本小书,朱磊对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惊为天人。从此,一个原本只在教科书角落里见过的名字进入他的心中,只要不是特正式的场合,比如在公众号里,他总是将其称为“拉克大神”“拉神”,甚至“超神”。
每每介绍拉克是谁,朱磊总是喜欢从珍·古道尔(Dame Jane Goodall)讲起。珍·古道尔是世界著名的动物行为学家、动物保护活动家,她长年和黑猩猩生活在一起,有很多颠覆性的发现,在中国极有名望。
珍·古道尔的博士学位是在剑桥大学拿的,导师叫罗伯特·欣德(Robert Hinde)。欣德的博士学位是在牛津大学拿的,而他是拉克的学生,并且是第一个博士生。
也就是说,大卫·拉克是珍·古道尔的学术师爷。
1945年8月,刚从英国陆军退役的拉克就任牛津大学爱德华·格雷鸟类学研究所所长,时年三十五岁。此后,直到1973年去世,他执掌这家研究所接近三十年,指导过十几位博士,自己却只有一纸本科文凭。
朱磊博士毕业后长期自由职业,主要从事观鸟、科普、鸟类保护工作,对于拉克一生最重要的学术贡献,他多次写过文章介绍。那是一个传奇:基于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实地考察,拉克最终意识到,不同达尔文雀的喙差异很大,正是鸟类在自然选择下利用不同食物资源的演化结果。
如今人人都知道这是进化论的经典证据,但达尔文本人并没有明确发现这一点,《物种起源》对这种鸟儿不过是简单一提,真正令其名扬天下的是拉克。因此,有人甚至主张,应该将达尔文雀改称“拉克雀”。
拉克曾说,自己属于最后一批因业余工作而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的科学家,事实的确如此,在1938年远赴东太平洋考察之前,他并非职业科学家,只是达廷顿会堂学校的生物教师。
正是在达廷顿,他花费了四年的几乎全部业余时间,带领一批中学生观察在英国随处可见的欧亚鸲,并通过环志开展实验,到头来写成了一本书。或许是由于作者的业余身份,这本书的写作对象是大众读者,内容既通透,又通俗,这应该也是朱磊如此激赏的原因。
就像有人第一次心动就想好了婚纱样式,初遇大卫·拉克的朱磊也浮想联翩:“要是能把这本书翻译出来让更多人读到,该多好。”这时他连一本书也没译过,却为中译本想好了心仪的名字:《欧亚鸲的四季》。
甚至连作者的译名也有自己的讲究,David必须译成“大卫”,而不是“戴维”。至于具体有什么讲究,他没说,反正就得这么讲究。
欧亚鸲对应的英文名是Robin,朱磊行走江湖的字号中英混合,叫“鸟人Robbi”。我问他二者有没有关联,他断然否认。
可是,这样的戏剧性怎可轻易放过?那只能理解为,这个人和欧亚鸲是有天定之缘的。
显然。
二
“说起来,还真是有。”
2017年9月29日中午,朱磊在微信上回复我。这确实是他亲口说的,我有聊天记录为凭,只不过,所言不是他和欧亚鸲的缘分。
那时候,读库编辑部刚搬到芍药居,上上下下筹划的新项目很多,还没有人想到两年后我们将面临库房仓促搬迁的考验,更没有人想到,三年后这个编辑部将被改建成奢华的泰式按摩馆。当时我主要负责一些幕后工作,包括为产品联系“专家审校”。
我就是这样认识朱磊的。当时的印象,他对译文和专业问题的准确性特别较真,后来我才知道,那得益于他的某些异禀,并主要体现在对别人的批评和吐槽上。
于是在数不清的项目中,凡是存在生物方面的疑问,我习惯于先在微信上甩给他,然后静待回复,由于经常上山观鸟、出国带团,有时候没有信号,有时候没有时间,他往往得过好几天才会理我。
那个中午,我本来是找他要身份证号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怕稿费微薄,根本达不到扣税的标准,支付过程也需要身份信息。趁信号尚好、时间得当,本着主编传授的贼不走空的精神,我顺便问了一嘴:不知您手上有没有积累的别家不愿意出但质量很高,而您自己又很喜欢的选题?
