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财经领域的第一大热点当属湖北“三资”改革。湖北省省长李殿勋提出的“一切国有资源尽可能资产化、一切国有资产尽可能证券化、一切国有资金尽可能杠杆化”,还强调了“能用则用,不用则售,不售则租,能融则融”,引发了关注和争议。
反对者为“卖国企”、“国有资产流失”痛心疾首。赞同者则是视为1990年代国企改革、黄奇帆“重庆模式”的续作,大声疾呼“旗帜鲜明地支持”。
叫好叫骂之前,先要理解这次的“国资改革”乃至此前的“国资改革”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改革”的背景和意图、方法与效果,先有清晰的理解,再作判断不迟。
01
理解一项政策,首先就要看懂政策推出的背景,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几乎所有评论者都指出,“三资改革”的背景是地方财政困境急需“回血”。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湖北省人大2025年9月报告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湖北地方政府债务余额达21385.9亿元,债务率128%,高于全国同期115%的平均水平。2024年,湖北的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3937.05亿元,增长6.6%;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9974.11亿元,增长7.3%。
4000来亿的收入、近万亿的支出,没有一点“非常措施”显然无法承受2万多亿的债务压力。
湖北省的GDP也就6万亿,“现金流”的腾挪空间有限,那就要拿出“家底”变现填窟窿。地方政府的家底无非是土地和国资,土地变不了现,那就只剩下“盘活国有资产”了。
简而言之,“三资改革”出台的背景是地方财政吃紧,“三资改革”的目的就是财政纾困。“支持市场经济”、“促进市场化水平”之类的脑补,都是想多了。官方的政策表述也完全没提这茬,“市场派”的解读就不要“剃头挑子一头热”了,后面还会具体分析。
至于对“国有资产流失”、“卖国企”痛心疾首的,那就请拿出替代方案来。债是要还的,拿什么还?
“国资信仰”者还要正视一个现实:造成地方财政的困境不只是土地财政难以为继的收入减少,还和前几年国资高负债、低效益的大举扩张有着直接关系。土地财政消失,是地方财政减收。而国资低效扩张,才是地方债堆积的原因。
02
2017年—2022年五年期间,全国国有资产总增长76%,年均增长12%,五年增加346万亿元,每年增加69万亿元。其中,地方国资占比在五成以上。
国资大举扩张,高度依赖举债。2017年—2022年国有单位的负债净增长235万亿元,增长了68%,年均增长11.1%。
每增加1块钱的国有资产,就要增加0.67元负债。地方债的攀升,和国资高负债扩张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
![]()
高密度、高负债的国资扩张,并没有创造相应的经济贡献、财政贡献。那些“公益性”、“非盈利”的国资烧钱项目就不必说了,该盈利、该创造财政税收的国有企业也没有与资产规模匹配的效益表现。
2017年—2022年,国有企业营业收入年均增长9%,利润年均增长6.9%,税金年均增长5.4%,均低于资产和负债的增长速度。尤其是税收增长,大幅落后资产规模和负债增长。
湖北省的情况也是如此。湖北省的国资委的数据显示:20户省属企业资产总额2.04万亿,约为2017年的一倍。上交税费132.45亿元,同比增长5.20%。
