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8. 七十七毫米是你的葬礼②：德国第1集团军的瓦伊之战与弗勒尼攻势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468篇原创文章，作者：Kagohl 3。

作者简介：Kagohl 3，新疆人，署名源自1917年空袭伦敦的德军轰炸机部队，热衷科普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武器，希望能给看官们带点不一样的历史。

正文共约6200字，配图23幅，阅读需要15分钟，2025年10月14日首发。

本文收录于作者“Kagohl 3”专辑，欢迎持续关注。

接上期（）

轻炮压制、重炮摧毁：1914年10月30日的瓦伊之战

1914年9月马恩河战役结束后，德军已撤至埃纳河（Aisne）沿岸的防御阵地。该河道在许多区段宽达50至65米，为受创的德军提供了坚固的防御屏障。此外，德军占据的北岸地势较高，可对英法联军防线后方实施有效观察。然而在若干地段，英法联军成功建立了跨河桥头堡，对德军防御阵地构成了实质性威胁。

为确保阵地安全，德国第1集团军决定实施一次“有限目标进攻”，在位于埃纳河北岸的瓦伊（Vailly）给法国人捅上一刀。在此之前，德国指挥官往往只是骑在马上观察后下达攻击指令，而德军此次选择了更细心的侦察行动，包括夜间渗透和火力试探，此外，德军还首次使用了空中摄像技术，侦察机将法军的步兵工事和炮兵阵地一个不落的拍摄了下来，军官们以此为依据将法军目标全部准确的标记在地图上，使得每一个参与战斗的德军炮兵单位都被指派了特别的目标，甚至整个炮兵组织都依据这次进攻目的做了调整。这次攻击中最大的创新是德军为了每个炮兵单位设计了特定的时间表，以确定某个特定的单位可以在某个特定时段中将所有的火力倾卸在特定的目标上。

图1、2:1914年的瓦伊，它是位于法国上萨瓦省托农莱班区的小镇，总面积18.89平方公里

本次进攻任务将于德国第1集团军麾下的第3军承担，由于德军还没有设置军级单位的炮兵总部，因此所有参战火炮的作业将由该军麾下的一名负责主攻地段的步兵师野战炮兵旅长统筹。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力量撕开法军阵地，第3军除了麾下的第5、6步兵师各自拥有54门7.7厘米野战炮+12门10.5厘米轻型榴弹炮外，其军部还配属了3个15厘米榴弹炮连、1个21厘米榴弹炮连、2个10厘米加农炮连，共计十二门15厘米榴弹炮、三门21厘米榴弹炮、四门10厘米加农炮。这些火炮全部由前面提到的那位炮兵旅长指挥，而这位炮兵旅长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组织手下的军官们建立起一系列可以清楚地看见目标的前进观察所，以便为手中数量庞大的火炮建立清楚而有效的观测据点。

图3、4:FK.96n/A野战炮

图5:Kanone.14加农炮

图6:sFH.02重型榴弹炮

图7:sFH.13重型榴弹炮（15厘米）

图8、9:Morser.10重型榴弹炮（21厘米）

参战德军的参谋团也是“大腕云集”，第1集团军炮兵顾问是早在1884年4月15日（19岁）时就投身行伍的理查德·冯·贝伦特（Richard von Berendt），他从1900年到1912年前后担任过多支操作重炮的步兵炮兵团的指挥官，对重型火炮相当熟悉，1913年10月1日（48岁）便晋升为上校。贝伦特上校卓越的炮兵参谋能力使其在战争时期担任过诸多集团军的炮兵主任，1915年夏天德国加尔维茨集团军群炮兵在波兰战役中歼灭俄军主力，他的策划发挥了关键作用。1917年1月，贝伦特被晋升为少将，11月便获得了最高荣誉的蓝色马克斯勋章。

图10:里查德.冯.贝伦特

第1集团军第3军参谋长是大名鼎鼎的汉斯.冯.塞克特上校（Hans von Seeckt），他在战后成为了德国国防军的缔造者，对国防军的组织和战术影响深远，1933年成为国民政府军事顾问，所做的一系列策划对红军造成了很大的威胁。而在1915年，塞克特上校是马肯森上将的忠实参谋长，后者这一年针对俄军和塞尔维亚军队的伟大胜利都离不开塞克特上校的谋划，以至于德军内部流传一句谚语：“哪里有马肯森，哪里就有塞克特；哪里有塞克特，哪里就有胜利”。

