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校毕业后，我自由而无用的十年

亲爱的读者们，如果你感觉最近没有收到我们的推送，可能是因为公众号又调整了推送规则，导致推文没有推到你们的跟前。请星标我们，或是多多给我们留言，点赞，人海茫茫，不要走散哦~

我在蓝花楹即将盛开的时节来到昆明。那是2024年的春天，结束了一年多在路上四处游荡的生活后，我决定在昆明落脚，重新开始一段安稳生活。

此时，距离我离开北京到大理、过着不上班的生活，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我不属于任何公司或组织，只是以自由撰稿的方式活着。没有领导，没有同事，没有考勤，没有KPI，当然也没有每个月定期打到银行卡里的固定收入。

我自由选择居住的城市。最初五六年，我待在大理；随后又搬到成都两年；接着，有一年多时间在路上游荡，在曼谷、清迈、吉隆坡和热带海岛四处辗转。然后来了昆明。

细碎的日常也是相对自由的。早上没有闹钟，但作息早已规律：总是在八点半到九点左右醒来。工作上没有紧迫的deadline，今天未能完成的工作就明天继续。工作地点是自由的：通常是家里，时而需要去咖啡馆换个环境透口气，吸收一些身处人群的活人气息。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萌生想要去别处的渴望。于是我时常说走就走，离开昆明，去往云南的地州，蒙自、个旧、大理、沙溪、巍山，还有更远的德钦、梅里、怒江，直至穿越滇藏线前往拉萨……

自由自在，走走停停。我以这种方式过了十年。

撰文 | 祁十一

编辑 | 晨仔

美国作家戈尔尼克在她的书《怪女人和一座城》中有这样一句话，“仿佛它猛地跨了一大步，从坚定的中心走到了疲惫的边缘。”尽管她用这句话形容一段给人力量的友谊走到了尽头，却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击中我。

这不正是十多年前我刚大学毕业时的处境吗？

那时我刚从一所名校的新闻系毕业三个多月，在国内最好的财经媒体工作。那是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开局：在上海，一个有着名校背景的女生，在传统媒体拥有极大权威性与话语权的时代，就职于有国际声望的媒体，人生似乎充满很多可能。

我至今记得，在杂志社编辑的一条短信联络后，我独自去往南京，对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做了两个小时的专访。现在想来有些可笑，一个20岁出头的女生懂什么呢？我对企业如何运作、现实的复杂与深邃几乎一无所知，竟然还是完成了这件事。但我知道，那只是纸面上的思维与逻辑游戏，重要的是最后出现在报道中的“知名媒体专访知名公司CEO”这件事。

而在表面的光鲜之下，煎熬通常只有自己知道。从那年三月以实习生身份入职到十一月离开，我度过了极痛苦的大半年。我想要采访和报道鲜活的人，却每天都在梳理上市公司财报，和枯燥的、我不甚敏感的数字打交道，每股收益、每股净资产这些我不懂也没兴趣的名词逐渐成了噩梦。

做自己不喜欢且不擅长的事是极大的折磨，这种错位逐渐变成肉身可感的痛苦，三四个月后我便常常在出租屋里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压力也许来自更多层面。我仍未适应大城市的生活、四处弥漫的功利主义氛围、人际关系的现实，仍然是一个满脑子“诗与远方”的文艺青年，念大学时就无法和周围人一样——考级考证、去银行外企实习，却会在暑假独自坐着绿皮火车在云南漫游一个月。

我向往的是上世纪80年代的大学氛围，人们对知识本身充满渴望，秉烛夜谈、讨论文史哲和自然科学；对世界充满好奇心，愿意不带功利心地去探索它的宽广。但现实却是：去一个有名的外企实习更被向往和羡慕，考一个商务英语口语证书似乎能允诺更多的工作面试机会，拿下更高的托福和GRE分数则是通往新世界的入口……每个人都在早早为前途考量，一切似乎也无可厚非，我只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无所适从。

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尖锐的内心冲突，注定一切终将无以为继，那根紧绷的弦总会在某个时刻断掉，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

十一月的一天，冬日的阳光透过树枝照进房间，打在书桌上，光影斑驳，明暗晃动。温柔的午后阳光似乎具有魔力，我盯着光影发呆，突然之间好像听到了心里断裂的声音，就像碎掉的瓷器撒了一地。

鬼使神差地，我在电脑上打开了国际青年旅舍的网站，浏览分布在国内不同城市的旅舍，厦门、拉萨、大理……远方的城市就像一个个遥远的镶嵌着彩云边的梦，召唤出我在云南漫游时的自由。眼下的困境好像突然有了答案：既然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身处其中万分痛苦，为什么不放弃它，奔向此刻唯一能带给你愉悦和希望的生活？那种在路上四处游走、隔段时间换个城市的生活。