同期,湖北百强总资产民营企业1.75万亿元,纳税总额为535.2亿元,同比增长36.08%。
“压舱石”不是“发动机”,“压舱石”太重了,船就跑不动了。
湖北省的“压舱石”到底有多“重”?这次推动“三资改革”盘出来的家底是20万亿。
其实,“压舱石”投资效益低下的问题并不是现在才发现的。“提高政府投资效率”、“增强国企盈利能力”多年以来都是国资相关文件的高频词。从2017年-2022年的国资高速扩张期,就一直强调“提高政府投资效率”、“增强国企盈利能力”。和当下“盘活国有资产”的三资改革,是一脉相承的。
所以说,“盘活国有资产”的政策目标不是问题,问题一直是能“盘活”吗?怎么“盘活”?这才是“三资改革”的题眼所在。
03
“国资信仰”者对“盘活国有资产”的理解很简单,国企经营表现差、效率低,那就通过“改革”提高呗。前几年国资大举扩张,就是沿着这条思路来的。结果反正摆在这儿了,要是这条路能走通,那也不会有现在的财政困境、地方债高企了。
其实,这种“盘活”思路也是一条老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几次“投资过热”,都是金融系统为国企大规模输血造成的。劳而无功,遭到反噬,才倒逼出九十年代国企改革“甩包袱”。
后来黄奇帆主导的重庆改革,也有相似的阶段。国有金控公司背靠国开行等国有金融资源,大规模土地收储抵押变现后,也对国企大规模注资。但是,规模庞大的重庆老国企,并没有起死回生。
这种砸重金试图让国企成为财政金饭碗的“盘活国有资产”思路,是反复试错反复错,此路不通。
那么,地方财政困境倒逼出的湖北“三资”改革又是什么路数?“三资三化”、“能用则用,不用则售,不售则租,能融则融”,实际上是复刻当年重庆改革资产变现的金融模式。
“一切国有资源尽可能资产化、一切国有资产尽可能证券化、一切国有资金尽可能杠杆化”的题眼是“一切国有资金尽可能杠杆化”。讲白了,国有资产作为“金融筹码”,从国资的一个口袋装到国资的另一个口袋,在这个“交易”过程中配杠杆。
比如说,地方国企前几年造了个大楼搞产业园,负债20亿,一年收租1个亿,运营成本加还本付息,每年都在亏。还要搭进去地方政府明贴暗补几百上千万。这就成了财政失血点的负资产。现在把租金收益单独打包出来,包装成债券出售,从债市吸5个亿,借旧还新的击鼓传花就能继续玩。
这还不过瘾,杠杆可以加得更大。成立一个国有金控公司,装进去10栋大楼的收益权,账面上就是一年10个亿租金收入,再包装一下,诸如每年租金增长20%的预期,到银行抵押贷款三五十亿,不过分吧?要是还不够,那再配套个大项目,还能从银行搞出一大笔钱。
总之,“一切国有资金尽可能杠杆化”就是把国有资产转化为金融筹码,一层层加杠杆,滚滚而来的现金流为地方财政纾困。“一切国有资源尽可能资产化、一切国有资产尽可能证券化”,都是为“国有资金杠杆化”服务,是为“杠杆”制造金融筹码。
这个金融杠杆游戏中,并不需要真正的资产盘活、运营效率提高。“不用则售,不售则租”,也不需要把资产转给民企搞活经营。只要在交易环节中加杠杆倒手,创造短期现金流,就能为地方财政缓口气。国有企业卖给国有金控,国有金控找国有银行套现。“社会资本”不肯主动跟,也会通过金融系统被动跟。所以,“国资内循环”就够了。
“市场派”心心念念的“民进国退”,在这个杠杆游戏是不必要的。这倒不是说湖北三资改革有歧视民企的预设门槛,而是民企不肯买、不敢买,不得不搞“国资内循环”。
04
对湖北“三资”改革“卖国企”、“国有资产流失”痛心疾首的,是杞人忧天了。绝大部分都是卖不掉的。卖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国资的左口袋倒右口袋。
算经济账,很多国资从头到底就不存在盈利可能,湖北这次盘出来的21.5万亿国有资产,有多少具备盈利能力的?
