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买臣,字翁子,会稽郡人氏。祖上或许也曾阔过,到他这一辈,只剩下村尾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和屋后一小片菜畦。家里唯一的进项,就是靠他那副还算坚实的肩膀。每日天蒙蒙亮,朱买臣就起身了。他背上柴刀,腰里别着两个冷硬的糙米饼子,一头扎进雾气缭绕的山林。
砍柴这事,家家男人都干,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朱买臣砍柴的样子。别人砍柴闷头干活,为的是多砍些早点下山换钱。朱买臣不同,他把几捆沉甸甸的柴禾用草绳扎紧,挑在肩上,一边步履蹒跚地下山,一边手里必定握着一卷或几卷用线串起来的竹简!柴担压得他肩头深深凹陷,额头青筋微凸,汗珠子沿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可他嘴里却不停地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有时是吟哦诗书,有时是高声诵读:“子曰……《诗》云……” 那专注劲儿,好像肩上挑的不是沉重的柴禾,而是皇家的金銮玉玺。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少年郎走到了四十三岁。沿途村落里的人,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妇人们在溪边浣纱洗菜,听见“之乎者也”的诵读声由远及近,便笑道:“喏,朱秀才又来‘卖学问柴火’了。” 巷子口闲坐的老汉,眯着眼叼着旱烟袋,啧啧两声:“听声儿就知道,朱买臣的柴担到村口了,赶紧去瞧瞧,他那柴火好烧不贵!”
说来也怪,或许是他那满腹经纶的模样透着股书卷气,让人莫名高看几分;或许是他卖柴时从不斤斤计较几文钱,乡邻说多少就多少,为人实在;他的柴禾总是能比旁人快些卖光。常有相熟的主顾一听见读书声,就早早提着铜钱在门口等着了。
不过,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村里村外一些游手好闲的后生小子,还有七八岁的顽童,就喜欢看朱买臣这“砍柴相公”的笑话。每当他摇摇晃晃挑着担子,口里念念有词地走过,总有一群半大小子笑嘻嘻地跟在屁股后面。
“嘿!朱买臣,你挑着一座山呐,还敢读神仙书?”
“喂喂!圣人叫你砍柴还是叫你嚼字儿啊?当心一脚踩空,连人带柴滚下山咯!”
“读吧读吧,读白了头发,考不上状元还得卖柴火!哈哈哈哈……”
孩童们拍着手,喊着现编的顺口溜:“怪书生,爱读书,柴担肩上挑,口中呜呜呜,银子赚不着,老婆气乎乎!”
这些嘲讽像夏日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朱买臣打转。他听见了没?当然听见了。但他通常只是脚步略顿一下,摇摇头,把肩上沉沉的柴担再往上颠一颠,手中竹简握得更紧,读书的声音反而更响亮了几分,仿佛要把那些嘲笑声盖过去。脸上依旧是那份八风不动的沉静,顶多嘴角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颇有些无奈的苦笑。他心想: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由他们说去。
这日子,旁人瞧是笑话,朱买臣倒还甘之如饴,觉得心中自有片朗朗乾坤。可有个人的感受,却像被那些尖锐的嘲笑声不断刺穿着,一日比一日难以忍受——那便是他的结发妻子,崔氏。
那一日,又是黄昏将至。崔氏拎着两个笨重的木桶去若耶溪边汲水。她弯着腰,费力地把清凉的溪水打满,正准备站直身歇口气。忽然,一阵熟悉的读书声混在孩童们越发响亮的哄笑声中,远远传来。她抬眼望去,心猛地一沉。
村道上,她的丈夫朱买臣,肩上的柴担似乎比昨日更沉了些,压得他脚步都有些踉跄。可即便如此,他的一只手仍牢牢抓着几卷竹简,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不甚分明。更要命的是,他的身后,足足跟了十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拍着手,跳着脚,指指点点,口哨声、模仿他读书的怪叫声此起彼伏。那情形,活像一只被顽劣猴群戏耍的老黄牛,笨拙而滑稽。
崔氏的脸腾地一下热辣辣地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根。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她,比水桶的重量还沉百倍。她慌忙低下头,紧紧抿着嘴唇,生怕被人认出那是她的丈夫。那些孩童的嬉笑,就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心尖上。她觉得四面八方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嘲笑地盯着自己,盯着她这个“疯书生”的妻子。
等朱买臣好容易把柴卖了,揣着几个铜板,略显疲惫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家门时,崔氏积压已久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把水瓢往破木桶里狠狠一掼,溅起的水花湿了一片地面。
“朱买臣!你还有脸回来!”崔氏的声音尖利刺耳,“你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日日像个活猴一般被那些泼猴追着嘲笑,我这脸皮都没处搁了!整个会稽郡找不出第二个你这般模样的!”