他果然秒回,还真是有,“不过不是我做的,是一个朋友翻译的Lack巨大超神师的雨燕”。
那时我对大卫·拉克一无所知,朱磊突突突突突突突,连发七条信息,向我普及他心中的大神何以被视为大神。而“一个朋友”就是邢晓莹,我也一无所知。
后面几天,我和朱磊频繁往来,在逐渐了解拉克的同时,也知道了邢晓莹手上为什么会有一部译好的书稿。
在枣庄传统菜,制造戏剧性的目标并没有实现,邢晓莹三四个小时后才短短回了一句。又过去二十七个小时,她打来语音。原来,最近一年她在欧洲做访问学者,研究工作本来就很忙乱,因为时差,每天醒来还会有国内一大堆信息需要处理。
与朱磊一样,邢晓莹也是中科院动物所的博士。她硕士是东北林大的,在朱磊已与拉克相遇恨晚的2009年,才考入动物所读博。两人分属不同导师,常常见面,但联系不多。
与朱磊不同的是,邢晓莹毕业后选择了学术道路,她回到母校任教,如今已经是副教授、博士生导师。2022年,英文学术期刊《野生动物快报》(Wildlife Letters)在他们学校创办,她是编辑部主任。
东北林大的官网,简要罗列着邢晓莹的学术成果,按时间倒序排列。最新的论文发表于2023年,她是通讯作者,而最早的成果是一本2017年的论著,《中国鸟类鸣声》,她是作者之一。
浏览至此,正是北京最后一个供暖日,屋内的温暖已经进入倒计时,外面却在以鹅毛的姿势纷飞一个冬天也没见影的大雪,我不禁生出造化弄人之慨:邢晓莹十几年前就已译好的那本《塔楼中的雨燕》,如果今年得以出版,在进入这个列表时,应该放在最上面,还是最下面?
这或许根本不是问题,大学和科研院所更关心的可能是:这样一本译著,还是科普作品,能算学术成果吗?
邢晓莹的博士论文发表于2013年,研究对象是白头鹎,课题是鸟类的鸣声通讯,换用拉克写书的通俗风格就是:研究鸟类是否具有语言。在我的采访中,邢晓莹已经记不起“雨燕”的翻译到底起于何时、终于何日,只记得当时想了解金丝燕的生活史,能找到的文献资料却相当有限,而拉克这本书让她体会到了如获至宝是什么感觉。
“当时你为什么选择翻译这本书?”
“这本书是太难得的详细资料了!因为参考时翻阅实在太多,我就想,干脆直接把整本都译出来吧,这样回头自己找起来也方便。”
这个答案并不符合我对戏剧性的期待。
按出版业常规,外版著作的引进,一般要先由出版方或版代公司出面和外方接洽版权,签下版权后联系译者,约定译酬和工作时间,等译稿完成再进入制作。偶尔会有译者主动提前译出,那大多是出于他们对原版图书的热爱,像邢晓莹这样不谈感情、只谈实用的,我是第一次见。
“那后来为什么想要出版自己的译本?”
“我查了大卫·拉克的资料,觉得大牛确实很厉害,但国内没有引进任何一本他的书!”
这个答案似乎有点意思了。
联系出版社应该是在她参加工作之后,具体谈过哪些她自己也记不清,难以忘怀的是,北京一家专做学术著作的出版社很有兴趣,也告知她已经联系了外方,可以获得授权。不过,如果出版,需要她自己出资,数额好像是六万。
大约就在这时,邢晓莹把译稿的事告知朱磊,请他帮忙留意出版社,这才有了后来我和朱磊的对话。不知当时的朱磊,听闻别人已经译出拉克的一本著作,会是什么心情,我回顾至此的感慨是:
齿轮的转动,总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开始。
三
由于朱磊和邢晓莹对作者都相当熟悉,各方面的资料很快整理出来,大卫·拉克毕生只有两本面向大众的通俗著作,正是《欧亚鸲的四季》和《塔楼中的雨燕》。
我不由雄心大起,想把这两本书一并做出来。
彼时,拉克的译作在国内还是空白,这是朱邢的遗憾,也是我的机会。对英国人来说,欧亚鸲是最为常见的花园鸟类,大概类似我们的麻雀,而在民间文化中的受欢迎程度又堪比我国的家燕,可是,我们对身边这两种鸟儿有多少了解,又有哪位鸟类学家写过关于它们的普及著作?
