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拙著《周易感通》的同人卦节选,配图还是讲石涛画语录运腕章第八的课稿,因为上次有个叫“真悟空”的朋友拍到后放了我鸽子,只能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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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感通》之同人卦讲稿(节选)
柯小刚(无竟寓)
静坐所为何事?正如同人卦象所示,静坐就是把自己的心放到天空之下,使心如天空澄澈,如离火光明。所以,静坐虽在斗室,而心之所向,却是寥廓远方。同人离下乾上,正如静观所见心灵的天空,空明浩渺。同人上乾为天,下离为眼为心。天地无心,而以圣人之心为心。自觉于此,就是仁人。以此做工夫,就是修行。由之而行,可同人,可通物,可达道,可“通天下之志”,不再抵牾障碍、扞格不通,便是同人之义。
“同人于野”之“野”,在静坐经验中则是心灵的旷野。如果没有静坐之“野”,日常生活就容易陷入“正墙面而立”的狭隘心境,难免到处与人相争。其实,同人诸爻亦多相争之象,原因正在于未得其“野”。同人至上九乃得“同人于郊”,而“野”比“郊”还要远。这意味着,同人诸爻到最后也没有达到“野”。这就是为什么同人虽同,而卦中诸爻反而充满争夺之象的原因。
静坐亦如是。实际静坐中,很多时候也达不到《庄子·逍遥游》所谓“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很多时候,貌似安详的静坐实际上翻江倒海,杂念纷纷,自己跟自己打架,不可开交。这正是同人诸爻的相争之象。但只要有“同人于野”的理想在,行者就不会迷失方向,知道自己终究要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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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于野”,这又是把卦名直接嵌入一句话中了。在前面读过的卦中,“履虎尾”“否之匪人”等,亦如此类。这类表达方式更突出一种动作趋势,或是一种希望。同人从初爻的“同人于门”,到六二“同人于宗”,一直到上九“同人于郊”,都没有达到卦辞的“同人于野”。这意味着“于野”并不是“同人”的现实,而是“同人”的趋势。所以,在卦辞中,“同人”不是作为单独的命名而给出,而是被嵌入一句表达未来趋势的话中来给出卦名。阿甘本所谓“到来中的共同体”(The Coming Community)庶几近之。中国古典意义上的“大同”“天下”,亦犹此意。“大同”是永远在到来中的齐之不齐、和而不同,它永远没有一个终结的确定形态,而是永远在到来之中。
否卦之名被嵌在“否之匪人”的表述中给出,也有类似的微妙含义。这种表述方式说明:“否”并不是一种完全确定的现实,而是一种走向否闭的趋势。实际上,完全的否隔不通是不可能实现的。天地之化,无一息停留。“否”只是大化流行乐章中的休止符,仍然谐振于大化旋律的律动中,与其他音符一样构成着天地交响的整体。所以,“否”不是某种固定的结果,而是大化流行中的否闭瞬间。这便是它为什么不被直接名词化地命名,而是要在“否之匪人”的表述中,动态地间接给出卦名的原因。“否”因“匪人”而得势,亦可因“证人”之工夫(刘宗周)而倾否之势,复泰之势。
“履虎尾”亦然。履卦是六十四卦之中,第一个不直接给出卦名而在事态表述中给出卦名的卦。《杂卦传》云:“履不处”,“不处”就是不停下来。如此不能停下来,以至于连最初的卦象命名都不能脱离事态进程而停下来。只有停下来面对,才能对事物进行对象化的静态命名。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却会直接违反其所以命名的卦象之义。同人之所以同,履之所以履,皆如是也。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指六二以阴爻居阴位,且在下体之中,上应乾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说的不只是上应九五一爻,而是把整个上体乾卦都作为应的对象。这意味着同人之所以同,在以人法天,以心法道。所以,同人“利涉大川”之象,是“乾行”之德的体现:“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整个同人卦所体现的德行,正如乾之刚健有为、自强不息。同人之象,正是人同天、人法天之象。人能法天,人能同于天,人与人才能相与和同。
