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总有一些人物,他们的命运如风中残烛,虽努力摇曳,却难敌时代的洪流,终归淹没其中。他们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却败得灿烂潇洒,在史书中绽放着夺目的光彩。我不避于谬托知己,搜集他们的故事,将这些历史中稍纵即逝的烟花人物、琉璃言行,各写一篇非史非诗的短文字,以示后世犹有人为他们感慨太息。
晋阳城的雪落进高延宗衣领时,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文宣帝高洋将他架在腹上,他的尿顺着叔父脐窝的褶皱蜿蜒,在龙袍织金的云纹里汇成浅溪。"可怜止有此一个!"高洋的笑声震得灰落承尘,幼小的他蜷在叔父怀中,浑然不知这句戏谑,竟成齐亡之日唯剩他独木难支的谶语。史书记载他小小年纪,狂言"欲作冲天王",杨愔以四海之内没有“冲天”这个郡名,以"安德"封了他王号。
定州的荒唐岁月里,他浪荡暴虐,竟命侍从张口接粪,又蒸猪糁拌人粪强饲近臣。孝昭帝的廷杖打断过三根,而赵道德加杖三十的闷响中,他却从中窥见权力的本质——暴虐不过是恐惧的倒影。直到武成帝高湛以助纣为虐为由斩杀其亲信九人,血泊里漂浮的眼珠才让他惊觉:原来欺凌弱小不能彰显豪迈。非大丈夫所为。由是深自改悔。
邺都的夏夜漫长,夜宴的烛火将兰陵王的盔甲镀成流动的黄金。兰陵王高长恭凯旋时,他在庆功宴上却掷杯大笑:"四兄非大丈夫,何不乘胜径入?使延宗当此势,关西岂得复存!"满座皆惊的寂静里,唯有兰陵王解下面具,露出俊俏的眉目和赞赏的颜色。而兰陵王被逼饮鸩而亡之后,其妃郑氏施于佛前的颈珠,被广宁王孝珩赎回,高延宗的谏书泪痕斑驳如龟甲裂纹,每个字都在诘问:为何慈悲的佛,渡不走鲜卑儿郎的杀孽?
河间王的死讯传来那夜,他用稻草扎成武成帝人偶,马鞭抽打时草屑纷飞如邺都雪霰。"何故杀我兄!"每声厉喝都在梁柱间撞出回响。当武成帝的马鞭狠狠落下时,二百记血肉模糊的鞭痕,恰似将"冲天"二字用暴力镌刻进脊骨。
当晋阳被围的狼烟燃起时,当怯懦荒淫的高纬颤抖着要弃城时,宗族诸王只有高延宗这个被所有人讥笑嘲弄的不肖子,突然撕碎了所有纨绔的面具。"陛下为社稷莫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然而他对高纬声泪俱下的谏言,却被骆提婆混着酒气的谄笑绞碎。高纬匆忙逃走,留下四面被围的孤城。延宗亲当矢石,督厉将士。城头滚木砸向云梯时,他腰间玉佩的丝绦突然断裂,此刻坠入城下血泥,碎成锋利的冰刃。德昌元年的诏书墨迹未干,坊间已传遍"齐亡延宗"的谶语——黑山绝壁上的天书,早将结局写在星辰移位之前。
周军攻破东门那日,高延宗率死士巷战终日。他们在永安寺前杀红眼时,佛像的鎏金面庞被血雾染成暗红。史册记载:"延宗亲当周齐王于城北,奋大槊,往来督战,所向无前。"当他的大槊刺穿宇文邕铠甲时,槊尖寒光恰与那晚的月光同辉。然而城终于破了。宇文邕执其手曰"两国天子无怨"时,晋阳老卒正在瓦砾间翻找主将的断槊。槊柄缠着的素帛上,冲天王三字被血浸透,与黑山"齐亡延宗"的谶语遥相咬噬。那些笑他"容貌充壮,坐则仰,偃则伏"的邺都贵胄永远不会懂:这个生于妓妾之腹、长于帝王脐上的悖戾之子,正是用最北齐的方式——极致的荒唐与极致的刚烈——为鲜卑王朝的落日,钉下了最刺目的墓钉。
建德六年的长安宴席上,花酒的辛香混着耻辱。宇文邕斟满金杯,命高纬起舞助兴,琵琶声里,这个亡国之君颤抖如秋风残叶。当他旋身折腰时,延宗却拿出袖中鸩壶,壶嘴已抵住齿关,未及一饮而尽,却被傅婢夺去。死亦死不得也,哥哥。
后世说书人总爱渲染他在晋阳的"二日皇帝",却不知最壮烈的情节却在长安牢狱。当宇文邕终于剥去伪装,以"谋反"罪名屠戮高氏宗室时,那些锦衣玉食的王爷们匍匐在地,辩解声如秋蝉哀鸣。唯有高延宗倚墙而立,将花椒一粒粒塞入口中——这用花椒封缄的沉默,为腐烂的王朝存续了最后一缕骨香。当椒麻封喉的刹那,他恍惚看见十二岁那年,文宣帝高洋将雕弓掷给他:"此儿类我!"那张弓终被熔作周军的马蹄铁,而弓弦的震颤,至今仍在历史血火余烬中,奏着末代王孙的安魂曲。
进入公众号,点击往期目录,(或回复目录),可浏览已推送文章题目,点击文章题目可直接阅读文章。
学术与社会
In libris libertas!
订阅号名称:Academia-Society
意见反馈邮箱:koolbird@163.com
微信群及微信合作:silentsinger28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