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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何藩摄影作品
【前情提要】
大约五年前,贝拉因撰写赌王家族系列而成名。现在回看,当年笔法稍显稚嫩,亦将主要视角集中于娱乐和名利场部分,而忽略了这个家族本身所承载的时代意义。
五年来,贝拉始终对赌王家族报以极大关注,不断深入研究,发现他们的发展脉络与香港百年历史休戚与共,有微妙的共振。
因此,贝拉决定将赌王家族的故事再次梳理成集,用今日我之思想,我之观察,我之笔触,把这个家族最华彩的人物和故事奉献给大家。
撰写过程漫长艰辛,贝拉大量查阅了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亚太研究所各大图书馆、学术库的史料;查阅了30-50年代香港《孖剌西报》(The Hong Kong Daily Press)《澳门时报》(Arquivo de Macau)、《明报》《工商日报》等报刊影印件;历年来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香港政府公报)等英文资料;何家人私人英文信件影印件;还有蔡荣芳《香港人之香港史》、何文翔《香港家族史》、郑宏泰黄绍伦《香港大老:何东》《香港将军:何世礼》《何家女人》《山巅堡垒 何东花园》,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文物馆和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合编的《买办与近代中国》、郝延平《十九世纪的中国买办一东西间桥棎》 (The Comprador in Nineteenth Cent usy China: Bridge between East and West)等书。
因此,连载过程不定时、无周期,还望读者海涵。版权声明:所有文章均为贝拉原创,侵权必究!
第一集:
第二集:
第三集:
第四集:
第五集:
【以下为第六集正文】
在前几篇文章里,我们梳理了何东家族的起源与发展,从第一集的底层女性施娣开始讲起,讲到了何东的成功,他的两位妻子,他的孩子们。
唏嘘的是,作为香港开埠以来在商界和政界取得巨大影响力的第一位“华人首富”,何东却并没有培养接班人的能力,可以说,自何东逝世后,何家的能量迅速黯淡。
所以,今天我们不得不讲讲何东最爱的、亦是倾注了巨大心血培养的儿子——何世礼,把他作为整个何东家族故事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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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被人称为“香港将军”,但若细细梳理内幕,会发现他有点名不副实。
何世礼值得书写,是因为他阴差阳错被卷入了影响中国近代史根本方向的重大事件,这些事件都是中学历史课本上的考点;他也见证了重要人物的后半生,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何世礼是他们在台湾软禁时期唯一可以和外界沟通的窗口。
乱世之中,庖有肥肉而野有饿莩,这位华人首富的公子则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身段灵活、精致利己”。
他的故事,除了可以作为历史故事的精彩注脚,对普通人也会有所启示,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思考,培养孩子,到底是“苦其心志,劳其体肤”,还是“全力托举,给予资源”?
这,的确是个问题。
何家最幸福的孩子
何世礼是何家最幸福的孩子,这里要提供一下他出生前后的家族背景。
母亲张静蓉在1895年嫁入何家,两年后生下女儿何锦姿,1989年生下儿子何世勤;随后,张静蓉又生下智力欠缺的女儿何慧姿,侍妾周绮文生下何纯姿。至此,何家男少女多,生儿子的压力很大。
唯一的儿子何世勤在二十个月大时夭折身亡,虽然何家大大小小的资料都没有记载死因,但据张静蓉的日记,何世勤发病急,病程快,“情势殊重”,他很快夭亡,母亲悲恸万分,“昙花一现,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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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学者推测他正是死于当时香港肆虐的传染病。
先给大家科普一下,开埠之后的香港,社会等级秩序森严,几乎所有的华人都处于社会底层,他们居住在卫生条件极差的聚集区,人口密集,加上香港潮热的气候,导致瘟疫肆虐,孩子们普遍营养不良。
可以给大家看一个直观的例子,下图是1897年皇仁书院(就是何东的母校)的师生合照,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华人基本上都算得上家境殷实,但仍旧是头大体弱的病态之感。
可见当时华人群体关于公共卫生知识、现代医学常识,以及健康、营养学的概念是很欠缺的,即便是富人,也并没有多少社会资源和优越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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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自1894年开始频繁爆发瘟疫,受灾最严重的群体就是华人,相比之下,英国人的传染概率很小。
后来华人营养与健康问题有了极大改善,一部分要归功于何东的女婿杨国璋,他大力发展医学,宣传了很多传染病防治知识,上一集讲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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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收治华人的临时医院,条件极差。
香港瘟疫爆发时,何家住在西摩道8号的大宅“红行”,离瘟疫重灾区不远,而且大宅附近就是香港病理研究所,夜以继日地检验病毒、收治病人甚至处理死者遗体。
张静蓉怀疑正是居住环境太恶劣,传染病流行,导致她心爱的儿子身亡。
1902年3月,张静蓉终于又生下一个儿子何世俭,为了躲避香港的瘟疫,张静蓉开始了漫长的“转水土”之旅,也就是带着孩子去澳门、日本等地疗养,我们在第四集故事里写了。
与此同时,港英政府为了进一步隔绝华人,颁布了《Hill District Reservation Ordinance》(来自于香港政府公报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1904年4月29日),明确要求“华人不得在山顶居住及置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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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5月,咱们今天的主角何世礼出生,张静蓉听说住在山顶的洋人不会生病,因为山顶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免受病毒侵扰。