随后，在那个裸辞、Gap year并不普遍的年代，我开启了此后近一年在路上的漫游，也挽救了即将精神崩溃的自己。

多年后回看，那是我离开主流道路的开始。它看似突然，是一个大跨步从中心走向边缘，却是我长久以来对现实感到不适的结果。主流生活提供可遵循的道路和安全感，却也可能成为剪除自由与个性的牢笼。

我至今对2010年在路上的生活感到庆幸与怀念。一边在路上打工，在厦门的青年旅舍当前台、在拉萨的咖啡馆当服务员、摆地摊卖小商品，一边四处游走欣赏祖国的大好山河，学习“无所事事”这门难度极高的学科。

打工的经历让我走出象牙塔，开始以现实的眼光发现这个世界。我看到自己的局限，即便你有很好的学历，也不会比一个大专毕业的女孩更会挑选摆地摊时的畅销商品，更学不会她将商品推销出去的伶牙俐齿。当我随心所欲选择的披肩成为滞销商品时，她的多功能魔术头巾因其用途广泛而脱销。两个月后，我结束地摊生涯去报社工作，她已经能靠摆地摊养活自己。

而在拉萨一家本土商务咖啡馆当服务员，让我看到自己的笨拙和任性，以致给客人点单时犯错，别人想要一杯蜂蜜柚子茶我却上了一壶，被质问时还顶嘴还击，幸得另一位大花臂客人解围……

这段四处晃荡、打工旅行的经历，让我看到世界的光怪陆离，人的形形色色，道路的千千万万。自己的不合时宜、格格不入，似乎也变得正常。尤其当我尝试“无所事事”地生活后，与自己的和解便达成了。

那是在拉萨停留两个月后的事。此前，我要么在路上行走，要么停在某地找个事做，从来没有“停在某地却什么也不做”的空白。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优等生，我所受的教育里没有“无所事事”这个选项，它就像一种罪恶，让人无比焦虑。就像作家王尔德所说：“什么事也不做，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不仅困难，而且非常需要智慧。”

在拉萨的那段日子，我第一次粗浅地学会了“无所事事”。有时出门走走，有时租辆自行车在老城区转转，有时瘫在出租屋里什么也不干。那段日子持续了近一个月，我开始学着接受这一切，活着不再是从A到B再到C的赶路，不是完成一项项任务、通关人生必经点的工具式生存。你开始真正“活在当下”。

随后，沉稳的内心底色开始出现，某种“自我”从空白中生长。有点像老子的“无”：陶罐的用处，正是因其内里“无”的部分。有了“无”，才有了装东西的可能。

之后不久，关于“人生下一步如何走”的打算像天启般突然降临。那天，旅行至甘南小镇郎木寺，我听说镇上的白龙江就是流至重庆的嘉陵江的源头，便约了青旅的小伙伴徒步去看看源头长什么样。走了一个多小时，泥土路拐了个弯，就在那一刹那，我突然被一个念头击中：还是继续去媒体做记者吧，我对此依然怀抱热情。只是不再做与数据打交道的财经新闻，而是关注社会关注人。

一个月后，我去了北京，进入一家财经媒体做法治与社会新闻，赶上了纸媒最后的繁荣。以兴趣和内心渴望为导向的职业选择，让我内心不再分裂，整个人保持平衡。

它甚至让我拥有了巨大的抗压能力，去面对在北京之初的艰难。初到一个陌生的大都市，什么人也不认识，却要在一份全国性报纸找到合适的选题，采访国家级政府机关、学术机构的工作人员，必然会有极大的压力与焦虑，但我从未想过放弃。当一个人能够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选择，她便可以承受因此而来的代价、艰难与牺牲。

她还可能展现出极大的爆发力与可能性。在北京一年后，我成了那个看见线索便紧追不放、通过种种方式调查真相的记者。

我在某个小型会议看到税务部门人士，便想到个税起征点调整是近期重大新闻，于是一直盯着他直到在厕所门前“偶遇”聊天，获得信息。报道发出后，这项关乎每个人利益的政策成为网络讨论热点，民意沸腾或许也推动了政策的改变，让个税起征点从原本计划的2500元提高到3500元。

我还遇到了因“郭美美炫富”而引发的慈善机构腐败丑闻。通过对不同关键字进行大量网络搜索，泡在工商局对相关公司进行工商资料调查（那时没有智能手机和“天眼查”、“企查查”等app），我查到了指向利益关联的证据，写出推动事件调查的报道。那时我也很感叹：一个人，只要做了某件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只要有心，并掌握方法，另一个人也大概率能查到这些痕迹。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这样有趣的规律与闭环。

