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国：啜茶帖里叙茶经

作者：张富国

来源：郑州日报

啜茶必邀友，苏轼不是耐不住寂寞，而是“饮非其人茶有语；闭门独啜心有愧”。佳茗不言却有语：厮守茶炉，红舌舔尽炉底冰凉，鱼目鼓起，连珠蜂至，如涌泉汩汩，波涛骀荡。氤氲在茶色里，茶香澎湃。是的，好茶有语，须招知己共享；一人独饮，岂不辜负了佳茗？

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的那天，苏轼又得新茶，便邀约杜道源来品赏。他挥笔写下《啜茶帖》，“道源无事，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有少事须至面白，孟坚必已好安也。轼上，恕草草”。

三十二字，用墨丰赡，骨力洞达，当属精品墨宝。话家常，谈啜茶，说起居，怕道源不来，假说有事面谈；担心孟坚已休息，不便惊扰。落笔漫不经心，布白却自然错落，可谓“无意于嘉而嘉”。

杜道源与苏轼世交，两家彼此早有慰藉照应。苏轼存世最早的墨迹《宝月帖》（1065年），是写给杜君懿的。文中令子便是同辈杜道源，时年30岁的苏轼刚刚赴京入职，与道源交从甚密。这次邀约道源啜茶，并问候其子孟坚，是有原因的：苏轼被贬黄州，时任黄州法曹的杜孟坚不怕牵连，第一个探望苏轼。得知苏轼要过江游西山，就主动邀约至武昌。那时，江北黄州归淮南西路管辖，江南武昌属荆湖北路管辖，苏轼戴罪之身，不能随便越境。有武昌县令江艇、杜道源和其子的陪同，苏轼才能登上西山，寄情山水。

那时的苏轼，书风成熟，华丽工妙，时人奉之珍璧。这位书法史上的宗师，位居黄庭坚、米芾、蔡襄宋代四大书法家之首。南宋董史《皇宋书录》引《漫浪野录》说，“子瞻在黄州，人争以金钱购其墨帖，每一帖直百金”。“草草”一词里，自谦满满，起、收笔牵丝映带，用字左倾如恭。他学得颜真卿、杨凝式的真招式，执笔单钩，腕部贴纸，钩或右撇却自出短促肥厚的架势。“轼”字里，玉钩朴拙，“石压蛤蟆”却拙从秀出，既有压顶的沉着，又有顺遂的轻松。

《啜茶帖》貌似轻松，事实远非如此。元丰二年，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关押一百多天，差点死于非命。贬谪黄州，他在东坡开荒，补贴家用，自号“东坡居士”。酒赋予他激情，挥就“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的千古绝唱；茶给予他慰藉，“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精俭至寒、清纯平和令他飘然欲仙。

只有啜茶，方能端起温热的人生：小口啜吸，茶水在唇齿间回环，如钱塘大潮，撞击舌面，落香震荡而出；不咽下，让茶水暂留，调动味蕾出动，拉开滋味的层次。尔后，一滑而过，好茶的香气润滋喉咽。如果独自品茗，如牛嚼牡丹，未免可惜，怎能品出细腻，放松自我？!“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苏轼的率性，影印在俯仰自如的茶帖里，满满的洒脱意趣。

苏轼与荆楚结缘很深，尤其被贬黄州的4年零4个月，“仆去黄州五周岁矣，饮食梦寐，未尝忘之”。之后，迅速走向顶峰，成为人生的重要转折。人生得意笔锋润，黄庭坚曾赞道，“东坡书早年姿媚，中年圆劲而有韵，晚年沉着痛快”，此时，苏轼的书法艺术“圆劲有韵”。这《啜茶帖》，字里错落连绵，行间气脉贯穿，筋骨在形，神情寓内，那是自在适然的晋人风韵。黄州的日子，苏轼幸免死罪，人生翻覆的阴影尚未消散。他种茶、煮茶、饮茶，体悟自然，彻悟人生，超越自我，转化心性，为以后的升华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八千里路云和月，是非成败转头空。世事如茶，终会越喝越淡。坎坷起伏，唯以平常心，才能随遇而安。得遇好茶，约上心意相通的人把盏言欢，终会觅得心安。闲事养得人文精神，寻得人生体验，滋养了苏轼，成就了《啜茶帖》：在啜茶时，在面白里，缓带轻裘，有间有暇，人性如春水乍起，执此一帖、啜茶几盖，足矣!

骨子里的东西，别人学不来。这位卓尔不群的学斗茶客，品名茶，写茶诗，遍访茶山，潇洒逍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忧愁，“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的无奈，贬谪的重压，引爆了他人生的激情：“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饮茶之喜欲登仙：“我官于南今几时，尝尽溪茶与山茗”，品茗之乐做百姓。煮茶的水，要“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选用茶器，讲究“铜腥铁涩不宜泉”“定州花瓷琢红玉”；“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汤生玑珠”，烹茶时亲力亲为；“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煮水时妥帖控制水温，茶叶方得转化，渐渐一任自然，无碍无滞。对苏轼而言，候汤，何尝不是谪居待诏？

《啜茶帖》里的漫不经心，是烈火冰雪后的平静，茶如此，字如此，修为亦如此。“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是的，我们是幸运的，有这位刚正不阿、热爱生活的大文豪和他的诗文耳鬓厮磨，又何惧人生的沟沟坎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