“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的“志”,终究来自天人合德。下体离卦是人之心,上体乾卦则是天之性。人心之所往,朝向天命之性,便是“通天下之志”。通志之通,就是同人之同。同人之所以能同人之心,就在于君子能通天之性。同人之君子就是能让天下万物显现,让人心自见和相见于天性之光中的人。如此,乃可以“通天下之志”。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只有通过天命之性的自觉才能在习俗差异中形成生命意义的共识,建立多元共存、和而不同的社会政治生活——这便是同人,这便是“通天下之志”。诚能如此,则习俗不同而人心可通,天下各异而本性实同。庄子云:“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庄子·齐物论》)。
今日世界最缺的就是“通天下之志”的同人之象。如今每个人都被困在算法资本和算法权力给你量身定造的信息茧房之中,而身处其中的囚徒还自以为一切只是出于自己的个性化选择。如何挣脱算法的软性奴役,冲破信息茧房,找回天下人心的通志,发展真实的个性化和多元生活,将是未来人类的首要挑战。有鉴于此,深思同人卦义,有着深远而急迫的现实意义。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注意这里不是《象传》常见的“天下有火”一类句法,而是“天与火同人”的奇特表述。古文不加标点,因而保有丰富的多义性,乃至复调的感觉。加标点之后,有些微妙的语感就丢了。“天与火同人”可以是“天与火,同人”,即“天与火,这个叫‘同人’”,也可以是像“我与你同志”“他与我同事”一样说“天与火同人”。这个意思就很微妙了,仿佛是说人之为人的组成原理是“天”与“火”之“同人”。天“与”火,则人“与”天,天人相“与”。《易经》卦爻辞常如诗句,多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只可意会,难以言传。这就像书法中的字间连带,常在可断不可断之间。笔画起止分明,但又一片化机,这才是最好的。读《易》如读诗,有时要进入一种梦幻状态,让某些感觉更敏锐,比清醒时还要清醒,才能渐渐透入其中。所以,“天与火同人”就像是“天”“火”“同人”三个词的串烧,有连筋带骨的感觉。书法上不是强调连绵不绝的“筋力”吗?刚才上课前,大家都在写《冠军帖》,那个书迹就是“一抓一把”“一拉一串”的类型。
“以类族辨物”是一团一团的。“族”不就是“团”嘛,“花团锦簇”就是一团一团的。看人看事,包括自我认识,很多时候都不是条分缕析的。有时条分缕析反而看不清楚,一团一团地看却得明辨。“黄帝遗其玄珠”寓言中的“象罔乃可以得之”(《庄子·天地》),即此意也。在微观世界,人们发现能量竟然都是一团一团发送的。能量是波,不是粒子,但为什么也有一团一团的特征?反过来,粒子虽然相互断开,但也有波的连续性。“类族辨物”就是在“辨”中有“不辨”,它是一种直觉性的观感,不是条分缕析的逻辑判断。我们看艺术作品的风格和气韵,也是“类族辨物”式的直觉,不是条分缕析的分析。“天与火同人”的表述如果改为“天下有火”或“明照天下”之类,把万物都照得纤毫毕现,就不是“以类族辨物”了。
“类族辨物”与同人之义,其实看上去恰恰是相反的。同人之同似乎是不作分别,但《象传》之意却是越辨物越能同。这让人想起睽卦《象传》的“君子以同而异”。睽是背离,字面含义恰与同人相反,但深层义理恰恰相通。如果说睽是“君子以同而异”,那同人的“君子以类族辨物”其实就是“君子以异而同”。同人并不是乡愿之徒那样的毫无原则地去与人同,而是能分辨,所以能会同,亦即“君子以异而同”。这个意思,清代经学家焦循曾有深入发挥。他说,唯善与人同故善与人异,唯善与人异故善与人同。善同善异是同一种善,能同能异是同一种能力。不懂拒绝的人,不会真的懂得接受;不会接受的人,也并不会真的懂得如何拒绝。
书法上也有同样的道理:善提者善按,善按者善提了,提和按是同一个能力。只会一味按着写字的人,真的会按吗?如果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按着写,那他的按就只是不自觉的习气,而不是自觉的能力,所以他并不真的会按。反过来,一上来就拎着笔写字的人,他真的会提吗?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提着笔写,所以提也只是习气,还没有成为他的能力。只有当他哪一天忽然懂了什么是按,那一刻才会懂得什么是提;反之亦然,只有懂得什么是提的时候才会真的明白什么是按。读书和生活的关系也是这样。有的人说读书人不会生活,但那是真会读书的人吗?反过来,不会享受读书快乐的人真的懂得生活吗?这是很让人怀疑的。