拉克的两本书都基于自己的研究和专业文献,很细致,很扎实,内容兼顾学术成果和大众兴趣,无论选题角度,还是写作风格,都值得国内借鉴,我在“欧亚鸲”的推广文章中解释过自己做这个项目的动机:
之前我也没听说过被鸟类学界称为“拉神”的大卫·拉克,但是现在,我盼望着有一天能经手出版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四季系列”,比如《家燕的四季》《麻雀的四季》《乌鸦的四季》《灰喜鹊的四季》。
从签下这本书的版权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这片土地的人类有兴趣,也有能力了解身边的动物,我们头顶这片天空上的鸟类也有权利拥有属于它们自己的书。
在我有限的观察里,当时国内正在兴起博物热,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观鸟,这是市场方面的机会。入门级别的观鸟者往往局限于猎奇式的鸟种“加新”,而拉克的书已经深入到鸟类具体如何生活、如何进化,那对应着更深层次的关心和好奇,应该可以在观鸟者中起到引领作用。
作为从业余到专业的典范,拉克一直呼吁大众爱好者参与严肃的科学研究,如果这两本书能影响国人,形成公众与专业人士的联动,将是何等的快事。
至于经营风险,当然也是有的。中国境内几乎就没有欧亚鸲这种鸟儿,绝大部分人可能和我一样,连“鸲”字应该念“渠”都不知道,更别说见过它了。偶尔有个新闻,也大都是某个地方出现欧亚鸲迷鸟,引起长枪短炮的围观。北京倒是有雨燕分布,习性和拉克书中所写也较为接近,但并非同一亚种。另外,读库典型用户的阅读兴趣主要集中在人文社科上,我们不一定有能力为这两本书找到读者。
好在我不是老板,不必为盈亏背负最终责任,要做的不过是PPT。这是两本以文字为主的小书,印装成本不高,只要控制好印量,就算卖不好,也不至于赔得太多。罗列完项目的优势劣势,选题顺利在公司层面通过,那是2017年11月底的事。
我立即汇报给朱磊,接下来是漫长、跌宕的版权联络。
2018年3月,朱磊问我进展,我如实相告,还没联系上。
5月,朱磊微信发来截图和网址,告知亚马逊上见到了“雨燕”一书的英文新版。
7月12日上午,朱磊再次来问,同事告知“欧亚鸲”这本已经和版权方签约,“雨燕”依然无果,他们已经给新版“雨燕”的出版社发过电邮,一直未见回复,版代那边也联系不上。
朱磊转来邢晓莹的疑问,说她有个朋友正在帮忙联系资助,如果能谈成,可否在其他出版社出版?我一边捂着心口,一边打字:当然可以,外版授权我们还没拿到,译文版权也在她自己手上,在哪里出版是她的自由。
那时已经约定由朱磊来翻译“欧亚鸲”,我把合同文本发给他,他把邢晓莹的微信名片推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和邢晓莹直接打交道,把各种情况介绍一遍之后,我把翻译合同的文本也发给了她,请她审阅条款。
当天下午,同事恰好收到消息,说一家版代已经联系上“雨燕”版权方。这连我都觉得过分,听起来太像应付人的谎言了,但至少我从没说过假话。得知邢晓莹即将成为妈妈,我给她寄去一套《宝宝的第一本书》,并夸下海口,“您见了我们的书,肯定不舍得让别家出《塔楼中的雨燕》”。
8月23日,“雨燕”版权方通过了读库的报价,双方准备签订合同。我给朱磊发去消息:“喜讯一则,涕泪滂沱。工作之余,别忘了推进翻译。”而邢晓莹即将临产,无暇他顾,作为圆熟得不免有些阴险的老江湖,我知道版权方面还有风险,并没有请她签署翻译合同。
2019年2月,读库拿到“欧亚鸲”的外版样书和PDF文档,我赶紧转给朱磊,可版代那边仍然没有签下“雨燕”。
6月,我跟邢晓莹通话,情况毫无变化。
2020年10月,“欧亚鸲”进入一校,“雨燕”没有进展。
2021年2月,邢晓莹来问情况,接通语音的时候,我半头大汗,半头雾水:为什么同一人的著作,一本的版权轻松拿到,另一本的合同却无论如何也签不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提出请求,想麻烦她直接联系作者的两个孩子试试。她答应了。