所以张静蓉就变得非常急迫,她要求何东“不计一切代价”购买一处山顶屋宇。
据何东外孙罗德丞回忆,张静蓉每天都向何东吹枕边风,要求他必须买房子,这已经是他们家的头等大事,“直至成功之前,她甚少给他安宁”。
于是,在何世礼诞生的同年,何东终于突破层层阻碍,购买了奇力山(Mount Kel.lett)的三个物业,成为了第一个搬进山顶的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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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东的购房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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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里的房屋平面图。
喜获麟儿,再加乔迁之喜,何家两大盛事前后脚发生,家族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何世礼也被视为掌中宝。
张静蓉非常开心,心中的祈愿终于完成,对何世礼也寄予厚望,她说“夫子卜吉迁寓之日,实为礼儿初观天日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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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世礼18岁时,何东又买下另一座山顶大宅The Falls,也就是后来的“何东花园”,这里将成为何世礼最重要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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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艾龄忆述。
所以,何世礼自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骄矜贵公子,他诞生于家族的期待中,免于病毒侵扰,从小身强体壮,他一直安稳地生活在空气清新风光优美的山顶,上面又有好几位姐姐的照顾,还有父母亲的呵护,爸爸的事业也正腾飞,他出生就手握王炸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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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的成长路线都在何东和张静蓉的精心培养计划中。
1914年他和姐姐们一同就读于拔萃女书院 (Diocesan Girls'School),成为“女校男生”,所以我们常看到小时候的何世礼是男扮女装的打扮;
1916年转到皇仁书院,与哥哥何世俭及一众堂兄弟何世昌、何世杰和何世华等成为同学。
何世礼身材高大颜值上佳,又会网球等各种体育项目,所以算得上是学校风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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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担任学校网球队的队长。
校报还刊登过关于何世礼的笑话:
为什么何世礼( Robert Ho Tung )从来都不需要用电风扇?这是因为他(Robert)永远都觉得「好冻」(“ho tung”)
1924年,何世礼个人意识萌发,对军事产生浓厚兴趣,虽然母亲张静蓉多有担心,但仍尊重孩子意愿。
这时候父亲开始动用自己的各种人脉来帮助儿子。
何东亲自修书一封,寄给当时手握大权的张作霖,请他推荐何世礼去保定军校受训。但不巧的是,直奉战争爆发,该校停办;
1925年,父亲又动用英国关系,给英国国务部大臣汤马士写信,请求何世礼入学,最终何世礼前往英国,入读乌烈芝皇家军事学院 (Royal Military Academy, Woolwich),接受西式军事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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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东写给英国国务部大臣汤马士的信函。
去英国时,何世礼只有19岁。他本性纯良,血气方刚,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个左翼进步青年,思想激进,有着“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家国情怀。
虽然从小就接受英式教育,但何世礼在思想上却极度反英,这也是蛮讽刺的一件事。
也许他在香港目睹了太多英国人和华人的阶层撕裂,所以,即便在英国上着顶级的军事学院,何世礼仍有着很浓重的抵触情绪。毕业照,大家都穿英国军装,只有何世礼执拗地穿着中国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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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的叛逆和“愤青”,在学校里很出名,这令父亲何东相当难做,毕竟是何东拉着老脸求英国人接收了他,况且何东还要在港英政府的支持下做事,而他的业务与英国人的“洋行”紧密相关。
何东不得不给儿子写了一封很严肃的信,告诉何世礼你别太过分,凡事多站在不同角度考虑问题:
我希望你能从较为阔大的观点来看待此事,宽容些看待英国政府,同时以较为同情的,而非敌视的态度来理解其行动。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但可以为中国出力,同时亦可间接服务英国,从而说明你并非忘恩负义。 我们必须同时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多角度看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失望、不悦,失意往往是思想行为进步之母,让别人在将来看到你是一位胸襟广大、正直无私而不会仇视英国的人,这样会令你的名字更加光明磊落和受人尊敬。
年轻的何世礼显然不屑于爸爸那种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姿态,1927年,21岁的何世礼在伦敦的中国公使馆申请中国护照,并去警察局要求放弃英国国籍。
同时,他把自己的英文名由“Robert Ho Tung”改为“Ho Shai Lai”。
放弃国籍、改名这两件事,简直是家族逆子的行为了,因为何家所有家族成员都冠以“Hotung”之姓(后来也有一个叛逆者,就是二婚嫁入何家的翁静晶,她拒绝了“Hotung”而选择冠着前夫姓。点击这里阅读翁静晶的故事:)