朱买臣把空扁担倚在墙角,放下怀里宝贝似的竹简,平静地倒了碗凉水喝:“娘子息怒。我卖柴,是为了糊口,养活你我。我读书,是为了日后富贵。各做各的,有何相干?他们笑便由他们笑去,又不少我一块肉。”
“富贵?朱买臣,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崔氏气笑了,叉着腰,指着丈夫鼻尖,“你睁开眼睛看看,古往今来,有哪个当大官的是从你这样的卖柴挑夫做起的?你这把快进土的年纪了!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我崔家祖宗八辈子也没积下这份孽债,摊上你这么个空做白日梦的窝囊男人!那富贵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你那破柴担上不成?”
朱买臣眉头微蹙,却依然耐着性子:“天行有常,运道难测。贫贱富贵,皆是命数轮转。早年有相士曾为我卜算,言我五十岁上,必有大运。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娘子切莫小看了我。”
“呸!” 崔氏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地上,“哪个相士?那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江湖骗子?他看你像条书蠹虫,脑袋钻进竹简里拔不出来,特意编瞎话哄你几文钱买酒喝罢了!朱买臣,你醒醒吧!等到你五十岁,就你眼下这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别说挑柴,恐怕连根草绳都提不动了!到时候饿死在路边,乌鸦都不稀得啄,野狗都嫌你肉老硌牙!你还想做官?除非是阎王爷那儿缺个判官小鬼,倒是有你一个缺额!”
朱买臣被她刻毒的话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姜子牙八十高龄尚在渭水垂钓,得遇明君文王,尊为尚父,开周朝八百年基业!你可知本朝的公孙弘公孙丞相?五十九岁还在东海之滨给人牧猪放羊,何等卑微?整整六十岁才遇上当今圣上,拜相封侯!我年才四十有三,再熬七年便到天命之年。比那甘罗十二为相固然不及,可比姜尚、公孙,岂非尚早七年?娘子何不多点耐心?”
“你给我住口!” 崔氏听不进半点圣贤榜样,她只看到冰冷的现实,“姜尚钓鱼钓的是姜太公,胸中自有丘壑!公孙弘放猪放的是汉丞相,满腹经纶治国平天下!你朱买臣呢?你如今守着几卷虫蛀的破竹简,读到一百岁能读出什么来?读出个‘之乎者也’的穷酸气!读出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老婆都要饿死的无用书生!再读下去,这张脸皮都要被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我嫁给你十几年,陪着你喝风咽糠,丢尽了祖宗门楣的脸!我告诉你朱买臣,你若还认我这个老婆,从今儿起,要么放下你那酸书去老老实实种地砍柴多挣点粮米!要么,咱俩一拍两散!你读你的圣贤书去,别拖着我在这穷坑里一起淹死!”