图11:汉斯.冯.塞克特

第3军作战处长是乔治.魏泽尔少校（Georg Wetzell），毕业于普鲁士参谋学院的优秀参谋官，1916年8月就任德国陆军统帅部作战处主任，12月11日因在多次重大行动中的成功谋划被授予蓝色马克斯勋章（即功勋勋章）。1917年，魏泽尔少校成为了第一军需总监鲁登道夫上将的得力助手，10月亲自策划了针对意大利军队的行动，这场被称为卡波雷托战役的行动导致意大利军队损失28万人并溃退100公里，而魏泽尔少校凭此功绩被授予更高级的橡叶功勋勋章。1917年11月-1918年5月，魏泽尔少校谋划了米迦勒行动、乔其纱行动和布吕歇尔行动，虽然这三次大规模攻势都没能取得战略成果，但都在战术层面造成英法军队巨大伤亡并夺取了大批土地，其中米迦勒行动仅用时半月就造成25.7万英法军队死伤，突破距离达到了惊人的65公里；乔其纱行动近乎撕裂佛兰德斯地区的英军交通生命线，黑格元帅甚至发布了“无路可退”命令；布吕歇尔行动是自1914年9月马恩河战役结束后德军又一次对巴黎造成严重威胁，巴黎政府一度打算像1914年那样搬迁到到波尔多避难。

图12:乔治.魏泽尔

言归正传，第3军炮兵的前进观察所与庞大复杂的有线电话线路让他们在当时技术条件下，在壕沟战环境中也可以有效地面对任何敌方行动。良好的观察点可以让观察员仔细的看清法军的动态，而电话可以让后方炮兵及时得知前线的情况。现在摆在德军眼前的问题唯有时间，所有落在敌人第一线阵地上的炮弹必须是“同时弹着”，趁着法军尚未从炮击震撼中恢复时，德军步兵必须同时从壕沟的掩蔽中冲出攻向还没有回神的法军。

图13、14、15:有线电话在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都是德国指挥部、炮兵和步兵之间的重要通讯工具

这样的想法自然很好，但第3军的火炮配置导致其执行起来并不轻松。第3军麾下两个步兵师装备的108门FK.96n/A野战炮是炮兵火力的大头，但瓦伊的地形比较崎岖，德军炮兵阵地处在第一线阵地后方2-3公里处，位置也比法军阵地高，而FK.96n/A野战炮的弹道过于平直，而且俯仰角实在太小，在这种环境下不容易准确击中目标。即便在天气晴朗且所有射击指引都准确无误的情况下，还是会有误击德军阵地的可能性。因此第5、6步兵师的官兵们要求炮兵必须在射击前通知步兵单位，以便将人员从那些与法军过于接近的阵地中撤离出来。这样的做法虽然一时间增加了步兵人员的安全，但却让步兵在炮击停止时要花更多的时间冲进法军的阵地，如此一来，他们不得不直面法军机枪的挑战。

第3军炮兵想到的解决方法是迫使法军步兵无法在炮火转移或停止的时候做出及时反应。为此，德军炮兵设计了开创性的“火力波浪”战术（Feuerwelle）：炮兵准备火力于10月29日至30日夜间及清晨分五个波次实施，各波次间隔期派遣侦察小组前出评估毁伤效果并校正炮击参数。每波火力持续时间经刻意差异化设计（30分钟至90分钟不等），以迷惑法国守军对德军意图的判断。第五波次特意实施高强度急袭射击，旨在步兵突击前震撼守军。

这种战术的关键是在两波次炮击间的空档突袭性的发射密集的炮弹。当第一阶段炮击停止时，法军步兵的训练会让他们迅速从掩体中出来，冲到战斗位置准备射击，而这个时候德军炮兵会重新展开炮击造成更大的死伤。经过四次炮击之后，法国步兵的速度就会因为疲劳而放慢；而德军每次伪装成进攻的炮击所慢慢增加的伤亡数目，更会让法国人的士气慢慢磨损。

图16:俄国西南方面军总司令布鲁西洛夫上将在1916年的东线巨型攻势首日也采用了这种欺诈式炮击

此外，第3军炮兵还开发了早期形态的"徐进弹幕"（Feuerwalze）战术（也称爬行弹幕）：步兵推进时，支援火力按预定计划向战场前沿逐次延伸，这些弹幕同时承担战场隔离功能，以阻断敌军增援，同时迫使法军无法及时离开避难所，这样法军就无法及时冲出来阻止德军步兵。战后军事观察家阿图尔·布利里奇（Artur Bullrich）甚至断言：“火力波浪、爬行弹幕与箱形弹幕等战术，皆诞生于瓦伊利战役的策划过程。”

德军炮兵还使用了另外三种典型战术：1.阻碍射击（Feuerblock）：与协约国所谓的“固定弹幕”类似，沿着法军壕沟轴线发射一片浓厚的弹幕，以逼迫防守者寻找掩蔽；2.箱型弹幕（Abriegelungsfeuer）：在法军壕沟的后方布置弹幕，阻拦敌人后备力量增援，同时阻止法军从第一线阵地逃走；3.集火射击：所有德军的野战炮、榴弹炮和加农炮集中起来以最大火力攻击法军重要目标，譬如法军炮兵阵地和在开阔地移动的援军。