此举震惊了老父亲,也震惊了英国政府。英国人发现何世礼竟是个反骨仔,当即就终止了他的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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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战争部通知殖民地部及国务部有关何世礼放弃英国国籍一事,并注明已经终止其学籍。
何世礼陷入了学业上的“空窗期”,当然他也没闲着,1928年,他娶了洪家最漂亮的女孩洪奇芬 (Hesta),这个举动又令爸爸稍微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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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奇芬是谁?她是洪兴锦的侄女,洪兴锦是谁?同样出生于欧亚混血世家,是早期香港著名律师、《工商日报》创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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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兴锦。洪家子女也有许多身居要职,尤其在教育界、传媒界有巨大影响力。洪兴锦儿子Stanley娶了Kathleen Lowcock为妻,而Kathleen是男拔萃郭慎墀校长(Jimmy Lowcock)的三姐。同时,洪兴锦与Carl Anderson为堂兄弟。Carl有一子Donald,曾担任拔萃首席学生长,后来成为本地最年轻的裁判官,二战时参加香港义勇军阵亡;Donald之妹Joyce,是女拔萃校长西门氏夫人(Dr. Symons)。
在何东看来,何家和洪家联姻实在是太好了,洪兴锦1937年去世后,手里的《工商日报》没传给自己的孩子,反倒是给了好朋友、好亲家何东接管,所以何家和洪家是门当户对,资源整合,洪奇芬这个儿媳妇当然也备受宠爱。
《工商日报》后来彻底成为何家的官方大喇叭,何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报道,因为总是报道名流巨贾的新闻,后来渐渐被视为工人阶级的敌人,在省港大罢工的时候被工人们攻击过。《工商日报》后来也变成了何世礼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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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东夫妇金婚的时候,《工商日报》连篇累牍地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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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日报》对何世礼各种彩虹屁。
洪奇芬的堂姐洪蕴芝,嫁给了过继给何东的大儿子何世荣,也就是我们第三集中写到的那位很会搞钱的“长嫂”。所以洪蕴芝既是洪奇芬的堂姐,又是她的嫂子,可谓是亲上加亲。
洪家颜值基因高,出美女,大嫂长得就很美,洪奇芬长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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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荣和洪蕴芝。
结婚时一对金童玉女非常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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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艾龄、何世礼、何东、洪奇芬,前面的是何艾龄的女儿。
婚后,何世礼与洪奇芬短暂地去了法国度假,何世礼还进入了方丁布鲁炮兵军事学校 (Ecoled’application de l’artillerie, Fontainbleau)修读“战略及战术课程”。
1930年,夫妇回港。何世礼仍旧有一颗热烈的军事报国之心,他太想参军入伍、报效祖国了。
父亲何东反复思忖,决定支持儿子。
何东分析,目前中国局势不稳,军队的力量极其重要,进入军队也许就是进入政界的最快捷径。
千百年来,华人基因中有着永远不灭的“学而优则仕”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儒家终极追求,何东也不例外。
他决定帮儿子选一个最有发展前途的政治潜力股,让儿子尽快抱上大腿,站好队伍,早日混入政界,光宗耀祖。
思来想去,何东选中了——“少帅”张学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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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公子与东北少帅
何世礼在英国完成军训回港结婚之时,张作霖因得罪日本人而在东北的皇姑屯被日军炸死,东北政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年少气盛的张学良于是继承了父亲东北军的统帅地位,随即在1929年宣布服从南京政府的领导。
1930年,何东给张学良写了一封谦卑又恳切的私人信件,信中,何东这样写:
“⋯⋯东(何东)去夏游辽沈幸年,清尘洗荷(痾),礼遇逾恆⋯⋯次小儿世礼毕业英国陆军校后赴法揅习军学砲术,藉谋深造,兹已届毕业,经于日前返港。
礼儿忠耿夙夫,深愿为国效劳。前者厚蒙令先帅提挈栽培,时图报效。今幸学业小就,拟将片长寸技效力军前。惟念钧座智雨谋云,礼儿浅陋之识,未知能否有幸效力于帅幕⋯⋯如承俯赐接纳,请电示,当饬礼儿趋前恭听驱策也。”(来自《奉天省长公署》,全宗号JC10/14128)
翻译过来就是:我儿子何世礼在英法学成归来了,现在想要为国效力,投奔您的军前。您“智雨谋云”,而我儿子“浅陋之识”,希望您“俯赐接纳”,如果您接纳他,“请电示”。
需要注意的是,论年龄论辈分,何东应该是张学良的叔叔(何东和张作霖有私交是同辈,何世礼则叫张学良为大哥),但叔叔写给晚辈的信件如此谦卑,足见何东本人的性格谨小慎微,以及对权力的崇拜。
张学良见信后,马上也写了一封客气的电报回信:
“香港何东爵士台鉴,奉示敬悉,世兄英年绩学,至深敬佩,来襄防务,无任欢迎,希即命驾,翘跋以待。”
于是,何世礼收拾收拾行李,从四季溽热的香港,来到了冰天雪地的大东北,进入了张学良的“大帅府”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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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大帅府”前的张学良雕像。
别看何世礼是留英留法的“海归”,但是他在大帅府并没有得到重用。
他当时的职位是“东北边防军长官公署上尉侍从副官”,听起来蛮高级的,但何世礼对朋友说自己是“在大帅府……开门的” 。
而且何世礼与东北人有语言交流障碍,基本上无法融入,整日处于“无亲无友、无事可做” 的状态中。
又因为他是富家公子,和其他大头兵们有天然的隔阂,何世礼住在沈阳一家由德国人开办的“凌阁饭店”,条件豪华,生活方式西化,令其他士兵看不惯;