朱买臣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割着。他看着眼前因愤怒和怨憎而面目狰狞的妻子,当年新婚时的温存模样早已模糊不清。他沉默良久,涩声道:“七年…只需再等七年……你我结发之情……”
“七年?!别说七年,七个月我都熬不下去了!” 崔氏绝望地叫嚷着,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这四面透风的墙!看看锅里能照出人影的米汤!我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这世上没男人了吗?非要吊死在你朱买臣这棵歪脖子树上?我若再跟着你耗七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你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
朱买臣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了。他明白了,妻子的心早已飞离了这个破败的家和这个她眼中窝囊废般的丈夫。强扭的瓜不甜,再多的挽留也只是徒增彼此的折磨。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罢!罢!罢!你走吧。只愿你……寻得个如意郎君,强似朱买臣……便好。”
崔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收了哭声,连装一下不舍都懒得装,生怕丈夫反悔,麻利地甩下一句:“放心!只要是个踏实能干、能让我吃顿饱饭的汉子,就必定强你朱买臣一百倍!” 说罢,竟是草草地对着虚空拜了两拜,连多看一眼丈夫或这个家都没有,像摆脱瘟疫般,转身跨过门槛,消失在了暮色里。那脚步轻快得,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破旧的草屋里,只剩朱买臣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远处可能传来的妻子奔向新生活的脚步声,许久未动。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半晌,他才缓步走到那斑驳的土墙边,就着昏暗的天光,用半截烧黑的木炭,在墙上一笔一划,重重地写下四句:
嫁犬逐犬,嫁鸡逐鸡。
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字迹粗粝,力透土墙,透着无尽的落寞与心死。
崔氏离去的脚步轻快无比。她并未迟疑,径直回了娘家。母亲见了女儿,又喜又忧,却也拗不过她铁了心要再嫁的决心。很快,便寻着了一个主顾——邻村一个姓张的木匠。张木匠死了前妻,正待续弦。这木匠虽然称不上富贵,但手艺精湛,在方圆十里也算个殷实人家。新打的结实家具,仓里有隔年的余粮,院里养着几只鸡鸭,手上总能接到活计换来铜钱。最重要的,张木匠为人本分踏实,绝无半点疯魔般的“读书嗜好”。在崔氏和崔家人看来,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崔氏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当她在张家新屋里,摸着实实在在的木桌木凳,吃着油花浮动的热乎饭菜,铺上散发着清漆和新棉花味道的被褥时,她从心底感到一阵踏实和解脱。再也不用担心被小孩子指着脊梁骨嘲笑,再也不用操心那个疯丈夫明日又要当街丢人。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什么举案齐眉、什么夫贵妻荣、什么诗书礼乐,能换几碗白米饭?她对自己说:弃了朱买臣,是她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日子像河水般平稳流逝。转眼便是七年。这七年里,崔氏跟着张木匠过活,丈夫为人勤恳,家道倒也小康。她脸上丰腴了些,手上的老茧淡了些,衣着也光鲜整洁了些。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想起那荒诞的前夫,还有那四句扎在墙上的诗,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随即被她迅速压下,只道是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至于朱买臣是死是活,在哪里,她已全然不想知道,只当世上从无此人。
朱买臣这边呢?妻子崔氏离去后,他那本就清贫的家更是冷锅冷灶,空空荡荡。生活并未因他的“坚守”而有丝毫改善。他的柴担依旧挑在肩上,书卷仍紧握在手,孩童的嘲讽也未曾断绝。他比过去更加沉默寡言,只是眼中的坚定却像是淬了火的铁,未曾消减半分。寒来暑往,霜染鬓角,五十岁的门槛悄然已至。
就在这时,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如同春雷般传遍了九州大地: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求贤若渴,下诏广招天下才俊!凡有真才实学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上书自陈,朝廷将予以重用!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刺破无边黑暗的闪电,劈进了会稽郡的山村。多年来积郁在胸的壮志与不甘,被这闪电瞬间点燃!朱买臣枯槁的脸上涌起一股骇人的红潮,握着书卷的手激动得微微发颤。天命之年!相士的话,姜尚、公孙弘的榜样……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没有片刻犹豫,朱买臣砸锅卖铁,变卖了仅有的几件破家当(包括他那视若珍宝的几卷竹简也抄录备份后换了盘缠),怀揣着仅有的几钱碎银和他那颗滚烫了五十年的心,踏上了前往帝都长安的漫漫长路。风餐露宿,一路艰辛自不必说。
到达长安,他直奔主管此事的“公车署”递交自荐文章。在那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至关重要的伯乐——严助。严助是皇帝身边宠信的大臣,恰巧也是会稽郡人。当他看到朱买臣的名字和籍贯,心中一动。仔细查阅了朱买臣那份虽不算华美但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尤其对会稽郡民情水利、山势物产烂熟于胸的文章后,大为赞赏。严助深知武帝心意,所缺的正是这种既能文,又深知地方实况的干吏!