如今，当我回首望去，这些报道也就是我作为记者留下的痕迹，让我无愧于这份职业和那段时光。

此刻，我在昆明。又一年的蓝花楹开了，又谢了。人们说，今年是蓝花楹的小年，所以它开得并不盛大。或许是因为天气偏冷的缘故。

植物的世界就是这样，向人类揭示着许多的规律与道理。需要合适的土壤、气候、时机，可能才会有一场盛大的花事。也可能一个人一生都等不来它，那又何妨？人与植物都是宇宙的渺小造物，受着众多宇宙法则的支配，存在本身已经够了。

而我看着媒体的起落兴衰，就像目睹花事的盛放与凋零。智能手机出现，纸质媒体失去生存空间。每个人都能发短视频，媒体的权威性与话语权被解构，文字信息也失去了曾经的广阔。

我看着曾经涌现的“新闻系”开始消失，“张雪峰痛批新闻系”成为新闻，“媒体人的生存困境”也成为报道本身。直至大学校长宣布缩减整个人文学科，“文科无用论”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大张旗鼓地宣扬。

无用吗？我不知道，我倒是在“自由而无用”的道路上狂奔。那时，我恰好在传统媒体衰落前选择了离开。数年高强度工作让人疲惫，我也完成了自己进入媒体之初的展望。新的不满开始滋长，我需要给它找到落地的土壤。

这一次，我走得更远，从北京到了大理，成为彻底的自由职业者。

北上广深是适合野心家的。在这里，你即便不梦想着成为富豪、明星、名人，也要有进大厂捣腾一番的渴望，再不济也要有对金钱名利的强烈欲求，才可能收获较体面的生活（除非土著）。而我，总抱着些“没用”的幻想：不想上班，自由自在，云游四海。还有，自由写作。这一切，显然无法让我在一线城市好好活下来。

于是我去了大理，2008年第一次去旅行就被迷住的小城。我喜欢绵延不尽的苍山，苍山下平整的坝子和琉璃蓝的洱海，苍山上变幻莫测的晚霞和云。在这个相对低成本的小城，我也不用担心房租和收入，可以尽情地做点想做的事。

那是始终存在于心底的朦胧又强烈的愿景：书写具体的人，普通人，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与哲学。人的命运让人着迷，语言与叙事也是有魔力的，就像织布者用针与线钩织一张花纹独特的布，用文字去钩织点什么也始终让我兴趣盎然。

但以自由的身份活着也不容易。那时自由职业还不普遍，前方没有多少经验与榜样可以效仿。最初总是艰难的。

业务和收入的不稳是肉眼可见的事实，有时一两个月都颗粒无收。好在此前工作数年，尚有积蓄支撑。但焦虑与孤独仍会偶尔涌上心头：你独自一人，没有同事，家人朋友也大多远在天边。你一时找不到归属，也不知道这种境况要持续多久，甚至会深刻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至今记得大理的一个雨天，天色阴郁，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独自呆在租住的村里民房三楼，躺在床上，陷入不可抑制的悲凉和凄惶。“30多岁了，没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孤独，和世界失联，一切真是糟透了。”如此这般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导致我躺了很久一动不能动。直到天气放晴，太阳出来，情绪才慢慢好转。那是自由职业前三年里最低谷的时刻。

但总归得活着，现实问题也总有现实的解决办法。比如主动争取，向此前工作过的媒体报选题，和心仪的自媒体建立联系，成为他们的撰稿人；比如在社交媒体上贴出自己的作品，让更多人看到。就这样保持写作、保持劳动，不知不觉一切竟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三四年后，很多媒体、出版社、国际学校、公司看到我的作品后主动找我合作，我开始有了忙不过来的时候。

似乎是这样，当你跨过了你的那道槛，生活就会变得有趣起来。你不知道前方将会发生什么，什么人、什么事会突然出现，带来风暴或者涟漪、回响或者可能。

就像五月初的傍晚，一位女生Ping从清迈来到昆明，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绕着翠湖、莲花池一圈圈散步，她讲述着这些年的经历：“一开始，每份工作我都想着要干一辈子，但做着做着想法就变了。最初从济南一份很稳定的工作离开，就是看了你写的在路上打工旅行的帖子，然后我看完了所有你写的文章，坚决要走，谁都拦不住。”她说。

我心里一惊，自己多年前的行为与书写，竟会在某个地方对某个人带来影响吗？那么，“然后呢？”

