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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积翠,松窗听雨。
元大都,栉比的茶馆和酒楼如鱼鳞般铺满街道,竹编的幌子伴随初春和风摇曳着悠闲,升腾的烟火气发出诱人的气息。
推门而入,茶馆中松木长桌长短不一错落有致,歇脚的担夫面前粗瓷大碗里深褐色的高沫茶叶被滚烫的热水翻堆至瓷碗顶部,分外的浓香由舌头顺至胃部深处,消除一路疲劳。
文人雅士们摆着茉莉银针,两碟小菜,卤煮花生酱色油亮,凉拌笋尖白底青丝,轻轻啜一口茶,清香慢慢入口再扩散整个心脾。
堂倌粗布短打,肩搭白巾,穿梭如鱼,嗓音清籁:客官,要哪些吃食?远来的客商饥饿难耐,急匆匆要碗羊肉臊子面。不多会儿,面条劲道,臊子醇厚配上白绿相间的葱花的青瓷大碗就端了上来,面香肉香葱香的混合直钻鼻孔,无不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而比这茶香美食更诱人的是各种听闻消息,搭配着食美茶香酒醇再加上心头一震的消息,就是点睛。
此时是至元十九年三月,按照大元朝惯例,元世祖忽必烈带着太子真金去了上都,宰相阿合马监国。
看似有条不紊的背后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混乱。
近几日传闻太子真金要回来搞个佛家大会。
酒楼茶馆一贯是各种消息传播体,整条街都在议论这件事,太子违反惯例,突然独自返回,这不知道请的哪路大佛,可从寺院到官府居然都没点儿反应,民间的热烈和官府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对这种传闻,监国宰相阿合马没当回事儿,毕竟是传闻,他还没收到官方通知。何况即使有,他也不在意,他和太子真金的恶劣关系有目共睹。
元世祖忽必烈雄才大略,气吞万里,北边击败弟弟阿里不哥,继承蒙古汗位;南边灭宋,抢来王朝正朔,立国大元。
忽必烈在用人、政治、经济等方面都在汉化,军队也改变当年蒙古打到哪里吃在哪里习俗,一支汉化的职业化军队需要后勤,南征北战的耗费都是阿合马这些年搞来的。
虽然中间有各种违法行为,但毕竟皇帝是满意的。
汉化程度很深的太子真金则特别厌恶阿合马,他身后还有一批汉法派大臣支持,一副不搞死阿合马不罢休的态度。
大元朝廷当时形成了太子真金为首汉法派和宰相阿合马为首理财派的党争。
可阿合马是忽必烈亲封宰相,党羽遍天下,靠政治斗争搞倒他费时费力,说不定被抓个把柄反扒一下,不死即伤。
最好的方法是斩首行动,斩首行动中最节俭的方法是碰瓷式斩首行动,就是找到一个自称侠义的小人物,PUA他为民除害精神,这货杀掉阿合马,还认为自己站到了正义这边。
老天让你亡,总有这样人出现,这话映在阿合马身上。
有个叫王著的基层武官,史载有侠义精神,大概率就是喝过酒爱吹个牛逼吐个槽,整天咋咋呼呼的。
这货造了个大铜锤,和一个叫做高和尚的和尚“谋划”,聚集八十多门不怕死的兄弟,假称太子真金要回来做佛事,找人装扮成假太子,把阿合马骗出来,用铜锤砸扁阿合马的脑袋。
于是,就有了太子真金要回大都搞佛事的假消息。
所谓假戏真做,搞佛事这事儿假着演戏,搞阿合马这事儿要真做掉他。
高和尚派两个僧人前去中书省,要求采买佛事的物品,中书省的官员觉得蹊跷,就把这俩和尚抓起来问询,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史书只有两个字说结果:不伏。事关太子,再小的事儿都是大事儿,可居然没结果,显然上面有人打招呼,中书省选择沉默。
王著亲自拿着诏令,到枢密院找到枢密副使张易,要求张易调兵夜里到东宫门前护卫太子。
张易当即同意,派指挥使颜义领兵前往。
从春秋战国开始,调兵都是大事儿,不然也不会有信陵君窃符。
王著拿诏令让张易调兵,只有两个可能,诏令确实是真的,或者,依然是上面有人打招呼,张易没办法拒绝。
至于,王著拿着假诏令张易被骗的说法,很扯。
下面就到了最关键环节:诱骗阿合马。
依然是王著,跑到中书省,告诉阿合马半夜东宫门前,各级官员太子召见。
太子在半夜叫这么一大群高级官员见面,奇怪得很,更奇怪的是阿合马有疑问但认可了这件事。
这里的关键点还是在于不可能王著凭空说,阿合马凭空相信,肯定有官方文件或者太子真金手诏,最起码从凭据角度是真的。
