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业保险业何以“耐心”

一段时间来，“耐心资本”备受学界、业界关注，引发热议。耐心资本，是指对风险有较高承受能力并且对资本回报有较长期限展望的资本。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发展耐心资本”。2024年4月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再次强调，“积极发展风险投资，壮大耐心资本”。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要求，健全创投基金差异化监管制度，强化政策性金融支持，加快发展创业投资、壮大耐心资本。

为什么要发展壮大耐心资本？作为我国金融业的中流砥柱，银行业保险业如何更好地发挥耐心资本的作用？针对上述问题，财经网对话招联首席研究员、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董希淼。

招联首席研究员、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董希淼

Q：耐心资本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培育耐心资本有何作用？

董希淼：在20世纪，“耐心资本”的概念开始出现于欧美早期的投资市场。进入21世纪，耐心资本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取得了新发展。美国主要依靠成熟的资本市场和发达的风险投资，为科技型企业提供强大支持，规模庞大的“耐心资本”是美国科技创新领先全球的重要驱动因素。在日本，企业文化的一大哲学是“适正利润”，强调放弃短期小利、谋求长期大利。而德国的金融体系，往往强调“关系型融资”和“耐心资本”的结合。

在我国，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发展多元化股权融资”、“培育一流投资银行和投资机构”、“促进长期资本形成等要求”。近两年来，多次重要会议和政策文件持续强调“推动健全有利于中长期资金入市的政策环境，引导投资机构强化逆周期布局，壮大耐心资本”“要积极发展风险投资，壮大耐心资本”“科技创新企业与坚持长期主义的耐心资本在本质上是高度契合的”等等。

耐心资本具有长期性、持续性，坚持价值投资，追求长期回报，正日益成为我国支持科技创新、培育新质生产力、稳定资本市场的重要支撑，也是跨周期和逆周期调节的重要力量。在新发展阶段，应加快壮大耐心资本，发挥其长期投资优势，助力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深度融合，促进经济高质量发展。

Q：我国银行业资产占金融业的比重超过90%，但银行长期来以稳健著称，偏重债权融资。银行可以从哪些方面发力，开展股权投资进而成长为“耐心资本”？

董希淼：近年来，我国银行业主要通过投贷联动，探索加大股权投资力度。投贷联动有内部和外部两种模式，目前银行业的探索主要集中在外部投资联动方面，而内部投贷联动将会是未来投贷联动发展的重要方向。具体而言，内部投贷联动是指银行在境内设立具有投资功能的子公司开展股权投资活动，并在机构内部设立科技金融专营机构专司与科技型股权投资相结合的信贷投放。

2024年8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等召开推进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扩大试点座谈会。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试点工作，通过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开展内部投贷联动业务，具有重要作用和积极意义。在5月7日新闻发布会上，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宣布将设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的主体扩展至符合条件的全国性商业银行，随后兴银金融资产投资有限公司获批筹建，招商银行、中信银行等也表示将申请设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

此外，还要进一步探索科技银行的积极作用。2012年8月成立的浦发硅谷银行是我国首家具有独立法人地位的科技银行，为科技金融发展探索出一种全新模式。目前，金融监管部门批准浦发硅谷银行更名为“上海科创银行有限公司”，由上海浦发银行100%持股。建议适时进一步总结经验教训，采取包括优化政策支持、增加注册资本、创新产品服务等针对性措施，加大力度支持上海科创银行稳健可持续发展，为商业银行“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探索出新模式、新路径。

Q：目前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试点目前取得哪些进展？对扩大试点，下一步还有哪些建议？

董希淼：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试点工作，有助于促进内部投贷联动发展。内部投贷联动协同效率较高，风险偏好容易统一，通过内部投贷联动，将更好地为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和科技型中小企业提供股权和债权融资服务，拓宽科技型企业融资渠道，加快科技金融发展；有利于进一步提高直接融资比例，支持新质生产力发展。

目前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试点范围从上海扩大到全国18个城市及其所在省份，目前签约意向金额突破3800亿元，取得积极成效。

更多股份制商业银行申请设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将充分发挥股份制商业银行市场化基因浓、产品创新能力强等优势，促进资金加速向科技创新和科技型企业流动，优化融资结构，提高金融资源配置效率。对全国性银行而言，通过内部投贷联动，在防控风险的前提下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服务更多科技型企业，长期看将有效改善客户结构和业务结构，获得多元化的收入，减缓净息差收窄的压力，继续保持稳健发展态势。