“然后，旅行结束，我去了北京，一个月后就找到一份工作先干起来。那时我27岁了，觉得年龄很大，要尽快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跳到一家国企，也是想干一辈子的，直到2021年公司开始裁员。”

“我就想着不能那么被动，万一裁到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开始搞副业，研究社交媒体，一个月后有了一万粉丝，一年后粉丝涨到13万，可以靠副业养活自己，我就不怕啦。后来主动选择了被裁，拿赔偿金，准备不上班了。”她说，那段时间，同事说她的眼睛都变亮了。

此后，她去清迈旅居一年，最近刚回国，于是有了我们在昆明的相遇。真神奇啊！冥冥之中和你有了关联的人来到现实，你看到她是一个自在、快乐、有能力按照自己心意去过生活的人，在很多方面比你更厉害。这真是一件美好的事。

这几年，我时而会遇见这样的人与事。有做独立开发的程序员，看了我写的东西后去了大理，成立了大理第一个数字游民共享办公空间，随后几年在时势环境的影响下大理成了国内的“数字游民”之城；有热爱写作的女生说，受我启发她也开始尝试自由职业，后来成了月入数万的10万粉博主，也能做喜欢的事、过喜欢的生活；还有女生，成立了自由职业社群并发展壮大……

噢我不想说自己有多厉害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他们大多是90后，强烈的意愿、直面艰难和挑战的品质、做成一件事的能力，本就存在于他们身上。我只是一个比他们年长几岁的85后，在社会结构开始松动和变革的时候，更早一些走上了追寻自我与自由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曾有人点燃光亮照到了我，让我看到主流生活之外、不那么安定地活着也是可以的。于是我又做了点什么让这道光继续燃烧，恰好照亮了别人。

或许一代又一代的人，就是这样薪火相传，将一些希望与可能传递了下去，也因此才有变化发生：裸辞，Gap year，自由职业，数字游民，这些事情不再是天方夜谭，职业与生活的选择多了些可能，对人生的体验与感受、对幸福的定义也变得更多元。

就像Ping在那个傍晚说，不上班的这三年，她曾有许多次感到太幸福而哭了起来。比如呆在北京的小屋里，不用再考虑工作上的计划安排，可以沉浸式看书，哪怕看到凌晨一点；比如在小饭馆吃完饭，慢悠悠地散步回家，路上和卖风筝的大爷聊会儿天，再在岔路口选择路程更远但风景更好的路，然后在那里遇见卖花人，买一束鲜花带回家……

“是真的哭了哦，因为太幸福而哭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是呀，带来幸福的是自主自由，也是这些看似无用的小事和瞬间。

我也常常因为天边的晚霞，山茶花绽放时的姿容，森林里无边的绿意，傍晚在公园散步的惬意，在寺庙的玉兰花树下喝茶摸猫的安详宁静，以及许许多多这般无用的时刻而感到活着的幸福与快意。

就这样，自由地活着，有喜欢的事做着，有钱挣着，有自己的房间住着（无论租的还是买的），可以自由安排每天的行动与生活，几点起、几点睡、吃什么、穿什么、买什么、去哪里、做什么，不用顾虑任何人的目光与脸色。

尽管也会有孤独的时刻、感到虚无的时刻，那好像是随着年龄渐长必然会有的东西。于是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大部分人都会走向家庭，以生养孩子这种具体而实在的事务来抵抗虚无。但这依然无法冲淡我对此刻拥有的自由感到庆幸和幸福。如果有对“自由”需求的基因测序，我大概是那个需求量超高的人。

但我也深知，能够身处今天这样的局面，也是一种幸运。我有虽不能完全理解但尊重和接纳我的父母、可以互相支撑的姐姐和可爱的小外甥女，整个大家族也多是善良温厚的人。我有持续深交30年、20年、10年、5年的朋友，哪怕不在身边，哪怕会有某些时刻的孤独，你仍然能感受到和他们、和这个世界深入的连接。“自由”或许就是这样，你有深深扎进地下的根基，才有四处游荡、满世界飞翔的快乐，也不至于感到空洞与无根。

这就是我“自由而无用”的十年。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我们这个时代的娜拉的故事：150年后，出走的娜拉们不必回去，更不会堕落，她们建造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本文原载于公众号：天使望故乡。

本文作者：祁十一，现居成都，一个晃晃悠悠的写作者，喜欢写作和体力活。

本文配图均来源于插画师Yeonju Choi作品，版权属于原作者。

Read More

好好虚度时光

更美，更自由的可能

公众号｜视频号｜微博｜豆瓣｜荔枝FM｜小红书

搜索：好好虚度时光

应聘请发送“应聘”至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