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同人于门”之“门”可直观于爻象。六二和九三可视为半个艮卦,其象如门,而初九当此门前。“同人于门”是走向“同人于野”的第一步。虽然离野还远,但至少跨出了门,而且一出门就能与人同。同人可以说是一个教我们如何走出自我局限、走向广阔空间的卦。同人六爻从门口走出,经历一系列征战,经历“先号啕而后笑”和“大师克相遇”的曲折,终至“同人于郊”的开阔地带。郊虽已开阔,但还不及野。虽然六爻到最后也没有走到卦辞所许的“同人于野”,但向野之心、同人之志贯穿了六爻始终。可见“通天下之志”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即使不一定达到最终结果。故“出门同人,又谁咎也?”体其心志之言也。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郊”是离开了城,离开了国,已经到了郊,但还没到卦辞中的“同人于野”之野。这意味着,直到同人卦行将结束的上九,还没有达到卦辞的总体期许。这是怎么回事呢?郝敬《周易正解》所谓“卦外有卦”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同人虽止于上九“同人于郊”,但从初九开始的逐渐走向开阔境域的趋势并未终止。所以,可以想象“同人于野”发生于卦外,是同人的卦外之象。但另一方面,正因为“同人于野”是同人六爻的共趋之境,所以它虽然发生在卦外,却恰恰是同人之为同人的卦义之本、卦德之源。对人类生活来说,这种经验并不陌生,因为人生的意义也恰恰来自有生之年的短暂时间之外。
关于卦外之卦,还可以多讲几句。船山《周易内传》解坤卦的时候,也讲到过类似的意思。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说这时坤卦是结束了,但后面的无穷留白耐人寻味。可以想象坤卦卦外还有好多龙,来自乾卦的龙,与之相遇,发生了很多事情,只是卦内未见。所以,船山常以显隐解《易》,认为卦之六爻只是显出来的部分,卦外还有大量隐而未显的部分。汉人讲“伏卦”,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
从上九出发,可以继续往前想卦外之象,也可以回过头来发现它与初九的某种相似之处。上九“同人于郊,无悔”,可谓无悔之同;初九“同人于门”,还不知道九三伏莽、九四乘墉的险恶就天真无邪地见同于六二了,这可算是无心之同。比较一下九三、九四、九五,为了同于六二而大动干戈,无论是真的打起来了还是没打起来,总归吃相不那么好看,跟卦辞所谓“同人于野”之象相差甚远。而六二本人呢,也远没有理解“同人于野”的空旷境界,它是“同人于宗,吝道也”,格局比较小。比较接近“同人于野”的反倒是刚出门见世界的“同人于门”。“同人于门”虽说空间最小,但它是无心之同,所以反而不小。他一出门就碰见六二,也不知道六二跟那么多人牵扯纠葛,以至于干戈欲起。初九挺无辜的,就跟履卦初九的“素履之往”似的,全然出乎无心。上九则因远离六二,亦近初九之无心,未曾卷入中间三阳对六二的争夺,没有参加“选秀”。现在很多选秀造星节目被曝黑幕,让人觉得可悲可怜。娱乐明星是这个时代的王者,不但利益巨大,还有很多荣誉、光环、流量。流量就是一种同,同人之同,只不过这个同人只是乡愿地迎合大众,同人于市,而非“同人于野”。今天小学生的梦想都是做网红、明星。这里面有太多妖娆,使人们为之“竞折腰”。但上九跟他们不一样,上九“同人于郊”,仿佛置身世外,与世无争,但又不孤僻,反而是善与人同,只不过从者不众,只能同人于郊。所以,反倒是最远离大家争相与同之对象的上九成为最接近“同人于野”的一爻。本来大家以为六二是同人之所以同的标志,谁能争取到与六二合同的机会,谁就能盖上同人认证的印章,但最后才发现,恰恰是一个无心争夺的、离争夺对象最远的上九,反而是最接近同人本质的一爻。这是特别耐人寻味的。
“同人于郊,无悔”,这个“无悔”也蛮有意思的。号啕也好,笑也好,吉也好,凶也好,有咎也好,无咎也好,都不如无悔。无悔出于无求,无求则无悔。无求无悔还不是“悔亡”,因为它根本上就无悔。所以,“无悔”跟“同人于野”的状态是相合的。“郊”往前走一点,也就是“野”了。野中之同,就更是无心之遇、无求之合、无悔之同了。也许上九“同人于郊,无悔”才是同人的开始。当同人卦结束之后,同人才刚刚开始,正如《逍遥游》终篇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的时候,不困于大亦不囿于小的逍遥方才可能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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