何世礼也不习惯东北人的生活方式,尤其他反复强调的上厕所问题。
那时,东北军中根本没有抽水马桶,其他人都是在空地上蹲着大便,何世礼则“习于坐马桶,不会曲膝,不会蹲着”。导致他每天最大的痛苦就是上厕所。
富家公子吃不了苦,当然也有退路,在大帅府呆了没多久,何世礼愤而离开——“明天回香港,大帅府的受罪实在不能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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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世礼在张学良麾下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基本上没有干过重活。
但很快,他迎来了一件大事,就是震动中外的“九一八事变”,把张学良推上风口浪尖。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于沈阳市附近发动军事行动,“九一八事变”爆发。
第二天,张学良宣布“不抵抗”:
昨日接到沈电,惊悉中日冲突事件,惟东北既无抵抗之力量,亦无开战之理由,已经由沈,严饬其绝对不抵抗,尽任日军所为。
“不抵抗”命令震惊世人,后来也成了一桩悬案,不少学者和历史学家认为“不抵抗”的命令是蒋发出的,张只是背锅,但张学良都予以否认。
文献记载:
历史学家唐德刚曾当着张面前感慨道:“我们听了五十多年了,都是这个说法呢,都说是蒋公给你的指令呢!”“……都说蒋打电报给你,说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民族国家于不顾(所谓铣电的关键语句)。又说你拿着个皮包,把电报稿随时放在身上。” 张回答说:“瞎说,瞎说,没有这事情。我这个人说话,咱得正经说话。这种事情,我不能诿过于他人。这是事实,我要声明的。最要紧的就是这一点。这个事不是人家的事情,是我自个儿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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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张学良的“不抵抗政策”,日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占领辽宁、吉林及黑龙江等主要城市,东北沦陷,国人义愤填膺,对东北军不战而退大感失望。
张学良背负骂名,被人称为“不抵抗将军”,更有人说,“九一八事变”当晚,张学良根本不在沈阳,而是在上海和影星蝴蝶搂搂抱抱、纸醉金迷,更有诗人写打油诗挖苦他: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正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
事实上,“九一八事变”当晚,张学良正是和何东、何世礼在一起。
何世礼写给友人的信中说,当晚,他与父母及英国驻华大使夫妇在“开明大戏院”出席由张学良主持的辽北水灾戏曲筹款节目,并且陪同父亲与张学良讨论一些重大金融项目(some big financial schemes),由于父亲国语不灵光,需他充当翻译。
没想到正好赶上九一八事变,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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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还感慨自己“逃过一劫(a narrow escape for me),以及“命运决定一切”(fate decides everything)。
“九一八事变”之后,随着张学良在政治舞台上的备受瞩目,何世礼也获得升迁,他出任了“陆军通讯大队”上校大队长等一系列职务。
当然,和在“大帅府”时期一样,何世礼的从军之路依然很轻松。战斗嘛,确实没打几场,伤筋动骨的事一概不干,倒是时不时回香港休养、度假。
1933年1月,内地战事激烈,热河濒临失守,何世礼正在香港举家欢庆儿子何鸿毅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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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2月14日,英国文豪萧伯纳(George B. Shaw)到访香港,何东作为东道主设宴款待,休假在港的何世礼亦有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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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之后,何世礼亲自驾驶汽车载着萧伯纳及其夫人等到浅水湾参观,当地媒体还争相报导。(《工商日报》,1933年2月15日;The China Mail, 15 February 1933)
8月,何世礼去美国旅游,在给朋友的明信片里表达“旅行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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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何世礼生活愉快,那边张学良却黯然下台:
自东北沦陷之后,效命行间,妄冀待罪图功,勉求自赎,讵料热河之变未逾旬日,失地千里,固有种种原因,酿成恶果,要皆学良一人诚信未孚,指挥不当,以致上负政府督责之殷,不无以对国民付托之重,戾愆丛集,百喙奚辞…… 学良虽粉身碎骨,亦无补于国家,无补于大局,应恳迅赐命令,准免各职,以示惩儆。 ——张学良引咎辞职书。
如果把这些信息串起来看,就会有一种世事悬殊之感——内地天下大乱,人怀怏怏;而香港歌舞升平,莫不静好。两者对比太鲜明。
实际上,这恰好演绎了那句名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因为用不了多久,内地的战火即将蔓延至香港,香港也将沦陷,而何东家族将会遭遇最致命的打击。
命运转折
就这样,在历史的巨变中,富家公子何世礼始终处在一个安全的隔离罩内,他身临其境地参与了,又好像片叶不沾水地抽离着。
战火纷飞,没有影响他正常的度假、生子、交际和家庭之乐,与此同时,他还继续获得升迁,不得不承认,真的是身段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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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带兵打过仗,在回忆录里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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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前右一)与张发奎(前左二)、香港军政府首长夏悫(Cecil Halliday Jepson Harcourt,曾是英国皇家海军将领,前左三)