大卫·拉克育有三子一女,长子和次子也都是生物学家,我们做的“欧亚鸲”,依据的就是长子彼得(Peter Lack)修订、补充的新版本,而他俩的联系方式应该可以在学术期刊上查到。邢晓莹很快就给彼得发去邮件,对方也很快回复,说“雨燕”版权在他弟弟安德鲁(Andrew Lack)手上,他答应转发信息。
至此,我们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可依然不知该怎么办。
10月,“欧亚鸲”印出,我给邢晓莹寄去样书,她说英国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杨编辑费心了。”
“惭愧,费了好几年心,也没搞定雨燕的版权。”
她反过来安慰我:“机缘未到,我们已经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尝试过了。”
为了营销宣传,我在新浪微博注册了一个叫“欧亚鸲的四季的四季”的账号,想以这本书的名义分享一些日常,顺带记录这本小书的一生。2021年10月17日,它发出了第一条微博:
生而为书,我很庆幸。我最想感谢的是邢晓莹老师,她是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的动物学博士,如今在东北林业大学任教。
早在四年前,她就译出了一本大卫·拉克的书。没有出版社找她约稿,更没有人支付翻译费,甚至有家出版社要她自己拿出几万块钱来才能出版。
这就是《欧亚鸲的四季》中文版的缘起。
四年过去,我终于出生。然而,我并不是邢老师翻译的,她早就译好的那本,是我的兄弟,到现在还没拿到外方的授权。
为表达谢意,我准备邀请邢老师成为我这微博的第一个“粉丝”。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于感恩了?
二十分钟后,邢晓莹成为第一个关注者,她的账号同样刚刚注册。
四
2022年初,我从读库离职,成为保留合作关系的外编。此时,距离“欧亚鸲”出版还不到三个月。
在那之前和之后,“欧亚鸲”的营销工作都有所推进,也得到了诸多帮助。朱磊在自己的公众号和各种观鸟会上大力吆喝,甚至不惜在朋友中强买强卖译者签名本,邢晓莹也给学生做了推荐。
“四季”这个微博做得不温不火,主要是因为我对鸟类学和观鸟过于外行,但也有过少许高光时刻。在@三蝶纪的转发下,一条关于《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的“知更鸟”其实是反舌鸟、欧亚鸲才真正是知更鸟的微博引起了一些关注。身在广东的观鸟者@黑眼罩杀手帮我介绍了不少微博博主,“欧亚鸲”得到了普遍(但也可能是客气)的好评,好多人帮忙做了转发抽奖。
读库内部也有一些同事在为这本书努力。他们联系了不少书店和合作方,记得北京码字人书店一位同仁特别喜欢“欧亚鸲”,在店内做了不少很有创意的展陈,果壳网也请朱磊做过直播分享活动。
读库主编张立宪和我一起录过一个视频,虽然最终因为效果不好没有放出,但我俩忙活大半天,他真的尽力了。还记得视频开头,是他本色出演的黑心老板盘腿坐在沙发上质问:为什么要做一本大家连名字也念不出来的书?
不得不承认,总体来说,“欧亚鸲”的营销做得不够好,如今三年过去,还有一两千本库存有待消化。
罪责在我。
可以聊作安慰的是,如邢晓莹在给安德鲁的邮件中所说,“‘欧亚鸲’在中国的出版,已经证明我们的成功。因为,我们已经将大卫·拉克引入了中国”。
是的,邢晓莹最终还是联系上了安德鲁,那是在2021年12月初。安德鲁说他本人乐意授权,可出版社“似乎对中文版本的出版不太感兴趣”,“但是也可能改变,尤其是在他们得知‘欧亚鸲’成功出版之后”。
得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难说是什么滋味。以当时读库和我个人的情况,引进“雨燕”这本书不能说绝无可能,但确实希望不大了。另一方面,既然安德鲁说了“但是”,说明还有最后的希望,我不应该成为先放弃的人。
我转请邢晓莹多次电邮打扰安德鲁,要来他和出版社的地址、电话,然后委托南通的同事分别给他们寄去了两本《欧亚鸲的四季》,附带两本《和鸣》,那是读库利用奥杜邦鸟类画制作的笔记本。