于是,在严助的大力举荐下,朱买臣的名字,竟真的传到了天子刘彻的御案上!武帝览奏,对他文章中关于治理东南、开拓海疆的建言颇为认同,尤其欣赏他对“水情利弊”了如指掌。一道金光闪闪的旨意飞出了长安城:
特拜朱买臣为会稽郡太守,即日赴任,赐官印、朝服、节钺,驰驿上任!
一介布衣樵夫,五十老翁,一跃而成为执掌会稽一郡民生、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朱买臣捧着太守的金印和崭新的朝服,站在驿馆的院落里,望着长安城的铅灰色天空,眼中竟无喜色,唯有一片滚烫的、沉甸甸的复杂。几十年的寒窗孤寂,世人的鄙夷嘲笑,妻子的无情背离……所有的酸楚、屈辱、坚守,此刻都化作了肩上这副千钧重担。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家乡的方向遥遥一揖。这一次,他肩上挑的,不再是那几捆廉价的柴禾了。
汉代的“驰驿”制度效率极高,快马轮换,昼夜不停。新任会稽太守朱买臣赴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他的车驾更快一步飞回了会稽郡治所吴县(今苏州)。
太守可是郡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新太守即将驾临的消息让整个吴县城都躁动起来。自现任郡守(时称“郡丞”或“长吏”,因武帝时郡守多称太守,此处沿用)以下所有大小官吏,如临大敌又诚惶诚恐。治绩如何?太守喜好如何?是否会拿本地官吏开刀立威?各种揣测像水泡一样冒出来。
在太守到达前几日,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修整道路!不能让新太守看到治下道路泥泞、坑洼不平!这可是攸关脸面的大事!
长吏下了死命令:征发各县民夫,火速修整吴县通往边界的主要官道,务必在太守车驾到达时显出会稽的欣欣向荣!
人如潮涌。工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赤膊上阵的男丁,挥汗如雨。锄头敲打着土石,铁锹扬起尘土。挑着沉重的土篮的、喊着号子抬着石硪的……场面热火朝天。
在被征发的人夫中,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木匠。崔氏的第二任丈夫。他因匠人手艺好,不仅被征来修路,还要做些简单的木工活。崔氏心疼丈夫烈日下劳作辛苦,便每日午时,提着一个装着粗劣饭食的藤编食篮,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块和人群,前来送饭。
这一日,日头升得老高。官道的整修已接近尾声,路面上铺了一层细土碎石,只等压平夯实。工地上依旧人声鼎沸。崔氏挽着篮子,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丈夫张木匠的身影。
突然!
远处响起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咚咚咚!”紧跟着是清脆的铜铃声!悠长嘹亮地喊着“回避——!肃静——!”的号令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路的尽头,烟尘滚滚处,旌旗招展!一面巨大醒目的“朱”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一队铠甲鲜明、手持戈矛的骑兵呼啸着奔驰而来,马蹄声踏碎了官道的宁静。紧接着是执着斧钺金瓜、旌节符节的仪仗队伍,脚步铿锵。再后面,是数辆漆成黑色、挂着深青色帷幔的马车,装饰虽不奢华,却透着厚重威严。尤其是中间那一辆四匹健马拉着的宽敞马车,更是显眼。车旁簇拥着许多身穿崭新官袍的属吏,骑着高头大马,肃然前行。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气势磅礴!沿途百姓纷纷匍匐跪倒,不敢仰视。
“新太守到了!新太守到了!”工地上炸开了锅,人群骚动起来。
长吏带着大小官吏早已跪在官道最前方最平整的地方,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口中高呼:“下官恭迎太守大驾!”