本次行动中创造性的射击时间表具备足够的战术灵活性，炮兵旅长有能力依据突发状况重新安排射击时间。这是一种理想实现化的方法，并且在德军炮兵战术文件中常常被强调。第3军的步兵师野战炮兵旅长虽然在本次行动中有权力把所有火力集中起来，但是依据1914年德军炮兵战术的核心观念，指挥权应当积极放给下层单位，因此该旅下辖的炮兵团、营、连指挥官都有独立的观察所，并可以随时依据战况自行决定攻击最有价值的目标。

1914年10月30日清晨，第3军所有轻重火炮按照计划和地图标注对准法国第69预备师的堑壕、指挥部、炮兵阵地实施打击。德军炮兵不仅设置弹幕掐断法军增援路线，还故意制造空档导致法军步兵以为进攻即将到来，结果法军冲到阵地上后发现迎接自己的不是德军人海，而是新一轮的弹幕。早上8:30，德国第5、6步兵师发起了攻击，仅仅七个小时后，德军就达成了作战目标，他们成功占领了瓦伊周边高地，并将法国第69预备役师驱逐到了埃纳河对岸，而德军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两千余人伤亡，要知道1914年两个德军步兵师满编是36000人。

获胜的德国第1集团军撰写的战后行动报告是一战德军内部首份被广泛传阅的特定战役分析报告，该报告重点阐述了西线战场新型作战模式中的关键战术要义。毫不意外的是，炮兵部队的运用在本报告中占据了核心地位。瓦伊之战是德军首次任命集团军级的炮兵顾问，用于协调野战炮兵与步兵炮兵的火力协同。该报告尤为详尽地阐述了特定类型火炮对特定目标的战术运用：10厘米加农炮最适于对远距离特定敌军目标实施纵射；15厘米重型榴弹炮与21厘米重炮经证实对敌军野战工事最为有效；而野战炮在堑壕战中的效用则被证明较为有限。集团军炮兵顾问全面掌控了此次攻势中可调用的各炮兵连，确保各类火炮均能发挥其最佳战术效能。此外，该顾问还实现了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多口径炮兵连火力集中调配，并统筹多个集团军的炮兵部队为第三集团军的进攻提供支援。

不过FK.96n/A野战炮也有优势，该炮射速可达15发/分钟，还可以发射榴霰弹，虽然不能对顽固工事造成严重破坏，但用来压制前沿阵地的法军还是可以的。

图17:FK.96n/A野战炮作用有限包括一下几个原因：（1）.俯仰角过小致使其弹道太过平直，难以威胁位于低洼或是高地的敌军，也难以威胁躲藏在壕沟里的敌人；（2）.射程太短，无法打击到远距离外的敌军目标；（3）.77毫米炮弹装药量有限，无法对法军工事造成足够的破坏

暴风突击战术的雏形：1915年1月的弗勒尼高原之战

1915年1月，在去年10月份取得瓦伊之战大胜的德国第1集团军第3军决定扩大战果，继续夺取法国人在埃纳河畔的防区。这次第3军选择的目标是位于苏瓦松西北方、瓦伊西方的弗勒尼高原（Vregny），这座高原地形比较复杂，高地居多，部分德军必须顶着危险仰攻法军阵地，所以第3军增加了这些区域火炮的密度——尤其是大仰角的榴弹炮的密度——来支援步兵。在总火炮数量不足以同时支持所有正面的情况下，第5步兵师决定将两个步兵旅的攻击分在两天执行，第一天该师麾下的第10旅的6个步兵营在32个炮兵连的掩护下发起攻击，而当时德军一个步兵师的常规炮兵数量也不过是12个连队。

图18、19、20:弗勒尼是位于法国埃纳省苏瓦松区瓦伊县的一个小镇，总面积4.5平方公里，截止2022年也不过90人口

与瓦伊之战一样，第3军按照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目标来编组特定的炮兵编队，同时确保它们可以根据实际态势来灵活切换。重型榴弹炮、远程加炮跟从其它步兵师借来的野战炮全部配属到第5步兵师的野战炮兵旅中，各个炮连依照他们阵地位置及武器特性指派任务。在由第5步兵师管制的32个炮兵连中有一半是榴弹炮，其中第18野战炮兵团指挥4个15厘米重型榴弹炮连、4个10.5厘米轻型榴弹炮连及6个7.7厘米野战炮连，相当于36门野战炮、12门轻型榴弹炮和12门重型榴弹炮，而15厘米重型野战炮在1914年战争爆发时是步兵军的力量。还是在1915年，德国陆军开始组建不少独立于军级之外的新步兵师，这些步兵师的战时编制包括一个15厘米重型榴弹炮连，因此1915年不仅是野战炮编制的演变，重型榴弹炮也在完成从军级武器向师级武器的良好转变。