这些成本是读库承担的,但我不觉得是在慷公司之慨,安德鲁的积极回应值得感谢,我们对大卫·拉克的尊重与景仰也值得表达,同时我也想让英国同行看看一个中国出版公司可以把纸质图书的品质做到什么程度,无论后续能否达成合作。
12月底,安德鲁来邮告知已经收到样书,但也仅此而已,我和邢晓莹并未收到出版社的答复。我曾经想拜托在英国的朋友上门探访,未果,外方出版社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授权中文版,恐怕会是永久的谜了。
辞职之后,整个2022年的上半年,我基本只做了一件事,每天闭关写作,修改我自己那本稀土元素发现史。6月,确认读库不会再引进“雨燕”,我给邢晓莹打去语音,为一个延宕五年的项目画上句号。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句号是画不圆的。
五
接下来是漫长、绝望的补救之路。
2022年8月初,我到商务印书馆大众出版编辑室拜访,拜访对象有三位,分散在两个微信号上,认识途径也有三种。
首先是编辑室主任余节弘,江湖人称老余,我们在一个科普编辑微信群中认识,平时交往不多,他不怎么发朋友圈,我也不怎么发,彼此连点赞的交情好像也没有,但我给他寄过“欧亚鸲”。
然后是编辑胡运彪,微博ID“胖胡”,是@黑眼罩杀手介绍给我的。胡运彪也是动物所的博士,他和朱磊合译过一本《剥开鸟蛋的秘密》,是商务出的。朱磊早先曾经找我咨询译者长时间拖稿需要面对什么样的法律后果,我猜就是因为这本书。后来做“欧亚鸲”时我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把译稿延误的后果描述得更严重些,没把编辑们描述得更凶残些。我也给胡运彪寄过“欧亚鸲”。
最后是一位学量子化学出身的科普、博物编辑,我们认识的时间最早,是在另一个科普编辑微信群里。她是《读库》的读者,很喜欢读库出的书和笔记本,我同样给她寄过“欧亚鸲”,好像还附带了一本《和鸣》。
在商务编辑部,不知是不是为迎接我,桌上摆着几只鸟类木雕,其中就有挺着红胸脯的欧亚鸲,看起来很可爱,也很面熟,因为我也在淘宝上买过。当时具体谈的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气氛欢快,心情沉重。
这当然是我个人的感觉,或许与他们坦诚相告的科普项目首印数有关,或许和老余认为“雨燕”难以运作有关,或许和胡运彪的一句反问有关:“‘欧亚鸲’这样的书你们也敢做?”
离开的时候,我说“回去要准备改行了”,他们竟然没有挽留。
之后我彻底结束闭关,窜访了很多同行,有出版社,也有出版公司,关于“雨燕”的会谈可能不少于五次,基本模式都差不多:先是聊聊彼此的近况,大家长吁短叹一番,然后我说起“雨燕”这个心事,大家再长吁短叹一番,离开时我一定会说“回去要准备改行了”,他们也从未挽留过我。
上海的章麟,观鸟已有二十多年,也从业余走向了专业,经常参与鸟类调查与保护工作,编有多本鸟类图鉴。“欧亚鸲”出版后,我给他寄过。此后,我们就在微博私信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偶尔我给他寄几本书,偶尔他给我发条消息。
他也是经@黑眼罩杀手介绍认识的。
2023年5月,章麟给我发来一张外版书的内页,里面提到了欧亚鸲和《欧亚鸲的四季》这本书,我一时有些感伤:“惭愧,拉克的这本‘欧亚鸲’没卖好,至今尚有库存。‘雨燕’也不可能在我手上引进了。”
章麟先是好奇,问我“雨燕”是哪本书,听完介绍,他说:“我就只认识×出版社,那我直接跟×说说?”
实际上,他直接或间接认识的出版社并不是一个,此后他四处打听,我也不知问过多少家。模式倒很有规律:先是他帮我找编辑探问,转来联系方式,然后我给编辑介绍情况,发送资料,对方看起来略有或大有兴趣,接着是几轮沟通,最后是婉拒,或者干脆没了下文。
×出版社是第一个,××出版社是第二个,×××出版社是第三个……如是再三,我和章麟的沟通也从微博搬到了微信上。再后来,我们的沟通模式也变了,每过一段时间,总是章麟冷不丁跑来问我:“还要联系其他出版社吗?”“这本书是否给××××和×××××出版社看过?”“××××××出版社问过吗?”