崔氏没见过这等阵势,吓得脸都白了。她慌慌张张地想跪下,又惦记着找丈夫。混乱中,她被身后涌动的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被挤到了围观百姓的最前面,离官道极近。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在那些跪伏的官吏和军士的缝隙中,急切地朝那最气派的马车中望去——她也想看看这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是何等气派模样?
车帷半卷。端坐其中的新太守,正襟危坐,身着一身玄色朝服,胸前朱鸟纹饰熠熠生辉。腰间束金带,挂玉印。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两鬓斑白,眉宇间透着经年风霜的痕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沉静。
崔氏初看只觉得新太守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张脸,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那瘦削而棱角分明的下颌……记忆的闸门猛然被冲开!一个曾无比熟悉、无数次令她愤怒厌恶的脸庞瞬间与眼前这张威严高贵却难掩沧桑的脸重合!
嗡——!
崔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挨了记闷棍,眼前猛地一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又旋即像滚油般沸腾!她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食篮“咣当”滚落,几块黑乎乎的杂面饼和咸菜泼洒了一地。
是他!竟然是他!朱买臣!那个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七年前狠狠抛弃的“书呆子”、“窝囊废”前夫朱买臣!那个五十岁“挑不动柴”、“饿死有份”的痴汉!怎么会……怎么能……变成眼前这般位极人臣、威风八面的太守大人?!
巨大的震惊、无以复加的羞耻、刻骨铭心的懊悔像三条毒蛇,同时噬咬着她。她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消失!
就在崔氏倒地的刹那,马车里端坐的朱买臣,那深邃锐利的目光也恰好扫过路边这短暂的骚动。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骤然捕捉到一个跌倒的、穿着还算齐整的妇人身影。那张因惊愕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太熟悉了,即便隔了七年的风霜,即便她已不复当初穷苦妇人模样,他也绝不会认错!
正是他那弃他而去的故妻,崔氏!
朱买臣脸上的沉静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眼中神色复杂难明,一闪而过。他略略抬了抬手。随行的心腹属吏立刻躬身凑近车窗。朱买臣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路旁跌倒那名妇人,带她过来。”
郡守府衙(太守府)高大威严。昔日空旷的大堂,此刻被新任太守的威仪填满。朱买臣端坐在主位之上,换下朝服,着一身墨绿色常服,却依旧显得气势迫人。属吏们屏息肃立两侧。
崔氏是被两个军士几乎是半搀半拖地带进这深堂大院的。她早已魂不附体,脸色煞白如土,头发凌乱,腿脚发软,身体抖如筛糠。当大堂正中央那位大人物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时,她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了。
“抬起头来。”朱买臣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崔氏的头埋得更低了,浑身抖得厉害。
“抬——起——来。”声音加重了一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意味。
崔氏无法,极度恐惧下,只得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仿佛脖子顶着万钧重担般,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羞惭欲绝的脸庞。她的目光躲闪,不敢与朱买臣对视,只接触到他那双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眸子边缘,便像被烫伤一样猛地垂下。
大堂里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衣衫不整的妇人和高座上的太守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买臣看着她,看了许久。时间仿佛凝固了。堂下站着的官吏心中揣测纷纭,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朱买臣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你……过得还好?”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对崔氏而言却如重锤砸在心上。她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头磕得咚咚作响,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人……太守老爷!民妇……罪该万死!民妇有眼无珠!瞎了心肝!不识得大人是真龙!悔恨当初!悔……悔啊……”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压垮了她,除了磕头认罪,她已说不出任何话。
朱买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并未立刻让她起来。他转头对身旁的属吏吩咐道:“去,将她现在的丈夫唤来。”
不多时,还穿着沾满泥土的短褂、吓得面无人色的张木匠被带了进来。他哪见过这等场面,一进大堂就腿软,踉跄着“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大气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一眼高高在上的太守大人。
朱买臣并未看张木匠。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重新落回在地上瘫软成一团、因极度的羞耻和悔恨而剧烈颤抖的崔氏身上。看着这个曾经弃他如敝履的女人,如今在他无上的威严下卑微如尘埃,心中翻腾的早已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混杂着凄凉、讽刺和一丝怜悯的空洞。
就在这时,原本濒临崩溃的崔氏,目睹了朱买臣一言便可定她夫妇生死的威势,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和仅存的求生欲,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妄念点燃了!