没有疑问的王著开始准备他的下一步计划。
有疑问的阿合马也开始准备他的下一步计划。
阿合马派出右司郎中脱欢彻里等十多人出去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儿。
合该阿司马倒霉,他派出的这十多个人遇到了假太子真金的队伍,假太子对着这十多人一顿无礼臭骂后,全部砍了。
以上是史书记载,按照现场还原,这十多人应该是认出了假太子,被灭口。
不论怎样,王著斩首阿合马行动依然顺利,直到晚上阿合马也没收到派出的人的回信。
梅窗月晚,芳庭月露。
这将是宰相阿合马人生最后一次欣赏到大都夜景。
阿合马想着毕竟是大元首都大都,皇帝没表达不满,治安绝对没问题,最多被太子骂两句拉倒。
阿合马就带领一群官员到了东宫门口,毕竟是古代夜色朦胧,没路灯没手电筒探照灯,假太子一副牛逼哄哄样子骑在马上谁也看不清,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混过去拉倒。
假太子让阿合马上前问话,不曾想跳出一个人,一把抓住阿合马把他摁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抱摔让阿合马来不及反应,这个将阿合马按翻的人对着阿合马一顿吐槽,贪污受贿结党拉派抢占民地蒙蔽圣听等等,总之除了好事儿啥事儿都干。
按照惯例,阿合马这种还达不到染指皇权级别的权臣被拿下,一顿臭骂后,应该关起来,再把被臭骂的话转成公文昭告天下这货不是东西,现在公道自来,砍了以示天下。
可阿合马没想到,这次不按规矩来,被骂完之后,这家伙掏出个大铜锤,对着阿合马头颅一阵不死不休的猛捶,一代权臣阿合马在不明不白中就此谢幕,同时被杀的还有他好伙伴中书左丞郝祯。
哪有这么杀大臣,简直是翻版战国的朱亥杀晋鄙,一群大臣都傻了眼,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跑也不是闹也不是。
毕竟有脑子好使的,尚书张九思琢磨过来怎么回事,大喊:这是叛贼!
刚开国的元朝,猛人还是很多的,留守司达鲁花赤搏敦上前将假太子一棍打翻在地,旁边军队弓弩齐射,这支冒充假太子的队伍直接溃散。
明面的两个带头的王著和高和尚表现差异很大,王著主动上前,表示一人做事一人担,高和尚则是趁乱逃跑。
元世祖忽必烈听到大都发生枢密院调拨军队宰相被斩首事情大怒,派枢密副使孛罗等人前去京城处理。
此案的结果却是高和尚、王著和派兵的枢密副使张易被杀,王著这货到死还在坚持正义,临刑前大呼:我为天下除害,以后肯定会有人书写我的事迹。
可至今任何会流传的演义都没有他的身影,是不是一大遗憾。
对阿合马,孛罗把他的贪污受贿诅咒皇帝等等罪状全部禀报忽必烈,忽必烈大怒,不但没收他的家产,还把尸体放到通玄门外让狗吃。
阿合马贪腐绝对不会假,诅咒皇帝基本不真,毕竟他是背靠皇帝吃饭。可人已经死了,太子真金势力很大,不让阿合马罪行合理他被杀的事儿就不合理。
政治斗争,只能这样。
至于整个事件中各种以儿子真金诏书做的安排一概不问,应该是为了保护太子。
纵观此案,最大疑点是一个下级武馆可以拿着太子名号对枢密院、中书省这些上层部门各种安排,没人怀疑,只能说明他所使用的诏书或者印信是真的。
王著背后,即使不是太子真金本人,也是那一群权倾朝野汉法派官员。
但汉法派最终也没能看到他们支持真金上位。
三年后,至元二十二年,一名南台御史居然故意准备上书忽必烈,说您也老了,既然学汉家文明,就学最文明的,学学古圣先贤,把皇位禅让给太子真金得了。
听说这事儿的真金特别害怕,赶快压了下去。
可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被阿合马曾经的好兄弟答即古阿散等人得知,这帮人就拿这事做文章,让元世祖忽必烈知道有人想让他退位。
忽必烈果然大怒。
虽然在宰相安童等人斡旋下真金没被牵连,但这事儿之后太子真金忧惧成病,同年十二月居然病死。
这一场汉法派和理财派的斗争,最终以两边领袖太子真金和宰相阿合马都挂掉结束。
后来虽然真金儿子铁木耳上位,可这货毕竟才能平庸,一直在汉化改革和维持蒙古旧序摇摆,元朝最终也没能彻底实施汉化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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