其实,湖北三资改革前,各省都有性质相似的国资改革。主要动用的都是债券类的金融工具,涉及产权转让的少之又少,仅有少数混合所有制改革、股权改革。甚至这些花里胡哨的债券爆雷了,作为抵押品的国资都很难找到接盘的。这轮国资扩张,短时间内堆积了天量的资产,资产质量能有多高?没车跑的高速、没游客的景区,白送都没人要。
那么,地方政府肯让利、敢打折,民企就敢接盘吗?多半也不敢。砸手上盘不活,是经营风险。买回来经营好了、赚到钱了,是政治风险。“国有资产流失”的紧箍咒,今天不念,不等于明天不念。倒查倒算时可不会算当年没你有多亏,只会算你现在有多赚。
而且,买的怕,卖的也怕。要知道,当年黄奇帆在重庆的改革是“增量改革”,增量来自释放、甚至可以说是“创造”了土地资产。通过大规模土地收储—流转,重庆的国有土地实现了资产化、现金化。
也就是说,重庆改革的金融筹码土地资产,是这场改革创造出来的增量资产。增量资产入市带来了增量的现金收益,财政盘子就活了。财政盘子活了,有能力大规模投基建,GDP好看了,黄市长一战成名。这是重庆改革的上半场。
可是,盘活国有经营性资产的下半场难言成功。老国企还是该倒的倒,该散的散。重庆“八大投”也没投出经营效率高、有财政造血能力的新国企。所以,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改革,重庆的经济质量、产业经济水平、财政状况,并未有根本性的改善。
这当然不是否定黄市长的政绩,作为地方主官,他已经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做到最好了。
![]()
当年重庆改革也只干成了盘活国有土地资产的上半场,现在湖北“三资改革”是没有土地资产可玩的。国有土地的资产化早就完成了,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要么是不让卖的,要么是卖不掉的。其他国有经营性资产中,“优质筹码”十分有限。比如水电等公共服务事业,相当一部分早早就有央企接盘了。毕竟地方财政困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手上的“好肉”剩的并不多。
地方政府手上能“资产化”的国有资源本来就很有限,非要说学校房顶上铺太阳板发电大有可为,实属自娱自乐。
大量高负债低收益的国有资产勉为其难“证券化”,是很难找到国资以外的“社会资本”跟进,拼的是地方政府能调动多少金融资源。手头没有优质的“筹码”,就没有撬动“国有资金杠杆化”的支点。除非动用非市场化的手段硬上,降低金融体系的风控标准之类的“非常举措”。这样做不仅会增加金融风险,地方财政和经济的承受能力也十分可疑。
所谓“杠杆”,本质上就是债务。加杠杆,不可避免地会增加债务,无非是把负债装进表内还是表外的区别罢了。以当前地方政府的负债水平,还有增长的空间吗?
05
湖北“三资改革”有争议,要理解李省长的难处,但也不必脑补加戏。三资改革是地方财政压力倒逼的不得不为,纾解地方财政困境为目的,别无深意。能给地方财政回回血就不错了,达成其他目标纯属奢望。
实际上,“盘活国有资产”的政策思维从来都没变过,“国资改革”一直在路上,四十年就没停过,方向盘都没有转过。
1990年代国企改革抓大放小,是“盘活国有资产”。重庆改革,也是“盘活国有资产”。前几年国有资产急剧扩张、做大做强,也是“盘活国有资产”。这轮以“三资改革”为代表的国资改革也是一以贯之。国资从没变过,盘也一直在盘。
至于说每轮“国资改革”的效果看上去不同,其实是取决于经济的增量要素。
![]()
“市场派”津津乐道的1990年代国企改革,并不是“甩包袱”的抓大放小本身有多成功,而是对内开放民企、对外引入外资、加入WTO的增量改革很成功。重庆改革的成功,如前所述,是土地资产入市的增量因素。湖北三资改革,如果只是“国资内循环”的杠杆腾挪,并不会产生真实的经济增长动力。
当然,对“三资改革”的预期本来就不应该过高。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湖北“三资改革”这把钥匙,开的是湖北地方财政这把锁。大可不必为送都送不掉的国资“流失”担心,也不必“旗帜鲜明地支持”。地方政府、国资系统处理家务事,外人瞎凑什么热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