德国第7预备役步兵师向第5步兵师提供了一个加强炮兵营，该营本是第7预备师麾下一个野战炮兵团的第1营，本次为了进攻任务进行了特定强化。这个加强营除了保留原有的3个野战炮兵连（18门FK.96n/A野战炮）之外，还编入了1个15厘米榴弹炮连（4门）和1个10厘米加农炮连（2门），此外还配备了15厘米重型加农炮，这款加农炮名叫15cm Feldkanone L/40 in Räderlafette，简称15cm FK L/40 i.R，意思是“在轮式炮架上的15厘米40倍径野战加农炮”，这玩意由前无畏舰的15厘米副炮搭配新制造的轮式箱型炮架改装而来，可发射4.8千克装药炮弹，最大射程达到了可怕的18.7公里。这个加强营的第一任务是支援第5步兵师对苏瓦松西北高地的攻坚，然后利用射程优势压制苏瓦松南方和西南方的法军炮兵阵地，同时切断法军联络线和援军通道。

图21:德军使用的15厘米加农炮

第3军参谋长塞克特上校在本次行动中采用了自创的步兵突击战术。他先是从其他地区为主攻的第10旅调集了一些步兵营和连，这些单位均由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塞克特上校命令在进攻开始的前一天先出动携带剪线钳和木柄手榴弹的突击组在15厘米重型榴弹炮的掩护下破坏掉法军的铁丝网从而开辟通道，同时操作手榴弹阻止法军的干扰并进一步扩大其伤亡，进攻开始后，第10旅老兵们将组成3-4人的突击小组，利用徐进弹幕掩护以最快速度穿过无人区，顺着突击组在前一天撕开的道路冲入法军阵地迅速扩大缺口，而接下来的后续部队将清除幸存的法军并巩固阵地。

1915年1月12日早上10:00，德国第5步兵师所有炮兵连开始了预备炮击，野战炮负责压制步兵，重型榴弹炮负责摧毁工事，加农炮负责瘫痪炮兵并阻断法军的后路。早上11点，德军炮兵将火力集中在法军第一线阵地，突击队借此机会迅速冲过无人区，在接近法军堑壕后，炮兵弹幕前移攻击后续目标，而步兵们则冲入堑壕与法军厮杀。如果遇到了没被预备炮击摧毁的火力点，随突击队前进的炮兵观测员会用电话向炮兵通报坐标，让高爆弹把那里彻底毁灭。

事实上，法国陆军早在1914年底发布的战术指南中就提到第一线阵地必须构筑前中后三条抵抗堑壕，但弗勒尼高原的法军堑壕质量依然是一言难尽，这些壕沟不仅太浅，还没有挖掘防炮掩体，因此德军炮兵在早上10:00-11:00实施轰炸时，法军步兵只能趴在地上向上帝祈祷。上百门轻型火炮和重型火炮的摧残打垮了诸多法国守军的心理防线，早上11:00炮击结束时，德国第10旅官兵发现大批法军丢下手中武器从阵地中逃跑。

仅仅20分钟，第10旅的突击部队就成功拿下了法军第一线阵地，抓捕了2000名法军俘虏。到了下午16:30，第10旅已经突破了法军全部三道堑壕，部分单位一路杀到了弗勒尼高原南端，而高原南面的森林中有两个法军精锐猎兵营防守的野战炮阵地。结果德军第52步兵团急于求成，违背了塞克特上校的指令，在没有得到炮兵和友军的掩护的情况下冒然向有着完备阵地的法军猎兵冲锋，结果其第1、3连军官全部阵亡，超过100人被子弹和炮弹打翻在地，直到夜幕时分在支援部队发动侧翼攻击后才算是完成所有目标。不过伤亡严重也不全是第52团的责任，步炮脱节也是一个问题，当天的大雨干扰了德军炮兵的观察，而且跟随步兵的炮兵观察员的电话距离有限，线路在实战中也很容易受损，无法有效和炮兵联络，炮兵自然也无法准确打击目标。

虽然不完美，但德国第10旅此战还是大获全胜，他们成功突破了三道法军堑壕，抓捕了5650名俘虏，缴获了35门火炮和6挺机枪。第52团虽然付出了5名军官殉职、25名士兵战死和105名士兵受伤的代价，但他们也成功俘虏了2个法军炮兵连。

图22、23:描述1915年1月21日弗勒尼高原之战的美术作品

-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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