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记恩》

走过大江大河，尝遍了三珍海味，吃腻了城里精米细粮的日子，回到故乡——还是父亲种的红苕最能滋养我轻身贫朴的胃。这胃，原是山里的胃，是吃惯了粗粮野菜的胃，是见不得油腻的胃。如今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浸淫久了，竟也学会了挑剔，学会了讲究，却不知何时失去了那份对简单食物的感恩之心……
白浪山的红苕，与别处不同。它不似北方红薯那般粗壮，也不像南方番薯那般甜腻——它生得小巧，皮色赭红，肉质金黄，蒸熟了便渗出蜜色的汁水来。这红苕最是奇怪，非得经霜打过才甜。城里人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买来的红苕，多半是温室里催熟的，甜则甜矣，却少了那股子山野的清气。我忽然想起，这红苕的滋味，不正如父亲的教诲？非得经些风霜，才能品出其中真味……
父亲种红苕已有四十余年了。我幼时常见他弓着背在苕地里劳作，那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活像一株会走动的老苕藤。他种苕不用化肥，只撒些草木灰，说是这样种出来的苕才有"苕味"。我那时不解，苕味是何味？如今想来，大约就是山土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父亲汗水滴落泥土的味道……这些年来，父亲用他的方式，将这片土地的味道，将做人的道理，一点一滴地种进了我的生命里。
刨红苕的日子多在立冬前后。父亲会选个响晴的天气，扛着铁耙下地。那铁耙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根竹竿，一耙下去，泥土翻卷，红苕便一个个滚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土，活像刚出世的婴孩。父亲刨苕时总不说话，只偶尔"嘿"地一声，那是刨到了特别大的苕块。这声音穿过苕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松林……我站在地头看着，忽然明白，父亲这一生，不就是在土地里刨食吗？一耙一耙，一年一年，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这其中的艰辛，他从未诉说过。
新刨的红苕要在青石板上晾晒三日。我家的青石板是祖上传下来的，表面已被磨得光滑如镜。红苕排在上面，远看竟像是一幅活的画。晒过的红苕皮会微微发皱，蒸熟后揭开的刹那，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烫得人舌尖发颤也舍不得松口。这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得的——就像父亲的爱，表面粗糙，内里却温暖甜蜜。年少时不懂珍惜，如今回想，那些被我认为理所当然的关爱，原来是如此珍贵……
灶屋的陶瓮里永远存着去年晒的苕干。那苕干切得极薄，晾得极透，放在阳光下会透出琥珀色的光。阴雨天抓一把煮粥，柴灶慢煨半把钟头，米粒都化成了粥汤，苕干却愈发软糯，轻轻咀嚼那份甜香直漾心底……离家那年，父亲在我行囊里塞了包苕干，在北上列车里嚼着嚼着，突然尝到咸味——原来是把眼泪当成了苕干上的盐霜。这些年在外打拼，每当困顿失意时，总会想起那包苕干，想起父亲默默无言的爱。这份恩情，我该如何报答？
红苕窖挖在山墙后头，斜着向下，深约丈余。窖里冬暖夏凉，红苕存在里头，能保鲜到来年新苕上市。去年冬深时我去取苕，手电筒光柱里突然窜出只花栗鼠，怀里还抱着半截苕块。这小东西竟把粮仓修在了我家苕窖的夹层，啃出的苕渣在洞口堆成小小的金字塔。父亲见了直笑："它比你会挑，专拣糖心苕。"这话不假，花栗鼠最会识苕，它们偷吃的必是最甜的那几块。父亲又何尝不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们？自己却吃着那些有蚯蚓路的、个头小的红苕。这份付出，这份恩情，我该如何偿还……
清明前后是插苕秧的时节。父亲教我辨认"倒生根"，这种长反了的苕秧永远结不出好苕，但要等藤蔓长到三尺才能发现。就像当年我执意要去省城读书时，父亲蹲在苕垄边闷声说："去了就别惦记家里的苕。"可每次归家，灶膛灰里永远煨着滚烫的苕。这苕烫手，得在两手间倒腾几下才能捧住——就像父亲的爱，太直接了会灼伤人，须得小心接住。如今父亲年迈，腰也弯了，眼也花了，却还在坚持种那三分苕地。我知道，他是怕我回来时，吃不到记忆中的味道……
前日邻居送来新磨的苕粉，雪白细腻如江南藕粉。父亲熬糖浆时，我望着锅里翻腾的琥珀色泡泡出神。这些泡泡破裂时发出的轻响，多像童年冬夜里，我们围炉烤苕时爆出的那声"啪"。记得那时，一家人围着火塘，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父亲用火钳翻动着炭火中的红苕，苕皮渐渐鼓起，最后"啪"地裂开一道口子，甜香便溢满了整间屋子……那些温暖的夜晚，那些简单的快乐，如今想来，都是父亲用他的辛劳换来的。这份恩情，我该如何表达？
白浪山的红苕从来登不了大雅之堂。城里人请客吃饭，断不会端出一盘蒸红苕来。但我知道，当那些精致的菜肴在胃里翻腾，当那些山珍海味让人腻味生厌时——只有记忆里那口烫嘴的烤苕，能把人从钢筋森林里拽回飘着柴烟的山坳。父亲的电话里说，今年霜下得早，窖里的苕肯定比往年甜。我在电话这头悄悄咽口水，喉间泛起的是二十年前就种下的乡愁，是对父亲深深的感恩……
红苕的滋味，是山的滋味，是家的滋味，是童年的滋味。它不张扬，不炫耀，只是默默地甜着——像父亲的爱，像故乡的月光，像那些已经逝去却永远鲜活的时光。父亲用红苕养大了我，用汗水浇灌了我的成长。如今我虽已走出大山，但骨子里流的，依然是红苕给予的血脉。这份恩情，这份养育之恩，我将永远铭记在心……惟愿父亲健康长寿，让我有机会多回家几次，陪他种种红苕，尝尝那最简单的甜蜜。 ( 作者:浪子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