她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扑爬了几下,沾满尘土的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青石地砖。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猛地抬起了那张被泪水和灰尘糊得狼狈不堪的脸,望着高座之上宛如神祇的故夫,眼中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卑微光芒:
“大人!太守大人!” 她的声音尖利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贱妇……贱妇当年有眼无珠!真真是瞎了这双狗眼!不识大人乃是九天真龙,误把黄金当作朽木抛却!” 她一边凄厉地哭喊,一边“咚咚咚”地用力磕头,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令人心悸,瞬间便渗出血迹混杂着泥灰。
“贱妇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 她磕头不止,血水和泪水横流,话语却越发清晰急促,充满了不顾一切的谄媚乞求,“只求大人……念在……念在当年也曾与大人共卧一蓬草、同饮一瓢水的份上……开、开开天恩呐!”
她猛地抬头,用那双几乎要泣出血泪的眼睛死死盯住朱买臣,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自认为能挽回一切的、卑微到泥土里的请求:
“求大人!留贱妇在这府中!纵是做牛做马,为奴为婢!贱妇愿降为婢妾!心甘情愿侍奉大人枕席!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扫撒浆洗……便是替大人提夜壶、刷马桶,贱妇也绝无半句怨言,肝脑涂地也愿意!只求……只求能伏侍在大人跟前!结草衔环,报大人一丝慈悲……伏事终身绝不敢怠慢分毫!”
崔氏的身体匍匐在地,仿佛一团卑微的尘埃,不断地叩首哀求,声泪俱下:“求大人开恩!允贱妇伏侍终身!婢妾愿伏侍终身!……”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地上那个为求生而彻底抛弃尊严、甘愿自降为奴的女人。唯有张木匠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朱买臣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听着她情真意切的忏悔,听着她泣血般恳求为婢妾、愿意伏侍终身的誓言。崔氏哀切凄楚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渴望。
可这些话,听在朱买臣耳中,非但没有勾起半分温情,反而像最辛辣的讽刺。那些曾将他贬低至尘埃的话语,与此刻为苟活而不惜为奴的丑态,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嘴角缓缓扯动,最终化为一个冰冷至极、充满无尽嘲弄与悲凉的苦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有的只是彻底的心死和决绝。
他抬起手,没有再看涕泪横流的崔氏一眼,仿佛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水。”
一声简短的命令,如同碎冰。
侍立在一旁的差役虽不明所以,但立刻躬身领命,脚步匆匆转向后堂。
“清水!” 朱买臣冷硬的声音追上一句。
“是!”
很快,那个身材粗壮的差役,提着一只崭新的、箍着三道铁圈的木桶,疾步而出。桶里装了大半桶清亮透明、微微晃动的井水。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朱买臣座位前方、那几级由青条石砌成、早已磨得溜光水滑的台阶正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崔氏那充满希冀又惊恐万分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桶清水——这桶水,此刻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恐怖意味。
朱买臣从主位上缓缓站起。他一步步走到台阶的边缘,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跪伏在地、屏息凝神的崔氏头顶。
他的眼神终于落在了崔氏身上,但那目光是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种残酷的了然——仿佛在看一个终于被揭穿的、最拙劣的谎言。
崔氏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张了张嘴,还想再祈求……
但朱买臣没有再给她机会。
他弯下腰,双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冰冷沉重的桶沿。手臂上贲起的力量,让他的动作充满了磐石般的坚定。
随即,他双臂猛然发力——
“呵!”
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凝聚了半生愤懑与决绝的吐气喝声,满满一桶清水被高高举起,又如同九天悬河决口般,对着下方坚硬冰冷、向内倾斜的青石台阶——
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啦啦——!!!”
爆裂般的水声骤然炸响!