下一步，应开拓思路，积极探索和支持经营管理规范、创新活力较强、科技型企业客户较多的其他中小银行设立投资子公司来开展创业投资、股权投资，更好地为科技创新和科技型企业同时提供债权融资和股权融资。同时，建议修改完善金融法律和监管制度。如修改相关规定，合理确定商业银行股权投资的风险权重，降低股权投资的资本占用。

Q：除了金融资产投资公司扩大股权投资、创业投资之外，银行理财资金是不是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耐心资本”？

董希淼：银行理财产品是居民投资理财的重要选择。数据显示，截至5月，理财产品存续规模约为31万亿元，投资者超过1.2亿。

庞大的资金体量与对优质投资标的不懈追求，银行理财资金存在巨大的释放潜力。同时，理财资金的权益类资产投资渠道也正逐渐被打通。此前，“国九条”鼓励银行理财资金参与资本市场，而《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工作的实施方案》允许银行理财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上市公司定增等。这将为资本市场带来更多增量资金，推动资本市场健康持续发展，进而促进部分理财资金成为“耐心资本”。

受到行业特性与客群特点等因素约束，短期内不宜高估银行理财资金进入资本市场的规模和数量。2024年，风险等级为二级及以下的理财产品存续规模为28.66万亿元，占全部理财产品存续规模的比例为95.69%，由此可以看出理财产品投资者风险偏好仍然较低。此外，理财产品投资股票基金还面临集中度要求等约束。但从中长期看，随着支持政策出台和投资者风险偏好上升，理财资金参与资本市场的规模和深度将有望稳步提升，理财资金将成为资本市场的源头活水之一。

当下，理财公司正在通过发行“科技金融”主题产品以及从资产配置层面参与科创企业股权融资，积极支持科技创新。如浦银理财较早发行了股权类科技主题产品，投向信息科技、生物医药、先进制造、新能源等科创赛道，已累计参与超百家尚处于初创期的科创企业的股权投资。可以预见，理财资金将发挥“耐心资本”的积极作用。

Q：银行业之外，保险资金是不是更有“耐心资本”的特质和前景？

董希淼：的确如此。保险资金具有投资范围广、久期长、规模大等特点，在价值投资和长期投资方面具有明显优势。

近年来，我国出台多项政策，进一步发挥保险资金作为耐心资本和长期资本的作用，为科技创新和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长期可持续的支持。4月8日，金融监管总局发出《关于调整保险资金权益类资产监管比例有关事项的通知》，将部分档位偿付能力充足率对应的权益类资产比例上调5%。5月7日在新闻发布会上，金融监管总局表示将进一步扩大保险资金长期投资试点范围，近期拟再批复600亿元。

从保险资金运用情况看，目前保险资金投资股票和权益类基金超过4.4万亿元，资本市场和未上市企业股权是险资的主要投资方向，其中股票和权益类基金投资占比12%，未上市企业股权投资占比9%。上调权益类资产比例并扩大试点范围，有助于进一步优化保险资金的资产配置结构，更好地发挥保险资金这一长期“耐心资本”优势，提升保险资金服务科技创新和科技型企业质效，同时促进资本市场长期健康稳健发展。

前期的政策已经明确提出，大型国有保险公司从今年起，力争将每年新增保费的30%定向投入A股市场。这意味着A股每年都能有千亿级的长期、稳定的增量资金。对保险公司而言，更多资金投资股市可改善资产配置结构；对资本市场而言，既能获得增量资金活水，又能引导资金流向科技创新领域，助力科技型企业发展。

Q：对银行和保险机构来说，开股权投资和权益类投资面临哪些挑战？如何防范风险？

董希淼：商业银行传统业务以低风险信贷为主，而股权投资普遍存在风险高、周期长等特点，与银行短期负债结构存在期限错配，增加了流动性管理难度。此外，股权投资需要研判企业成长性、行业趋势及退出路径，但银行和保险机构对科技创新领域，特别是对具体的细分领域、产业、技术的认知与了解都存在较大挑战。很多科技创新本来就是新的赛道，会面临哪些机遇、存在哪些风险都需要一定程度的观察与研究。这对金融机构的人才储备、行业研究等方面的能力提出较大考验。

此外，相对于PE/VC机构，银行和保险机构在决策效率、激励机制、风险偏好等方面处于劣势，在实践中可能因此错失优质项目或被迫接受高估值。

总之，银行保险机构开展股权投资是服务实体经济、支持科技创新的重要方向，但需在风险管理、专业能力、队伍建设等方面系统性补足短板。未来，随着政策环境优化和资本市场改革深化，银行业和保险业如果在战略定位、资源投入、能力提升和生态合作等方面有所突破，将可能变得更加“耐心”更“长期”，成为服务科技创新、稳定资本市场的关键力量。（此文系财经网对董希淼的专访，刊发2025年5月28日财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