转折点在1937年,张学良发动了“西安事变”。
历经二十多天的博弈,最终事变和平解决,而GM党却将张学良交付军事法庭审判,判决为:“张学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暴行胁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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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张学良的手下大将,何世礼也脱不开关系,很快便受到蒋的怀疑和猜忌。
为此,何东带着张静蓉、女儿何艾龄奔走于南京,出钱出力,费力周旋,试图为儿子洗去嫌疑。
一把年纪的何东常住南京,与各路军阀高官交往,而张静蓉为表忠心,加入了宋美龄为首的“中国妇女会”、“全国妇女慰劳会”等组织,奔走募捐,直接导致她后来过度疲劳消耗而死。
何艾龄在日记里这样写:
受到这一事件(西安事变)的影响,他(何世礼)还没有到达部队驻地,就被解除了军职⋯⋯
他在天津被军调处的特务监视居住,连打电话都被特工监听,这令他很不满意,一度心灰意冷,在苦闷中彷徨。
中国官场军界一切靠关系。他出身东北军,东北军1936年西安事变后支离破碎,已溃不成军,无人可找,无地可容。他和蒋没关系,没有人向蒋为他说话。
父亲到南京访问时⋯⋯因“西安事变”而背部受伤的蒋已渐见康复,并邀请父亲到他位于南京的住所中会面,从上海前来与我们会合的世俭与我陪同父亲拜访。
蒋,我仍记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piercing eyes)。由于他大伤初癒,会面时便坐在睡房对出客厅的“安乐椅”(armchair)上,父亲则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张“安乐椅”上,世俭和我则坐在父亲身旁的直背椅上。
我还记得蒋夫人当时并不在场。南京访问时期及之后,父亲曾做了几项与中国事件有关的重大慈善捐献。举例说,蒋夫人(宋美龄)曾创立一家专门收留战场上牺牲士兵所生子女的孤儿院,父亲便捐了一个十分庞大的数目给这家孤儿院。他同时还捐了港币10,000元作为四川、云南及江苏的饥荒基金。
何东的诚恳(金钱)打动了蒋,何世礼最终没有被牵连,他的政治职务依然很稳,张静蓉去世的时候,蒋还亲自致电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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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的何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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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何世礼与港督葛量洪。
1949年,何世礼面临人生抉择。
他最终选择去台湾。
这个举动令何家不解,因为当时社会对台湾普遍不看好,人们说“台湾等于一个已经死了尚未下葬的人,你去做什么,难道是去奔丧?” “美国官员总是坐在他们的旅行箱子上,因为要等候随时奉命撤退。” “台湾前途一片漆黑” 等等。而何世礼选择跟随。
在台湾,何世礼的事业乏善可陈,尤其到了五十年代,随着父亲何东的去世,何世礼需要担负起家族事务的重任,所以到了1962年,何世礼辞去了政治上的全部职务,专心经营父亲留给他的《工商日报》。
他从军人转型为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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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在台湾的各种公开活动。
何世礼接手《工商日报》,也非常不顺。
一方面,何东去世之前安排了许多老臣辅佐他,老臣子虽然忠心,但不肯放权,所以何世礼其实一直没有完全掌握核心业务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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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只能搞一些形式主义,《工商日报》的同事提起这位老板,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军事化管理”:
何世礼对公司内外的布置摆设、文书往来均十分重视,要求每项东西都要“执到正”(整齐),不能东歪西倒、杂乱无章。
对下属员工,更极强调纪律和服从,要求他们做人做事均应有规有矩,就连他们的衣著鞋袜配衬等,均会作出“提点”,希望他们仪表整洁、行为端庄,因而令员工觉得有如生活在军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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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何世礼已经非常努力了,但他仍然只是个传媒行业的门外汉,他大把大把的时间用于和妻子一起旅游,比如《工商日报》报道过:
1966年9月下旬,何世礼与妻子乘搭飞机环游欧洲、北美洲及东南亚等地,享受不同地方的阳光海滩、风土人情,三个多月后才返回香港( 《工商日报》,1966年9月23日)。
到了1973年10月下旬,何世礼又与妻子乘坐豪华邮轮再次环游世界,此次的目的地则主要集中于中、南美洲及非洲等地,享受另一些国家的历史与文化,从而了解其经济及社会发展,半年多后才返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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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和妻子洪奇芬。
何世礼的商人之路最终以失败告终。1984年11月30日,《工商日报》刊登了一则启事:“本报现以亏累过钜,难于维持,由即日起,将日、晚两报停版” 。
经营近60年的《工商日报》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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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软禁生活
何世礼在台湾的第二件比较值得写的事,就是他和张学良一直维持着亲密的友谊,甚至成了张学良在软禁期唯一可以交往的好友。
这里我们要插入一段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故事。
