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刚碑,我触摸到八十年前。
没想到,我在金刚碑待了一天。本来是有攻略的,比如要去缙云寺、还要去钓鱼城。
钓鱼城,就是那个兀自抵抗了蒙古军队36年、蒙哥大汗饮恨的小城,被称“上帝折鞭处”。
倔强的小城直接给汉人王朝(汉文化)——南宋续命20年。
然而,金刚碑留住了我。
开始,我是冲温泉去的,以为还有块碑值得一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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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碑村子很小,是两山间的峡谷之地。
伴着一条蜿蜒小溪流下山汇入嘉陵江,建了鳞次栉比的屋落,约有百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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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走进了才发现,金刚碑很大,包容的竟是抗战的最后中坚力量。
这栋普通的两层小楼,至多也就三百平方,涌进了国民政府主计处和大名鼎鼎的中央统计局。
这年3月房子刚造好,4月便被租给了国民政府主计处及中央统计局;陈立夫向房东租下来花了2000元/年;第二年因为时艰,时任中统局局长吴大钧又找房东洽谈将房租降到了1800元/年。
据我推测,这位房东的觉悟显然不如同城的饶国模,饶妈妈把房子免费提供给了另一支同样坚持抗战的队伍。
后来,我仔细查询了相关资料。1939年,红岩村的那栋楼最初协议是:共产党支付3000元,由饶国模负责建设好,而后共产党免费使用三年,三年后如继续使用要付租金。
丈夫是国民党官员,子女都是地下党的饶国模不愿签协议,也不收钱;还是周总理亲自做工作,才收下了这3000元钱。后来也没有听说再收租金了。
这样算来,3000元能建成1栋楼了,那金刚碑那幢楼2000元/年租金又有些贵了。
不过,政府采购贵一点也是正常吧。
中央统计局这时候其实还是坚持统计主业的,陈立夫是学采矿的,接替陈立夫的叶秀峰是他同学,也是学采矿的,他们特别关注的是缙云山煤矿。
煤作为那个时代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维系了战时陪都重庆的城市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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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蹩脚的小屋竟为老舍、巴金、郭沫若、翦伯赞、熊十力、梁漱溟、吴宓等文化大家遮了风避了雨,他们在此谈古论今,据说老舍的酒量并不算好。
在这狭小的区域,站立的脚下或许是某位大家站立过的地方,喝过的盖碗茶或许与某位大家喝的味道一样,坐下小憩的溪水边一定也有某位大家曾经在此思考。
他们在此依然创作颇丰,以手中之笔为枪鼓舞全国民众坚持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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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们的作品传播出去的,则有赖于“蜗居”在防空洞中的正中书局印刷厂。
正中书局也是陈立夫创建,防空洞相比平屋又更加仄狭,稍宽处才能放下一台老掉牙的印刷机。
感谢这台印刷机,即使在抗战最艰难时刻,他的口中竟还是“吐”出了重庆中小学英语、数学、生物的课本教材,还有宣传的材料、政治的资料,可见工作量的巨大。
然而,我望了又望,这颇具规模的印刷厂所在,总共也只是几十平方米的过道,走几步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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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在树林里的,还有当时的交通银行、飞机修理厂、皮革厂等等,支援着前线的抗战。
抚摸着斑驳的墙壁,我没想到八十年前的他们同样如此艰苦卓绝。
缙云山的山洞与黄土高坡的窑洞,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有个上海人黄炎培,就既住过这里山洞,也住过那里的窑洞,在窑洞里他提出了关于“历史周期律”的天问。
他是对曾经的“中国船王”卢作孚影响最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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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弃我取,避实就虚”,卢作孚的航运事业恰起步于金刚碑下的嘉陵江,而后进入长江航运市场,再之后染指海运市场。
在此前,我瞻望了卢作孚纪念馆。为什么他会选择嘉陵江航运起步?
原来他是嘉陵江上游的合川县人,合川也属重庆,来往为山路所隔断,一来山路十八弯,二来山匪常出没。
身为合川人的卢作孚自然感同身受,嘉陵江上的水运成为最便捷的选择。
长期以来,因为这航道的险,让当时的外国大轮船不敢来,才留下了卢作孚船队的生存机会。
而缙云山中的煤炭又通过嘉陵江水运源源不断的供应陪都重庆,这提供了卢作孚船队的发展机遇。
时也命也,合川人卢作孚敏锐地发掘了市场所需,解决了市场困难,迎来了属于他的商业时代。
如果要了解卢作孚,恐怕要说上三天三夜。我看着、查阅着、思考着,怀疑他是穿越者,肯定他是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生来改变世界,若改变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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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刷厂的墙壁上,我还遇到了一位江苏老乡。他叫缪崇群,是海归,是巴金挚友。
他38岁去世时,报章讣告《一代散文成绝响》,巴金形容“他静悄悄地活着,静悄悄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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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读了他的文字片段,很美,带着忧郁。
忧郁来自际遇。个人体弱、家庭不幸、国家遭难,他有满腹的才华却只能在印刷厂的防空洞里“蜷缩”,因贫因病因绝望而故去。
他曾经这样形容工作过的防空洞:“倘如从嘉陵江上仰头瞻望,那就不免有些寒伧可怜了:黑洞洞的活像一个漆过的鸽笼子,我们整年整月被关在里面,被雇佣着,被饲养着,也好像一些展不开翅膀的鸟儿一样。”
这位才子,有说他是六合人,有说他是泰州人。六合与泰州其实是两个相近地方,曾经都归扬州府管辖。1949年后六合县归了南京,泰州成了独立的地级市。
如果有机会,他的家乡能不能认领这位客死他乡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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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夜雨涨秋池。缙云山古称巴山,临近傍晚,夜雨果然如约而至,然而现在是春雨,远方还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几道闪电在云中若隐若现。
金刚碑留住了我,在这里我仿佛触摸到了八十年前的他们。
他们这群选择了抗争的人,被穷凶极恶的敌人逼到了这最艰苦的地方,几乎已经退无可退了。
这最艰苦的地方,却保留下了战斗的后勤、不屈的意志、文化的火种。
历史上的他们曾经被追打到了金刚碑,曾经被迫亡命到了崖山,也曾经流落到了云南边境。
然而没有他们,哪有我们?
金刚碑,我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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