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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歌手郑智化,在深圳机场登机时,体验相当不愉快,忍不住在微博上炮轰,在短短一段话里,两度指斥深圳机场对待残障人士的态度是“没人性的”。
在这番话引发热议之后,他再度发布长文,解释他为何这次发怒:因为这并非一时偶发事件,而是他多年在大陆各地巡演,再三亲身经历的痛苦体会,甚至屡屡因身为残障者遭到不友善的另类对待乃至刁难。像这次深圳机场远机位无廊桥, “升降车不是帮你上飞机,而是刁难你上不了飞机”。
他说,自己完全理解安检程序的必要性,但遇到的许多工作人员似乎就没把残疾人当人, “残疾人也是人,我们是旅客,不是罪犯!”有的机场人员更是态度苛刻、缺乏同理心,“这些近乎刁难的行为,真是举世罕见、让人脑洞大开。”
让人没想到的是,不到48小时,他又发文澄清,表示道歉,还赞许并向深圳机场的一些服务人员致谢。这番表态又让一些支持他的人感到难过乃至困惑:郑智化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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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有这样的疑问,我想是因为:在权威主义伦理学中,“道歉”意味着“认错”,所以人们就很难理解,既然没做错,为何要认错。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零和博弈。
然而,郑智化这份致歉声明所表达的意思并非如此。
认真读下就会发现,他并不是要推翻自己原先的立场:他此前批评的是深圳机场对残疾人的态度“没人性”;现在他道歉也不是否认这些问题不存在,只是说用词不当——也就是说,当时的体验确实不好,只是自己态度不该那么情绪化、那么激烈。与此同时,为避免一棍子打死,他也赞许了一些做得好的服务人员,“希望不要因此对服务人员造成不好影响”。
在我看来,这份声明与其说是“低头认错”,倒不如恰好印证了他确实是一个“有涵养的人”:尽管他体验不佳,以至于当时气愤难当(这当然情有可原),但事后他还检讨自己的表达不够彬彬有礼,担心当时的批评是否累及无辜的普通工作人员。
这既不是认输,看着也不像是违心话,相反,这份人格力量更值得我们尊敬,当然也值得被人性化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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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智化
郑智化指出的问题,是毋庸讳言的事实,且远不止深圳机场如此。再有一个半月,12月8-15日,全国第12届残疾人运动 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在粤港澳三地举办,闭幕式就会在深圳举办,然而对残疾人来说,深圳却远远谈不上是一个“无障碍友好城市”。
别看深圳城市建设日新月异,但无障碍设施长久以来都是其短板。曾登上“世界屋脊”的“飞轮小仙女”陈小萍,前些年却死在深圳一个路口的无障碍通道上。尽管此事也曾引发震动,但这方面的改进,可远不只是铺好几个盲道而已,因为这涉及到社会思维的深刻转变。
三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评论,发现国内城市的公共服务,基本上都是“”的。无论是设计理念,还是许多服务人员的态度,似乎都默认残疾人“应该像正常人一样”,如果你做不到,那是你的问题。
事实上,这次郑智化遭遇的舆论反扑,最汹涌的一种抨击就是指斥他要求太多。项立刚强调,郑智化并不是完全瘫痪,拄着双拐可以走路,在他申请轮椅后,机场已安排两个服务人员帮助他:
本来作为一个残疾人,得到这样的服务和照顾,是应该向相关服务人员表示感谢的。不但不知感谢,而且把在大家协助下顺利登机,描述成连滚带爬,对机场和服务人员进行抹黑,这让人很难接受。
他进而认为,郑智化“无视工作人员的付出。让相关工作人员受了大委屈”,反过来指责这才是“不知感恩,没有人性的行为”。
这真是很有意思。郑智化说深圳机场“没人性”,背后的意思是指自己没有充分享受到生而为人的权利;而在项立刚看来,你身为一个残疾人,已经得到特殊照顾了,那就应该心怀感恩之心,受人恩惠还不知感恩,你还是人吗?
这完全是鸡同鸭讲。郑智化的观点,是基于现代权利意识;而项立刚所立足的,则是一种权威主义伦理学:身为弱小,就应该“安于本分”,不能要求太多,别嘟嘟囔囔还嫌这嫌那了,都给你一口饭吃了,还不知足?
别看我们常说“人人平等”,但在我们的社会现实中,很多人默认“人和人不是平等的”,实际上,儒家一向认为那种井然有序的等级制才是更“自然”社会安排——儿子怎么能和爹平起平坐?女人哪能和男人对等?残疾人能和正常人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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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小小的我》中,患有脑瘫的刘春和对他喜欢的女孩子说:“我是个正常的二十岁成年男性。”这句话正可见他内心的自尊:尽管他被困在那具身体里,但无论是欲望、精神还是人格,他和同龄人一样正常。反过来说,这话之所以值得特意说出来,正是因为他在日常生活中得不到这样的对待。
然而,这种弱势群体对自身人格尊严的捍卫和基本权利的诉求,在那些认同等级制度(他们往往就是这一制度的既得利益者)看来,无异于要求得到超越本分的特殊照顾——问题就在这里,对前者来说的“权利”,在后者看来却是“特权”。
这里面有一种特殊的平等观,强调的是不应对任何人予以任何特殊扶持。早有人发现,美国的华人比白人还反感对少数族裔的扶持政策,认为那都是“拿纳税人的钱养懒人”。在国内,男权主义者钟爱的辩论策略之一,就是坚称女性如果想要求平等权利,那就必须像男人一样劳动,以此挣得那份“资格”。
这是一种“绩效平等”:人和人之间的平等不是基于人格的天赋权利,而是你要凭借自己能力去证明的。既然如此,那么人格平等就无从谈起,因为那些弱势的人得不到任何协助,难免处于下风。绩效的差异又会被反过来证明人和人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进而论证“人分三六九等”的合理性。
到头来,这就像在一个大家庭里,一个对这个家没啥贡献的“没用”人,凭什么和那些“有用”的人一样?那甚至潜藏着一种怨恨:连“正常人”都没得到的照顾,你一个边缘人凭什么要求特殊?你得到什么对待,不是因为那是你应得的权利,而是得看人脸色,取决于大家长的善意。
这种心态的普遍存在,正可见我们这个社会距离现代权利意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当弱势者站出来吁求,那其实是为我们所有人,因为我们所有人,在有生之年,都有可能成为弱势者。我们之所以要求被人当人看待,既不是因为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是因为如何有用,而是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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