上文中说了,“西安事变”后,张学良的政治生涯宣告结束,他在台湾一直过着被幽禁的生活,和他在一起被软禁的就是“赵四小姐”赵一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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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被移居台湾初期,位于台湾新竹县清泉部落的故居。此为依原貌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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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荻在台湾被软禁的家中。
张学良有“少帅”之称不是浪得虚名,他一生交往的女友很多,他的原配是辽宁省梨树县商会会长于文斗的女儿于凤至,婚后生三子一女。
1928年,张学良在天津蔡公馆举办的某次舞会上与赵一荻相识,不久后二人同居。
赵一荻的父亲赵庆华曾任津、沪铁路局局长等职,由于赵一荻在他四个女儿中排行第四,因此人们又称她为“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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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赵一荻。
但赵一荻是婢女所生,地位不高,因此赵庆华公开登报斥责女儿不知廉耻,与女儿断绝关系。
赵一荻跪求于凤至,说自己已没有退路,可以不要名分,只求于凤至能接纳她。于凤至心软同意。从此,赵一荻成为张学良的情妇,以秘书身份陪伴在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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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赵一荻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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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赵一荻在贵州桐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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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5月,张学良和赵一荻在井上温泉留影。
张学良与与赵一荻生下私生子张闾琳(那时张学良和于凤至还在婚姻存续期间),很快,“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的命运发生重大转折,而赵一荻决定陪伴张学良,甘愿一起被软禁。
因此,她忍痛把不满10岁的儿子张闾琳送往美国,托付给美国友人代为抚养,母子一分别就是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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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荻和儿子张闾琳。
张闾琳后来考入加州大学攻读航天专业,成为一名航天专家,也顺利结婚生子, 妻子是 粤系军阀陈济棠的侄女 陈淑贞,二人在加州大学读书时相识,婚后育有两子张居信、张居仰。
直到1957年,张闾琳才在台湾高雄见到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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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闾琳1994年首次返回中国大陆,到家乡沈阳祭祖扫墓,代父了却遗憾。1990年,年近90岁的张学良重获自由,移民美国和儿子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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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闾琳也在2024年去世了。
张学良和赵一荻在台湾度过了漫长的软禁岁月,他们种菜、养鸡,平时张学良研究摄影、太极、写回忆录,赵一荻就做“伴读”,精通裁缝技能,制作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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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赵一获在网球场,左一为监视他们生活的特务刘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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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和赵一荻在吃早餐,吃的是面包黄油,鸡蛋是自养的鸡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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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张学良起床后先打一套八段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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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镜头下的赵一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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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荻会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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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软禁岁月中,何世礼是张学良沟通外界的窗口,因为很少人能够接触到张学良,而何世礼是“在蒋家能说得上话的人”。
逢年过节或者张学良生病,何世礼都去探望、畅谈往事,成了张学良晚年的最大慰藉,张学良说以后不要上下级称呼,让何世礼喊他大哥。
