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一只蟑螂

楼下的走道上，躺着一只蟑螂。

这是一只体型很大的蟑螂，仰面朝天躺在走道上，腿脚和触须都伸向天空，虚无一般没有规律地划动着。偶尔一条腿伸出，另外一条腿缩回；偶尔两条腿，另外两条腿缩回；偶尔三条腿伸出，另外三条腿缩回；偶尔几条腿同时伸出，又同时缩回；偶尔左边的触须动一下，右边的触须再动一下……总之，它既像是拼尽了全力，又显得无能为力；它在挣扎着试图翻过身来，重新回归生活的正轨，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奄奄一息。

这是一只已经活得有点年头的蟑螂。它的体型很大，躯壳的颜色很深，腿脚很粗壮，两根触须又黑又粗又长，两颗黑褐色的小眼珠毫无光彩，臃肿而笨拙的身躯呈现出一幅饱经风霜又老态龙钟的样子。它的祖先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超过一亿年了，它似乎也已经存活了很久，全身上下弥漫着岁月的沧桑。

它可能见证过蟑螂世界里的某个美好时代，接受过组织的细心教导和耐心栽培，享受过蓬勃发展带来的红利，吸收过充分的营养，在阳光的沐浴和雨露的滋润下，生长出一副铁骨铮铮般的好身板，可能在年轻时也能扛起重物而不用换肩。

它可能是某个组织的大人物，在地位、权势、威严或利益的诱惑之下，与同类在雨雪风霜和雷霆闪电交织一般的政治斗争中穿梭周旋，在生存与发展、安全与危险、忠诚与背叛的淬炼中起伏，最后在明争暗斗和争权夺利中成为幸存者，成为螂国之重臣或地方之诸侯，拥有一言九鼎和生杀予夺的权力。

当然，它也可能只是一只普通的老螂，一辈子在底层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安分守己，领着微薄的薪水，含辛茹苦地哺育了无数子女，带着它们成群结队地穿越阴暗的角落，蹚过污浊的泥水，在阴雨绵绵的街角或巷尾高飞，在月朗星稀微风宜螂的夜晚歌唱，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和臭水四溢的沟渠里逡巡与蛰伏。

它还可能是一只因为达到用工年龄上限而被迫下岗、变成迫于生计而不停奔波着送外卖或送快递的老蟑，天长日久和风餐露宿消逝了它曾经光彩的青春模样。它曾经热衷996，向往白加黑，勇于挑战，拒绝内耗和躺平，它想让自己过得自由奔放，想要把平淡的生活过得像优美的十四行诗一样，每天都充满活力和朝气，仿佛拥有无限种可能的美好的未来。然而，它突然就下岗了，离开了既奉献了青春又挥洒过汗水的地方，它的生活从抒情诗歌变成了悬疑小说。下岗的原因是它早在上年10月已经达到某个岗位的用工年龄上限——尽管它认为设置这种上限毫无意义，尽管它觉得自己经验丰富，并且依然精力充沛——但是没有用，它只能放下过去，跳出曾经的舒适圈，调整好心态，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安排，成为一只送外卖或送快递的老螂。

无论如何，此刻的它六腿朝天地仰躺在走道上，笨拙地晃动着眼珠以及脑袋上的两根触须，笨拙地划动着腿脚，没有半点曾经的威风和迅猛。它在努力试图抓住某种东西，借此翻过身来，哪怕是一根野草。走道两边的野草长得很繁茂，虽然有一些已经开始发黄了，但整体还是呈现出翠绿的颜色，有风吹过时，一些细长的草叶偶尔会拂过老螂的身子，既像在向它伸出援手，又像在取笑它沦落到如此境地。草丛曾经是老螂纵横驰骋和肆意践踏的战场，年轻时的它在草丛里迅猛无比，健步如飞，坚硬的口器和强壮的腿脚随时能斩断其中的任意一根，它从来都不曾想过有一天竟然会需要向某一根野草求助。

偶尔随风拂过的野草显然帮不了这只蟑螂，它腿脚的划动，无论缓慢还是剧烈，无论是划出多么美丽的弧线，都是徒劳无功，根本抓不住也抓不紧任何一根随风摇荡的野草。那两条又粗又黑又长的触须对于翻过身来起不到任何作用，两扇翅膀被自己肥硕的躯体压在身下无法张开，它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茫然无助的境地了。

它不由得怀念起自己年轻时的灵活。那时候它的六条腿都强健有力，协调性好，不小心翻身在地时，分分钟就能依靠触须、腿和翅膀而重新翻过来，没有丝毫困难。但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它已经老了，深切地感受到神经系统的功能已经紊乱，身体的控制能力已经下降，还有长年累月积累起来的各种病痛。为了减轻痛苦，它总是本能地把身体蜷缩再蜷缩，而蜷缩的结果是身体的重心不断升高，一不小心就翻倒在地了——就像这次一样。

但这一次的翻倒显然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这一次翻倒后，它挣扎了很久，依然动弹不得。每一次挣扎它都感觉自己很累，用尽了全力，却似乎没有一只腿脚在听使唤，始终无法让自己再翻过身来。它产生了一种油干灯灭的感觉，似乎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死神正在向它招手。这时的它已经没有什么放得下或放不下了，辉煌也罢，荣辱也罢，统统都不在意了。

终于，它躺平了，头不动了，眼珠不动了，触须不动了，腿脚也不动了。晴朗的秋天的夕阳很和煦，风很轻柔，它静静地躺在走道上，安详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全文完）

（晓崇原创。图片源自网络。2025年10月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