晶莹的水柱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狂猛地砸在冰冷的青石上,瞬间炸裂成千万颗飞溅的水珠!如同暴雨倾盆!水流在光滑的阶面上疯狂奔涌、冲刷、激荡,形成无数湍急混乱的水线,发出刺耳的“簌簌”声!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石阶吞噬、被缝隙分割、汇成股股急流向更低洼处流去……
冰冷的水花无情地溅射到崔氏的身上、脸上!那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一哆嗦,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却如同被扼住了脖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朱买臣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疯狂流逝、迅速消失无踪的每一道水流。水流在他凝视下,顺着石阶的缝隙,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消失殆尽。台阶上,只留下大片迅速扩散开来的、不规则的水渍痕迹,像一块块巨大的、丑陋的疮疤。
直到最后一缕微弱的水痕也被青石贪婪吸收,朱买臣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个被眼前景象彻底抽空了灵魂、如同木偶般僵直的崔氏。
泼水声的余音彻底消散在死寂的大堂中。
朱买臣的声音,如同自冰窟深处传来,缓慢、清晰、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汝方才所求,伏事终身?
”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刺破崔氏最后的幻想,然后伸手指向台阶下那大片正在迅速变淡的湿痕——那片象征着不可逆转、如同她断绝之情般的痕迹。
“但看阶前之水。汝若能……将此覆水复收于桶中,滴水不漏……汝所求之事,方为可行!
”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重的反问和雷霆般的宣告:
“然——此水已入阶石,归于尘土,岂能复收?!
”
“吾与你昔日之情,今日之求——正如此水!覆——水——难——收!
”
“覆水难收”!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钢锥,在桶水泼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悬在了崔氏头顶,此刻终于狠狠地、彻底地凿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她之前所有的恳求、忏悔、甘愿为奴为婢的卑微妄想,都被这四个字彻底粉碎!像那泼在地上的水,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住!
一股无法形容的、彻底的冰冷瞬间冻结了崔氏的四肢百骸,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眼中那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噗”地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彻底吞噬一切的黑洞般的绝望!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也彻底断裂,她如同一截枯朽的木头,完全瘫软在地,连呜咽都发不出一丝,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朱买臣看着面如死灰、连哭泣都已忘记、灵魂仿佛已经被抽走的故妻,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他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那段早已随风而逝的过往尘埃,声音冷淡却透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安排:
“覆水已逝,前情尽绝。
但念当年结发于寒微,尚有贫贱之谊,本官不为已甚。后园有隙地一隅,便拨与尔夫妇二人,自去耕种糊口罢。”
张木匠像得了大赦,连拖带拽把失魂落魄的崔氏拉出了太守府大门。门前早已聚集了无数闻风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般聚焦在崔氏身上。
“瞧见没?那就是新太守大人的下堂妻!”
“就是她当年嫌贫爱富,把朱太守给甩了!”
“啧啧啧,听说太守大人在堂上泼了一桶水,让她收!那水泼出去还能收得回来?蠢货!活该!”
“现在可好,芝麻没捡着,西瓜也丢了!太守夫人的诰命荣华飞咯!”
“快看!就是她!这个有眼无珠、不识真龙的女人!”
每一句议论,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崔氏已经支离破碎的神经。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印证了堂上那桶冰冷的水和朱买臣决绝的宣告。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耻笑她的牢笼。羞耻、悔恨、绝望……所有情绪交织着最终冲垮了她最后一点生念。
当日傍晚,安顿下来的张木匠在破旧的灶房做饭,想让失魂落魄的崔氏喝口热水。
灶前空空如也。
张木匠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疯了似的冲向后院那片荒芜的隙地。
月色朦胧,只见隙地旁、直通若耶溪的那条小小的引水沟渠里,静静漂浮着一缕青色的裙裾,还有几缕散乱的黑发……
张木匠瘫坐在地,发出了惊恐而惨烈的嚎叫。
覆水难收,恩断义绝。一个选择,终成千古悔恨。
水泼于阶,人殒于沟,悲与恨,皆随那若耶溪的流水,呜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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