1964年,张学良和赵一荻举行了一场小型婚礼,此时张学良64岁,赵四小姐54岁。嘉宾很少只有12人,其中就有何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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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和赵一荻唯一一张结婚照。援引媒体报道:1964年7月4日,虽值盛夏,却是少有的清爽,在伊雅格的台北寓所,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举行了简朴但却隆重的婚礼,主婚人是前联勤总司令黄仁霖,证婚人是百岁高寿的牧师陈维屏,婚礼邀请的嘉宾虽然仅有12人,但层次很高:其中有蒋夫人宋美龄、秘书长张群、顾问何世礼、立法委员王新衡,还有著名画家张大千和与张学良同年出生、同名汉卿、在沈阳一起长大的冯庸。这一天的赵四小姐虽已是年过半百,看起来却是神采奕奕。得体的红色旗袍,颈项上特意佩戴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清新淡雅中又透出几分华贵,让人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妙龄少女。当深情而庄重的圣歌响起时,赵四小姐踏上了婚礼圣坛,有多少人能了解她迈上的这一步是经历了怎样的漫长时光。张学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当被此交换信物时,他那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双手,仿佛承受不住戒指的分量,微微地抖动着,竟然无法如意地立时戴上赵四小姐的手指。此情此景使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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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联合晚报》的贺词:“卅载冷暖岁月,当代冰霜爱情。少帅赵四,正式结婚,红粉知己,白首缔盟。夜雨秋灯,梨花海棠相伴老;小楼东风,往事不堪回首了!”
后来,随着蒋的去世,张学良赵一荻夫妇也渐渐地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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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张学良90大寿,那时张学良的处境已经相当宽松,何世礼牵头在台湾圆山饭店为他“摆大寿”,出任寿宴的“筹备委员”,出钱又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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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中)和何世礼(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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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3月10日,彻底恢复人身自由的张学良赵一荻夫妇启程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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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张学良夫妇。
赵一荻于2000年6月22日在美国夏威夷檀香山去世,享年88岁。一年后,张学良于2001年10月14日在美国夏威夷檀香山去世,享年101岁。二人死后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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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何世礼
晚年的何世礼处于无事一身轻的状态,除了和张学良交往,他还经常支持母亲张静蓉留下的佛教工作,除此之外,他热衷于体育锻炼,人到老年依然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媒体报道“何世礼96岁还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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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出席母亲“东莲觉苑”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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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何世礼与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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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何世礼的孙子何猷广准备结婚,但何世礼妻子洪奇芬突然去世。自失去妻子后,何世礼明显寂寞孤独,身体机能日渐衰退,据身边人回忆,他的听力大不如前,有失聪迹象。
人老了,就容易怀念过去,何世礼非常怀念他年轻时在东北的那段日子,1995年,何世礼出资,在东北大学建了一座教学楼,由张学良亲自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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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这座教学楼投入使用时,何世礼带着两个孩子,儿子何鸿毅及女儿何勉君北上,在半个世纪之后,再次踏足东北的土地。
媒体报道:“在东北期间,何世礼除了主持大楼的开幕,还重游当年自己经常出入的北大营、大元帅府、 老虎办公厅及军政厅等等,睹物思人、 物故人非,往事涌上心头,那种悲欢离合、人生无常,显然令他不胜唏嘘、惆怅不已。”
从东北回来没多久,1998年7月26日,何世礼在何家大宅中离世,享年92岁。
那时候张学良还没去世,听到何世礼逝世的消息,张“难以忘怀,甚至为此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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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何氏家族在香港殡仪馆为何世礼举行盛大的葬礼,到场致祭者超过200人,有许多两岸三地的重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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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场致祭者有台湾前行政院长郝柏村、台湾中华旅行社驻港总经理郑安国、台湾中华电视董事长武士嵩、著名高僧星云大师、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夫人董赵洪娉、行政局议员杨铁樑、行政长官特别顾问叶国华、合和集团主席胡应湘、东亚银行主席李国宝、《明报》创办人查良镛(金庸)、商业电台创办人何佐芝、信德集团主席何鸿燊及富丽华集团主席傅荫钊等。