齿轮转动得很快,但总是戛然而止,这中间,我只因为×××出版社的意向打扰过邢晓莹一次。
每次章麟发来消息,我都会进入一种分裂状态。一面要打起精神、聚敛热情,在回应他之前,恨不得先去焚香净手,一面告诉自己,不要再抱什么期望,这个事情只能这样了。别说是一本书,就算是生活,只能这样了的事情还少吗?
偶尔想不开,我就在便签本上默写海桑的那两句诗:
那么,好的和坏的我们都收下吧。
然后一声不响,继续生活。
六
身为一个自由失业者,我只守住了一条底线——没去申请失业金,其他的事情好像就没有底线这一说了。
我尝试着录过短视频发在抖音,几十条总是有的,其中也讲了“欧亚鸲”的故事,“雨燕”是从不敢提起的。可哪怕开了大大的美颜,主观上也觉得自己已经在尽力迎合,最终还是没做起来,在某个羞愤至极的时刻,全都删了。但并非毫无用处,心理底线突破后,至少在后来跑到抖音上直播时,面皮没那么薄了。
我接了几个枪手稿,为别人修改文字,不署名,只拿钱,做起来居然很开心,我安慰自己,那只是因为我喜欢文字工作,绝不是为了丰厚的报酬。但除了钱,也并非毫无用处,这启发我成立了一个“第二作者工作室”,专门与那些心里有,但笔下写不出来的作者合作,打磨选题和文字确实很费心力,但都是我喜欢的人,都是我喜欢的题目,做起来真是开心。
和读库的合作在继续,有几本书需要编。我自己的书,在出版社的摧残下,也要做不少修改,另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写作计划在缓慢推进。
因为孩子要学物理,我给他开了一门私房课,把初高中物理的基本概念全都串讲一遍,录了视频,整理了书稿,视频没多少人看,书稿也没有多少人爱出。但并非毫无用处,重回本行才发现,原来我讲物理讲得这么好,如果找块黑板,录点新视频,再定个高高的价,打个大大的折,绝对能卖出去。现在就差个能配得上我的经纪人了。
那么,好的和坏的我们都收下吧。
然后一声不响,继续生活。
时至2024年1月,一个叫欧阳婷的人加我微信。我愣了一下,因为读过欧阳婷的《北方有棵树》,就对了一句暗语:您不会是北方有棵欧阳婷吧?
真的是她。
原来,几个月前欧阳婷听章麟说过“雨燕”的事,作为一个观鸟爱好者,她认为这本书很值得引进,但问过几家出版社,要么不想做,要么不敢做。而在当天,她见到了老余,就是商务印书馆那个老余、《北方有棵树》的策划编辑,老余说商务或许可以做。
商务?老余?
如果不是疼惜手机,我肯定会把那一口鲜血喷到屏幕上,这家伙不是当着我的面说过不做吗?难道作者的面子比同行大这么多?难道我早就该把所有同行都重新窜访一遍?
时值北京书会,我第二天才给老余发去消息,宽厚如我,并没有质问他当初为什么选择不做,他倒是很有些自觉,解释了为什么要做:“这算是一手的观察记录,对科研工作来说有参考意义。市场可能不行,但是这类书很重要。”
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原谅了他,把邢晓莹的微信推过去,又转告众人。
朱磊十分克制,只回了四个“哈”。
欧阳婷在对话框的气泡间雀跃:“真是太好了……这本书能在商务自然文库出的话,我觉得太合适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心中不忿:难道在读库出就不合适吗?
