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的秋天,我因工作原因,客居无锡,那段日子不长,认识的人不多,到今天为止,保持联系的,只有阮夕清。
最初,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除了瞎子阿炳,我只听说过几个诗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位,作品和我在同一期《诗刊》上发表过,偶尔也在网络论坛上互动,我和他联系了一下,他很热情,张罗了一桌好菜,几瓶黄酒,还叫上三五诗人,相谈甚欢。其中,唯一不是诗人的,是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身形清瘦,长发冲冠,目光如炬,虽不写诗,却谈吐不凡,那次,他还带来一名清秀的女子(如果大家看到这一段,说明已得到他的允许),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俩的故事,颇为浪漫,顶多没有“漫”,被我写进了小说,他希望我用“阮小清”这个名字,我考虑再三,还是改名换姓,他看到后颇为遗憾,说:“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加上阮小清,四雄才好哇!”
多年后,一名以《水浒传》为主题的收藏家请我们俩洗脚,收藏家被按得呲牙咧嘴,还不忘叮嘱他:“阮老师,你一定要成为无锡小说界的一面旗帜啊!啊!轻点!”
我认识阮夕清时,他已经发表过小说了,但好像没有写太多,应该是为生计所累,平日也顾不上写。那时他刚完成了从保安到城管的职业转型,常跟着队长执行“重要任务”,今天三打菜市场,明天夜战安徽帮,他每次讲起来,都绘声绘色,让听者身临其境,比《水浒传》还惊心动魄,当时我就觉得,他一定是一名杰出的小说家,会比做城管更有前途。不久,我的预测就实现了一半,他不干城管了,但还是没有开始写小说。
那时他一直说,自己其实在写一个长篇,叫《金贵宝的故事》,金贵宝是一个傻子,就在运河边长大,他想以金贵宝的视角,写无锡运河两岸的变迁,那是他最熟悉的生活,我和他一样,也想写一个长篇,叫《县城恩仇录》,可惜都没有写出来,或许是都相信傻子看世界,比正常人更有趣,甚至相信傻子的生活更幸福,但绞尽脑汁也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傻子。
阮夕清就在运河边长大,那时,运河就像他《运河铁人》中写的那样,充满了泡沫和绿藻,散发着凋敝的气息。作为一座轻工业城市,当时诸多工厂都倒闭了,到处都是下岗工人,阮夕清曾学着他们,买了一个强力磁铁,用绳子绑着,在运河里拉来拉去,偶尔也能吸出一些废铁,去卖破烂。记得他家在清名桥旁一条小巷子里,我去过一次,在一排排破败潮湿的平房之中,有一个小院,进去后,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霉湿的味道。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睡的那张床,我第一次见到,四面都有木头架子,还带着很多雕花,像电视剧《红楼梦》里那种,横陈在那个阴冷逼仄的房间里,我不知道那张床的来历,但我觉得它的价值,或许正是和环境的格格不入。
有一天,阮夕清带我去了城中公园,就是后来他小说中的《华夏第一公园》,据说始建于光绪三十一年,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座公园,里面的人形形色色,有摆摊的,有行骗的,有流浪汉和乞丐,还有“迎中秋外星人尸体展”,最让我震撼的,是到处都是等客的妓女,她们衰老而丑陋,涂着浓厚的脂粉,穿着廉价而暴露的衣服,坐在公园的各个角落,她们和人们想象中的妓女完全不同,但人们都能一眼看出她们的职业。她们一个个不卑不亢,也不盲目和路人搭讪,服务对象全是一些年龄偏大的农民工,据说价格非常便宜,谈妥之后,就去旁边的出租屋交易。一座城市的繁华与荒诞,人性的复杂和简单,都在一个小小的公园里。这个公园,就像是阮夕清的小说,“写出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的排异反应”,通往人们内心深处的爱和惧。
再去无锡,见到阮夕清,已经是十多年后了。我去无锡参加一个新浪网站组织的活动,和负责人聊起我在无锡的经历,说到阮夕清,他说太熟悉了,现在做了一个阅读写作机构,在无锡非常有名,叫杨柳风。接着,他就给阮夕清打电话,等活动结束后,约在一起喝茶。那天,我跟着负责人拐弯抹角,去了一家茶馆,进门后,一张木制长桌边,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瞪着眼呲着牙,起身向我们打招呼,我差点没认出来,阮夕清的模样已经从我印象中的方世玉变成了雷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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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天聊得仓促,只知道他中间开过书店,倒闭了;给企业家干过秘书,辞职了。万分无奈之下,决定教几个朋友的孩子写作文,没想到效果奇佳,朋友又陆续介绍了朋友的朋友,慢慢竟有了规模,成了品牌,一跃成为成功人士,就像当初他家里那张雕花床,终于找到了一个窗明几净、古风古韵的空间,让人可以坐下来,焚香煮茶了。
再后来我又去无锡多次,每次都和阮夕清小聚,还决定把杨柳风的内容体系引到济南来。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无锡的变化比阮夕清还大,当年的清名桥已经成了人流如织的网红景点,阮夕清家还没有拆,但他也早搬了出去,城中公园自然也不是当初那般景象,一座现代化和历史古韵的交织的城市,让我对自己的记忆产生错觉,我来过吗?为何没有一丝痕迹?
阮夕清一定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而且,他开始写小说了,一系列的短篇小说,发表在《收获》等我们曾觉得高不可攀的杂志上,还出版了小说集《燕子呢喃,白鹤鸣叫》,书的题目出自《以赛亚书》:“我像燕子呢喃,像白鹤鸣叫,又像鸽子哀鸣;我因仰观,眼睛困倦。”出版四个月,就已经加印两次,在豆瓣的评分也非常高,他还接受了《南方都市报》和《南方人物周刊》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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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他接受的最“隆重”的“专访”是《十三邀》,他带许知远也去了城中公园,播出的时候全部删掉了,他只记得许知远问他,为什么不写小说了?让他颇为慌乱,如今,他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活在小说里的人,终于写出了他的生活。
尽管,书中收入的几篇小说,之前我大多看过,但当他们合为一本书时,又多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每天晚上翻两篇,似乎看到了我曾生活过的无锡,看到了自己真实的青春,并没有春风拂柳,百花竞放,更像是小径深处青绿色的苔藓,正因为卑微,才可以匍匐在大地上;正因为无人在乎,所以才不怕践踏,肆意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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