何世礼的骨灰在1999年5月下葬于昭远坟场,与祖母、母亲,以及一众叔婶姑舅、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为伴。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
何世礼死后,那座曾经代表着华人突破藩篱、最终和英国人平起平坐的山顶豪宅“何东花园”交给了他的女儿何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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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勉君为人低调,无论事业还是家庭生活都已经平平,世人不再关注,也就无法继续闪耀在历史的舞台,这座“何东花园”迅速落败,只剩断井残垣。
1990年,何勉君曾经要求政府出资重建,她的理由是这座花园“是本港现存与曾显赫一时的首富何东爵士有关的唯一建筑物”,因此提出70亿元的“保育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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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勉君带领政府工作人员考察何东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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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曾国藩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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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东花园细节。
但政府不愿花这么多钱,何勉君与政府来来回回交涉了很久。
何家的意思是政府出钱,修缮花园,让何家后人继续持有;而政府言下之意“业主狮子大开口”“香港民众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去保育私人住宅”,想把它变成古迹,开放参观。
最终经 行政会议 在2012年12月决定,放弃将何东花园列为 法定古迹 ,与业主商讨最大程度保留部分建筑物。
不过最终保育失败,2014年12月大宅拆除,由重庆富商 张松桥 以51亿元购入,获批建2幢3层高的巨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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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挖掘机将这座花园的主要建筑推倒,何东家族的故事也犹如漫天尘埃,风卷云舒之后,渐渐消散,消失在滚滚红尘,只留一丝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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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何世礼的一生,他过得幸福、顺遂、丰富,因为他永远有人兜底、永远有退路。
他出生就被冠以“Robert Ho Tung”的姓名,与父亲一脉相承,备受宠爱;他的学业,是父亲动用人脉求来的;他进入东北军,也是父亲为他找了关系;
他在东北不适应,在战争期间避险,可以随时“请假回港省亲”;他在重大历史事件中被牵连,同样是父亲出面挽救了他。
他的婚姻门当户对,妻子貌美,二人恩爱,育有一子一女;他靠父亲遗产过活,一生锦衣玉食;他无需操心太多琐事,整日与妻子儿女环游世界;到了晚年他甚至还能因为与张学良的友谊而被世人称颂、感慨。
相比起何家其他孩子,何世礼没受过罪,没吃过苦,没走过弯路,他在家族里的地位比亲哥何世俭还要高很多,去世时也高寿。
他的一生,有钱、有爱、有社会地位、有家庭地位、有名声、有朋友、有子女,有健康、有传奇故事、还有点颜值,可谓是极致圆满的一生。
而从另一面分析,何世礼手握如此多的资源,却在重大历史进程中几无建树,他并没有做出与自己的家族能量相匹配的功绩,于国于民,没有什么突出贡献。
站在个人角度,趋利避害,精致利己,这无可厚非;但若站在历史长河客观地看,每个有能力站在历史舞台上的人都有各自的使命,而这位香港首富的孩子无非过了平庸的一生,他浪费了自己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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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礼的手写简历,字还是挺好看的。
何世礼的去世,象征着何东家族故事的完结,此后,何东的后人散落在全球各地,过着富裕而平淡的生活,再也没有谁能掀起历史波澜,反倒是何家另一个支脉中的落魄小子何鸿燊异军突起,再次把“何家”这个金字招牌发扬光大,这便是另外的故事了。
关汉卿曾在风靡一时的《双调·乔牌儿》里写过一段通俗又富有深意的词——
“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藏吉。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古往今来,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
这组唱词是在安慰人们,管他穷苦富贵,人生终究是“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富贵不能长久,富人不会永寿,祖业不会永远流传,天地间万事万物都会最终趋向平衡。
是啊,遥想那山顶的何家,曾经那么繁华靡丽,传奇故事的开头,是在海上漂流的一位弱女子施娣,她用脆弱的羽翼为后人擎住了一丝微光,开辟了家族的起源;
传奇故事的结尾,便是这颓败的何家花园,人声鼎沸又悉数散去,笙歌皆停,过眼皆空,令人不禁感叹,百年豪门,终成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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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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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伊莎贝拉
编辑:伊莎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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