章麟接到消息,首先想到的是同情邢晓莹:“译者一头雾水:你不是先前说这里没希望吗?”他不知道的是,商务没希望的时候,邢晓莹也不知道。
邢晓莹本人看起来并无激动。
我以为她和我一样,也已心如止水,后来她跟我解释,这是因为自己翻译并想着出版“雨燕”,是为了引入大卫·拉克,而在她看来,“欧亚鸲”的出版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初衷。她感谢我这么久了还这么上心,我答曰:“也没有。念念不忘,必有内伤。”
内伤之说当然是玩笑。现在还能活着的图书编辑,不管是富得流油墨的,还是饿得要去喝油墨的,都不知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有内伤,也早就结出老茧了。
七
转眼到了2024年9月,我问邢晓莹项目进展如何,六小时后她发来回复,说已经和商务签约,译稿修订也接近完成。那时我还以为她只是短期出国,没想到是在长期访学。之所以专门问她,主要是见到了彭明榜老师在朋友圈的分享:欧阳婷将于9月15日下午在壹等书房做一个关于自然观察的讲座。
彭老师是小众书坊坊主,一边专注于诗歌出版,一边经营书店,在实体书店日渐衰败的当今,他反而开出了不少新店,位于吴家场路31号的壹等书房便是其中之一。
活动当日,我第一次见到欧阳婷。她轻声慢语,配合大量自己拍摄的图片,讲述了她平时是怎么观察树和鸟的,印象最深的是她说自己看到某棵古银杏时差点流下泪来,不由得想去拥抱它。那说的还不是金叶遍地的季节。
现场只有一二十人,但气氛热烈。活动结束好久,我才得以和欧阳婷搭上话,听说“雨燕”已经签约,她拍起了手。我把现场图片发给邢晓莹,现在想来幸好当时是下午,她回复很快,先和我确认是不是还在活动现场,然后问:“如果现在微信打过去,欧阳老师方便通话吗?”
或许是担心吵到店内读者,欧阳婷拿着我的手机走去外面,开始了那通跨越海淀和德国的语音。二十分钟过去,彭老师招呼大家吃饭,遍寻欧阳婷不得,我出门去找,赫然发现欧阳婷正在街边来回踱步,对面正是枣庄传统菜。
我脑中的齿轮飞速转动,决心照顾一下他们的生意,好在彭老师从谏如流,于是我的老乡平白多出了一笔406元的生意。
如今又是半年过去,欧阳婷正在准备她的第二本书,会包含不少观鸟的内容,不知是叫《北方有只鸟》,还是叫《北方有棵树上有只鸟》。
邢晓莹还在欧洲繁忙,估计要到4月回国后才能清闲一些。
章麟最近一次问我“雨燕”的进展是在1月,我说下面要看老余的了,“您得空的时候多催催他”。说这话时我已决定,如果章麟不来北京找我喝杯薄酒,我就对他屏蔽最新信息,比如老余这两天告诉我的,“雨燕”估计要到明年才能做出来。为把这本书做得更适合国内读者,他们做了特别的策划,需要一些时间,内容还没见到,但思路我很佩服。如此一来,因为给另一个大项目让路而耽误进度的事就不必提了。
@黑眼罩杀手那边,我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但朋友圈和微博可以看到,他不是在家乡观鸟,就是在外地观鸟,偶尔也养虫子、带侄子。我曾经找他探讨出版观鸟笔记的意向,他说“别的编辑抢在前面了”,愿他早日完稿,不要折磨我的同行。
朱磊的微信公众号叫“鸦雀有生”,已经持续九年,最新文章是《奥斯维辛的鸟类学家》,我的两拨微信好友中,一拨有二十八人关注,一拨有三十六人关注。他个人的微信签名是“滞销书野生译者,拉克巨大超神师茧中粉头”,朋友圈最新分享是一篇叫《参与鸟撞调查,填补深圳鸟撞调查空缺》的文章,这应该与他2019年开始发起的全国鸟撞调查项目有关。
在小宇宙上,有期播客只有八十一次播放,主播历数了朱磊翻译的图书,从2016年到2024年,总共八本。对于为什么会走上翻译的道路,朱磊的回答是“误入歧途”,希望他不要把责任推给拉克。
至于我自己,改行的事还在周密准备之中,就像我时刻准备着被天降的巨款拦住去路一样。对于《塔楼中的雨燕》到底何时出版,我已不再关心,《欧亚鸲的四季》那些库存已经够我操心的了。再说,枣庄传统菜能不能坚持下去,也是个大问题。拉克的事情已经解决,拉客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了。
去年秋天那个晚上,彭老师只讲民主、不讲集中,放任大家自由选择,出于那该死的矜持,我也没有挺身而出,承担地主的责任。当欧阳婷说她要点葱爆羊肉,我并未阻拦,只是心中一紧,老家的羊肉汤馆绝没有这道菜,要吃羊肉,得点“热调羊肉”啊。
欧阳婷是新疆人,对羊肉肯定有点发言权,怎么能让我们的特产落了下风?当时我就暗下决心,等老余把“雨燕”做出来,一定要请欧阳婷再次品尝我们老家的羊肉。
大不了拉着老余陪客。
如果他恰好也拥有我们山东人的高风,岂不是可以为我省掉几百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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